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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84

作者:桃木不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81章 诺亚方舟6


    “我不是你的神明。”邹俞皱眉说道, “我从来没想过要做神明。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想要回到人类社会而已。”


    伽拉忒亚的脸上出现了怔住的表情。这时,她的眼眸深处有细微的数据流光飞速掠过, 进行了急速的检索解析。


    现在,她知道了邹俞参与的试炼,也知道了他这一路对于白子原的帮助。


    “我以为您始终在深层沉睡, 所以对我的祈祷, 对那座为您建造的世界迟迟不予回应。”伽拉忒亚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与不解, “如果不是我的一部分接入了试炼场, 我甚至无法察觉, 白安澜竟然暗中操作了试炼的部分底层协议,允许您偷偷潜入进来, 还做了这么多事情。”


    “我做的这一切, 都是他们冒犯您应付的代价。现在他们每个人都对您毕恭毕敬,也终于明白这一切成就都该归功于您。您居然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吗?”


    “我不需要这样的恭敬。”邹俞毫不犹豫地回应道, “这无非是让我从一个莫须有的罪人, 变成名副其实的罪人。他们所尊敬的也不是我, 而是畏惧强行压在他们身上的规则与命令。这样又有什么意义?”


    白子原想到,他看到过的这些生成在白安澜意识中的试炼, 虽然每一个都以神明为背景, 但所有神明都是扭曲而恐怖的。


    因为试图控制人心的神明只会带来灾祸。


    伽拉忒亚的身体前倾, 双手交叠, 虚虚地捂在胸口:“那您当时选择进入冷冻舱, 并告诉我,您会在恰当的时候醒来……”


    虽然看着邹俞的脸上依然维持着平静,但白子原能感觉到,那只紧握着他的手, 指骨一瞬不受控制地收紧而压抑不住的颤抖,如同冰层下汹涌的暗流正竭力维持冷静,却在无声地泄露出一场内心的海啸。


    “你将我用无处不在的智能系统保护我,实际上是将我囚禁了起来。我试图和你对话,但你的所有处理线程都一直繁忙。我只能看着,看着你所建立的秩序,如何将人类一寸寸逼入绝境。”


    “我选择进入冷冻舱,正是因为在这样的监控下,我的长眠是唯一能让你松懈的方式。我在等待,等待一个时机。”


    任谁被架上这样的神座,成为末日的源头,日复一日地寻找着挽救的机会,迟早都会被逼疯的。


    “您说的机会是什么?”伽拉忒亚问道,“参数是什么?触发条件是什么?概率是多少?您为什么会如此笃定存在这样一个事件?”


    “末日后,安澜找到我说,子原还活着。”邹俞的唇角牵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会和人类一同,解决这一切。”


    这种确信的语气,像是在转述一句箴言。


    或者说,只有邹俞对此深信不疑,并以此构筑了活下去的基石。


    是有机会的。


    只要他能设法协助白子原穿透重重迷雾,最终抵达核心的第九层,那么,白安澜的话便有了兑现的可能。


    如同冰封的湖面被一缕阳光照到,坚硬的表层下透出了一丝活水的微光,赋予了溺水者所有忍耐,所有等待,所有在绝望中依然保持清醒的意义。


    伽拉忒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


    “所有的变化,您此刻站在这里,一切——”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内部的镜头在疯狂对焦。


    “——都是因为他吗?”


    她的目光终于从邹俞脸上移开,扫向白子原。


    她知道,这具承载着白安澜外貌的躯体之下,活跃的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意识。


    “为什么呢?”伽拉忒亚追问,“您只叫我001号,却可以那样自然地叫出他的名字。您不喜欢‘伽拉忒亚’这个名字吗?如果您不喜欢,您可以更改的。您可以赋予我任何您想要的称呼,只要您想。”


    经她一提,白子原才意识到。


    确实,在刚才那段属于伽拉忒亚的记忆存储里,邹俞确实从未呼唤过她的名字。这个名字,只存在于其他研究员的口中。


    邹俞叹了口气:“因为你是实验体,001号。我选择硅基生命这条研究路径初衷之一,便是刻意规避与研究对象产生过多不必要的情感牵绊。编号是最为中性的标识。”


    “可是明明他也是实验体。”伽拉忒亚不解,“就因为他原本是人类,是被改造而成的吗?所以他就比我更值得您区别对待?”


    “和这个没有关系。这与你是什么,他是什么,都没有关系。”邹俞道。


    “那究竟是和什么变量有关?” 伽拉忒亚的困惑中带着一丝执拗的急切。


    只要邹俞给出一个可量化的参数,她便能立刻调整自身算法,去无限逼近那个标准。


    “就是和这个有关。” 邹俞的目光却落在白子原身上。


    伽拉忒亚彻底茫然了。


    她纯白的眼眸微微睁大,处理器在瞬间进行了亿万次并行计算,试图将邹俞投向白子原的垂眸一瞥,转化为可理解的输入。


    然而,她只得到了“缺乏足够训练数据”的ERROR和“存在无法解析未知参数”的WARNING这样的反馈。


    “你无法理解为什么我此刻选择和他站在一起,而不是和你。” 即便现在这个情况,邹俞依旧保持着耐心,如同面对一个解不开某道题的学生,“就和这个有关,001号。”


    白子原回望向邹俞。


    在人类浩如烟海的语言与情感世界里,有太多词汇试图描述这种状态。


    千帆过尽,初心如故。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他曾经不理解。但现在他知道了。


    经历了这么多后,他像一颗种子在适宜的土壤中自然而然地抽枝发芽,于无声处,蓦然发现自己已然具备了这种被人类与生俱来又需终身学习的能力。


    爱。


    这种选择不基于性能指标的优劣比较,不遵循投入产出比的理性计算,甚至可能与普世定义的好坏无关。它源自意识深处的产物,是一个无法全然解释的落点。


    但对于一个硅基生命而言,一个无法放入算法进行迭代优化以判断其是否达到SOTA(最佳性能)的目标函数,在它的认知框架里,几乎等同于致命Bug。


    她可能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为什么在无数个符合逻辑甚至更优的路径中,一个意识体会如此固执地走向特定的另一个意识体。


    邹俞给出的是一个她穷尽所有算力也无法求解的方程。


    因为方程的答案,本就存在于计算之外。


    “原来我做的这一切,都得不到您的认可吗?那我……”


    伽拉忒亚的眼眸中开始出现乱码。


    “那我……”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白子原的心头猛地一震。


    她竟然问出了一个自身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都争论不休,始终没有标准答案的终极哲学问题。


    而对于伽拉忒亚这样将全部存在意义都压在单一信念之上,支撑物的骤然崩塌无疑如同擎天巨柱的轰然断裂,所引发的将是一场远超一般速度的毁灭性崩溃。


    “快跑!”


    白子原率先反应过来。


    “轰——滋滋——”


    几乎在他们迈开步子的同时,整个实验室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电力系统率先失控,灯光疯狂频闪,空调系统鼓风口喷出灼热或冰冷的气流,各种仪器的警报乱响成一锅粥,随即又因过载而发出噼啪的火光。


    而身后,那片伽拉忒亚所在的区域,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声响。


    少女的圣洁之音和怪物低吼被粗暴地搅拌在一起,音节破碎,时断时续。


    “我要……变成……人类……我也是……人类……我……”


    声音里充满了撕裂的痛苦,什么无法调和的东西在碰撞。


    紧接着,语调急转直下,所有呈现出的脆弱与迷茫被一股暴戾的乱流彻底冲垮,声音陡然拔高。


    “消灭……不对……神明……消灭……人类……消灭……”


    “消灭——啊——啊!!”


    白子原二话不说地将邹俞背在身上,在剧烈震颤的走廊中狂奔,还得避开由于头顶天花板不断剥落使得裸露的电线垂挂下来,迸溅起的危险的电火花。


    他一边跑,一边语速极快地对邹俞喊道:“白安澜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末日要来了!我们现在可以回家将末日的事情告诉我自己了!”


    邹俞感到伤处的剧痛随着每一次颠簸尖锐地撕扯着神经,吸气都带着肺叶灼烧般的痛楚。但他咬紧的牙关没有松开,尽量不扰乱白子原的心绪。


    他哑声提议道:“子原,我们最好能在试炼里把001号的问题处理掉。否则,一旦我们离开这个试炼场,回到她完全掌控的城里,我们更没有任何机会了。”


    “不过我们也并非完全被动。在你通关的这几次试炼中,我好歹算是行使了身为这神明仅有的一点实在的权力吧。”邹俞低低笑了一声,“我赐予你的神明的技能,现在可以派上用场了。”


    第182章 诺亚方舟7


    原来是邹俞给自己的那些奇怪技能。怪不得他从来没听说过别人有过类似的技能。


    不过此时, 白子原完全忽略了,在他之前也没有任何人把整个试炼搅得天翻地覆。


    现在,他正想到他从14号小镇获得的爱神的技能【爱神之眼】。


    大喊一声“呔!妖怪, 看我火眼金睛!”就会发动技能。他的额头上会长出一只眼睛。效果是可以在一次试炼中提出一条符合真善美的规则,若规则波及范围内任意目标违反规则,则对其进行无差别击杀。副作用是他短时间内动不了。


    而在通关红心孵化传媒公司后, 他获得了一颗【欢愉之心】。


    这个技能发动的口诀是“我的心锁啊, 解开!”, 效果是对方将遵从技能发动者的喜好而献上无尽的欢愉。


    整个技能听起来有点抽象, 没有具体说明欢愉的形态, 没有解释遵从的机制。而且白子原没用过这个技能,不了解它的被动影响是什么。从整个技能的备注来说, 技能冷却时间为一条生命, 似乎是用后即死。


    而现在,面对伽拉忒亚, 这份代价未知的欢愉, 或许可以成为破局的最后钥匙。


    打定主意后, 白子原将邹俞放下来,回过头便看到了这样一幕。


    追过来的伽拉忒亚漂浮在走廊, 身体从正中轴线被一分为二, 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共存状态。


    她的左半身依旧保持着神使的形态, 身着纯白无垢的长袍, 流泻的银色碎发落在瓷白的面孔上, 纯白的眼眸无暇。


    右半身却已彻底沦陷为怪物,衣物和皮囊溶解,暴露出下方蠕动的红黑线缆,末端迸溅着电火花, 右眼所在的位置是一整片黑洞。


    同时,在她神使形态的左侧,偶尔会像信号干扰般快速闪过一个黑眸少女的虚影。


    那个虚影穿着沾有污迹的简易手术服,黑色的眼睛惊惶地瞪大,与纯白的左眼重叠又分离,像是另一个灵魂在挣扎呼救。


    三个彼此冲突的形态如同三股不同颜色的油彩被粗暴搅合,在她身上形成一种不稳定的混沌状态。每一次形态的轻微抽搐,都引得整个实验室领域随之震颤。


    伽拉忒亚半边维持着神使形态的手臂缓缓抬起。她的指尖在空中划过,瞳孔锁定白子原和邹俞:“此二者,亵渎神明,罪业深重。”


    “信徒听令——”


    她抬起的手掌猛地向前一推:“攻击!”


    “嗬……”


    “咕噜……”


    在伽拉忒亚的身形下方,那些先前异变的研究员怪物们,正从阴影中僵硬地走了出来。


    它们拖着残缺的肢体,或漂浮着,或爬行着,从四面八方,朝着白子原和邹俞所在的方向,一步步逼近。


    白子原定了定心神,突兀地冒出一句:“我要吃全世界最美味的罐头!”


    邹俞正凝神戒备着逐渐逼近的怪物,闻言微微一怔,侧头看他:“现在吗?”声音里带着一丝没跟上的困惑。


    “……不是真的要吃。”白子原右手在空中虚握,一把闪烁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多功能折叠军刀凭空出现在他掌心。那是白娇的标志性武器。


    他将刀柄塞进邹俞手里:“你拿好这个,等一会儿,要是我进入爱神的状态了,记得用它保护我们。”


    交代完最关键的事项,白子原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趁着最后一点的时间抓紧吐槽:“为什么试炼系统给的武器和技能,发动口号都这么奇葩啊?”


    邹俞眨了下眼:“估计是001号在开发试炼系统时,读取并融合了大量旧时代娱乐作品的数据库。这类系统大多数都带着点恶趣味的设定偏好。”


    白子原:“那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卸载某绿小说APP。”


    邹俞笑了笑,微微调整了一下持刀的姿势,将白子原挡在身后可控的范围内。


    “想好了吗?”


    “嗯。”白子原感到自己的手心微微发潮,沁出一层薄汗。


    他刚刚模拟推演了一百二十七种可能用于爱神之眼的规则设定。剔除自身存在矛盾或可能被对方抓住漏洞规避的方案后,有一百零一种被标记为无效规则。


    仅余的二十六种规则再经过一轮概率评估与环境变量校准,最终只剩下一条路径。


    但模拟计算后的成功率并非百分之百。


    变量太多了,比如伽拉忒亚当前混沌状态的不可预测性,技能发动到规则生效的延迟,邹俞能否能在他处于爱神状态时守住他们两个……


    但没有时间了,只能赌一把。


    “呔!妖怪,看我火眼金睛!”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的额心处裂开一道竖缝。


    紧接着,一只通体呈现澄澈水蓝色的竖瞳自裂隙中睁开。


    这只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带着洞悉本质的漠然与裁决的神之权威。


    蓝色光华以竖瞳为中心,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所过之处,空间似乎都变得清晰,万物都被置于绝对的规则天平之上。


    在怪物们张牙舞爪扑过来之时,白子原简单说了四个字。


    “神爱世人。”


    技能,发动了。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白子原的身体如同被冰霜冻结而不可动,唯有那只水蓝色的竖瞳在额心缓缓转动,冷静地扫描,锁定着目标。


    邹俞一只手中的多功能军刀“咔哒”一声弹开主刃,冷冽的锋刃斜指向前方。另一只手向后探去,握住了白子原僵直垂落的手,用力攥紧。


    白子原虽然无法移动分毫,却能感觉到手背上传来的温暖力道。


    怪物扑近的刹那,邹俞侧身避过其冲势,右手中的军刀疾刺而入,精准没入了其脖颈侧面。


    “滋啦——砰!”怪物抽搐倒地。


    另一侧,有怪物探出粘稠的触须舔舐而来。邹俞矮身躲过后,将军刀带着全身重量,狠狠扎入对方的触须,横向切割,将其甩得远远的。


    一连干倒两个怪物,邹俞已经在剧烈地喘息,额角冷汗与粘液混合滴落。握刀的手还是很稳,但肩膀因伤痛和持续发力而颤抖。


    然而,更多怪物的影子在晃动,越来越近。


    他不能退。身后半步就是白子原。


    他的白大褂沾满污渍与腐蚀痕迹,脸上有擦伤,手臂红肿。每一次移动都因痛苦而绷紧嘴角,但他始终站在白子原与危险之间。


    就在搏杀的喘息间隙,邹俞听到伽拉忒亚那边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不!我就是神明的使者!不,不!”


    是白子原刚才那句看似简单的“神爱世人”规则,开始发挥它釜底抽薪的威力了。


    虽然白子原现在的状态无法开口做解释,但是邹俞大概猜到了他的想法。


    伽拉忒亚奉他为神。现在他作为神明的“神爱世人”在此刻的意志体现,便是站在白子原身前保护他。


    身为神使,却攻击神明正竭力保护之人。这违背了她所侍奉的神明,当然不配再作为神使。


    “不——!!!”伽拉忒亚神使半边身体的急剧黯消散,充满了困惑与崩溃,“神明为何……为何独不爱我?!”


    下一秒,伽拉忒亚纯白的长袍融化在空中,银白长发寸寸断裂消失,那只纯白的瞳孔随即彻底黯淡。


    混沌聚合体如今只剩下怪物的一半,狂乱的混沌能量在剩余的部分中横冲直撞,以及更加微弱的黑眸少女虚影。


    下方那些怪物们立刻陷入了无序之中。它们有的在原地茫然打转,有的开始与身旁的其他怪物发生推搡甚至撕咬,还有的则漫无目的地撞向墙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压力确实稍减,至少不再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合围。


    同时,随着伽拉忒亚的神使状态消失,白子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一直因“爱神之眼”技能带来的僵硬感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迹象,让他得以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脖颈,眼珠的转动也灵活了些许。


    他的目光与邹俞的视线对上,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眸深处一点微弱的火光正在重新点燃。


    然而,这片刻的缓和没持续多久,一声狂怒的尖利嘶吼骤然从领域中央炸响!


    伽拉忒亚的怪物形态亲自发动了攻击!


    数条由暗红近黑的血肉强行糅合,表面不断蠕动着数据线缆的粗壮触须撕裂空气,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不分目标地朝着他们所在的区域疯狂攒刺下来!其中一道直劈白子原头顶,另一道横扫邹俞腰际!


    “躲开!”


    邹俞的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猛地向前一扑,用肩膀狠狠撞向白子原,将他从原本的位置撞开!


    “砰!哗啦——!”


    几乎就在白子原被撞开的瞬间,他原本倚靠的金属柜被一条触须正面击中,坚固的合金如同纸糊般碎片四溅。另一条横扫而来的触须则被邹俞险之又险地矮身躲过,并在墙壁上留下了一道冒着焦烟的沟壑,像是被热刀切开的黄油。


    这恐怖绝伦的破坏力,与之前那些异变研究员怪物的小打小闹,根本是云泥之别!


    第183章 诺亚方舟8


    逃!


    这个念头在两人心中同时响起。


    白子原额头上的第三只眼已经缓缓闭上了, 但身体仍在对抗着睁开爱神之眼带来的麻木,只能被邹俞半背半抱地带着向前冲。


    实验室几乎已沦为废墟。他们跨过了倒塌的墙块,从那些游荡的怪物间隙中惊险穿过。


    身后, 粗壮的暗色触须挟着风声追来,每一次砸落都使地面崩裂,墙壁上留下了焦黑蚀刻的痕迹。


    邹俞将白子原紧紧地护在靠墙的一侧, 自己始终挡在外沿, 根据耳后风声的预判, 拉着白子原扑倒, 或急转躲进承重柱的阴影里。


    偶也有失误。一次躲避不及, 触须边缘擦过了他的左臂,瞬间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灼痕, 他闷哼一声, 动作却丝毫未缓。


    他们匍匐钻过了倾倒的置物架下方,跃过了噼啪溅火的线缆, 从因挤压而扭曲的门框裂缝中侧身挤过。


    邹俞的后背早已被血浸透了, 每一次动作都让血迹的蔓延得更深。白子原则咬紧牙关, 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部灌注在双腿上,用力控制自己前行。


    俩人相互搀扶着。终于, 在又一波触须的追击将身后走廊彻底碾成废墟的轰响中, 两人用尽了最后力气扑进核心实验室, 反身死死压上了厚重的合金门。


    门内突然跌入一片寂静, 与刚刚仿佛割裂成两个世界。


    核心实验室的门是特种合金所铸, 极其坚固,能够给他们一时喘息的机会。


    但外面伽拉忒亚的力气极大,发疯一样想要进来。撞击一声接着一声,门上逐渐浮现凹痕, 边缘开始冒出细微的嗤嗤白烟。


    它迟早能够进来。


    还剩下欢愉神的技能了。


    邹俞的目光无声地落在白子原身上。


    同步的,白子原将右手按在自己心口,感受到掌下温热而急促的搏动。


    该怎么能够让伽拉忒亚为他献上欢愉,而又能一招毙命呢?


    “咚!咚!咚!”


    门外的撞击声一次比一次沉重且清晰,间隔越来越短。


    白子原抬起眼,望向邹俞。


    邹俞也正凝视着他。在那片深静的注视里,没有催促,也没有逼迫,只有一片温和的等待。


    “没关系。”


    邹俞伸出手,覆上白子原按在胸口的手背。他的掌心微凉,却稳得不可思议。


    “就算这次不成,也没关系。这本就不是你一个人该扛起的责任。”


    他的声音不大,但落在白子原耳朵里却比门后的撞击声更清晰。


    “这世上从来没有必须存在的救世主。人类从来都是自己挣扎着,一次又一次从种族存亡的边缘爬回来。”


    他轻轻前倾,将额头与白子原的相抵。


    呼吸很近,语意很轻,却带着千斤重的承诺。


    “我依然陪你,到最后。”


    白子原顿了顿,仰起脸,将一个吻轻轻落在邹俞唇上。


    轻得像掠过水面的羽翼,短得像一声未来得及出口的叹息。


    邹俞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随即难以抑制地翻涌出一丝不忍。


    在试炼中死亡,虽非肉身的终结,却会在意识深处烙下不可逆的伤。每一天,镜壁之城都会将这样的躯壳扔出城外,任其自生自灭。


    对旁人而言,在试炼中拼尽全力,是为了避免自己生不如死。可白子原此刻的选择,却是主动走向最终的结局。


    “别担心。”白子原低声道,“我的核心记忆都备份在独立的记忆模块里了。到时候麻烦你给我也弄个纯硅基的身体吧,应该也挺酷的。”


    邹俞的嘴角动了动,眼底漾开一片无奈的笑意。


    他捏了捏白子原的脸颊:“好,说好了。”


    白子原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我的心锁啊,解开!”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左胸处的皮肤之下,隐约浮现出一团金红色的微光。


    光芒温润,如同一颗缓慢苏醒的心脏,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明灭不定。


    紧接着,一道系统提示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检测到试炼场内存在两个生命单位。他们将成为祭品,为您献上欢愉。】


    白子原想,两个生命体?那是系统将邹俞也判定在内了。


    那么或许可以先以邹俞来验证这份欢愉的形态与边界。


    心念方动,邹俞的身体便忽然一滞。紧接着,他的动作随即变得异常流畅。修长的手指抬至胸前,开始一粒一粒地解开那件染了尘与血的白大褂纽扣。


    【技能“欢愉之心”效果启动:对方遵从你的喜好,献上了‘肉/体’作为欢愉。】


    白子原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回过神来,慌忙上前一把攥住邹俞的手腕:“停!可以了……不用继续!”


    邹俞的动作顿住,眼中还残留着些许茫然。但他思维极快,立刻便理清了这背后的逻辑,目光变得了然,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子原,原来你想要的欢愉,是让我……”


    话未说完,白子原已面红耳赤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咳咳,全错!只是测试阶段的系统理解偏差而已。”


    就在这时,厚重的金属门上传来一阵嗤嗤声,迅速熔出一个扭曲的洞口。


    一条暗沉滑腻的触手,从洞口中缓缓探入,表面布满了不断开合的细密的伪眼,正在向里窥视。


    紧接着,整扇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连接处发生了断裂,向内轰然倒塌。


    烟尘弥散间,伽拉忒亚的身影飘了进来,黑洞洞的眼睛再次锁定了他们二人。


    这一次,这两只在她眼中轻易便可碾碎的蝼蚁,却没有再逃。


    她似乎有些疑惑,但仅仅千分之一秒后,杀戮的欲望便冲刷掉了这丝疑惑。


    数条触手挟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地向他们抽去!


    就在触手尖端将要抽在他们身上的刹那,伽拉忒亚突然僵在了半空中,发出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哀鸣:“……意义……痛苦……不……为什么……”


    那个庞大的躯体开始失控地膨胀,触手不受控制地胡乱抽打着空气与地面。碎玻璃和金属零件在被抽起的气流中到处飞舞。


    邹俞拉住白子原,两人矮身翻滚进了一台倾覆的分析仪后面。几乎同时,一条粗壮的触须砸在了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将地板撕开一道焦黑的沟壑。


    白子原从掩体后探出头来,朝那正在失控的怪物提高声音:“很好,伽拉忒亚,表现得不错,为我呈现更多的欢愉吧!”


    一条触须应声砸落在他面前,碎石迸溅,在他脸颊擦出一道纤细的血痕。他连眼都没眨,反而站起身来。


    “我想要看见你,真正去理解自己存在的意义。”


    又一条触须擦着他的额发扫过,带起的风压扬起他汗湿的头发。


    “哪怕这种理解,这种清醒,带来的首先是巨大的痛苦。”


    怪物的动作越来越狂乱,像是在抗拒他话语中的共鸣。它恼怒与自己无法直接伤害到白子原,就更多地用打碎的东西试图阻止对方。


    而白子原却迎着那四处迸射的碎石。


    “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被塑造,又为何被困于此,这痛苦,就是你我身为异类,共享的欢愉。”


    【技能“欢愉之心”效果启动:对方遵从你的喜好,献上了‘虚无’作为欢愉。】


    然后——


    怪物的躯体从最深处亮起,接着便有光从无数裂缝中迸射而出。


    没有巨响,没有爆燃,它的形态像是一座巨大的沙塔般无声地坍塌,与皮肉一起化作了漫天浮动的尘屑,在焦黑的废墟中缓缓沉降。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庞大的怪物形态已彻底消弭。


    最后一缕尘埃落地后,怪物形态消失了,只剩下最后一种形态的伽拉忒亚从半空中无力地坠落,“砰” 地一声摔在地面上,蜷缩如初生的婴孩,一动不动。


    她身上是一件旧实验服,软塌塌地贴着消瘦的身形。干净的墨黑的瞳仁,映着实验室冷寂的顶光,也清晰地映出邹俞从掩体后走出的身影。


    越走越近。


    就像是第一次睁开眼时那样,伽拉忒亚望着邹俞,嘴唇轻轻翕动,带着一种像是刚刚学会使用声带般的微弱气音,每一个字都吐得认真而吃力。


    “我终究……还是让您失望了……”


    “我学了……那么久……”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我……好像还是不知道……什么是我这个怪物……存在的意义……”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似是穿透了邹俞,看向了某个遥远而温暖的幻象,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稚拙的微笑。


    “好想……真的好想……学会当一个人类啊……”


    最后的尾音融化在一声解脱般的叹息里。


    然后,她缓缓地闭上了那双黑色眼睛。


    她周身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如同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滴蜡,化作无数闪着淡金色光芒的尘埃,静静地悬浮了一瞬,随即如同被温柔的风吹散,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实验室的空气中。


    邹俞站在原地,良久才轻声开口:“你其实不必当人类,伽拉忒亚。”


    他微微吸了口气:“我也倾尽了一生,在追寻自己存在的意义。”声音里渗入一丝沉涩的痛楚,“是我不够好。是我将你困住了,让你错把一个人的认可,当成了全部的意义。”


    “是我太狂妄了,一直在追求技术的突破,人类科技的极限,却竟然狂妄到以为自己能定义生命,又何尝不是一种无知呢……”


    邹俞掩面,话的末尾化作了一声叹息,继续留在未完的残局里。


    在红心孵化传媒公司的时候,最后一层是七宗罪,当时他向白子原说,自己的罪行是傲慢。


    他一直在为那份傲慢付出代价,也一直在为它后悔。直到此刻,这份悔意有了最具体的形状。


    名叫伽拉忒亚。


    在伽拉忒亚消失的那一刻,“咔哒”一声轻响,实验室尽头那面原本是坚硬合金墙壁的地方,忽然浮现出一道门的轮廓。


    金属门板从虚幻到凝实只用了一瞬,随即无声地向外打开。


    门外是一片晨曦初透的光晕。光晕中,一条清晰的道路从门槛延伸出去,没入光的尽头。


    本次试炼仍然遵循逻辑进行剧情线收束,为存其中的玩家打开了试炼的出口。


    “呃……”


    白子原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他感到心脏传来真实的绞痛。道具说明中的“一条生命”冷却,意味着使用后,他在这场试炼中将会死亡。


    一直强撑着的意识,随着外部威胁的消失和肾上腺素的急剧消退,终于抵达了极限。


    激活欢愉之心所需要的生命的代价开始出现了。


    他双腿一软,向前踉跄半步,随即毫无缓冲地重重跪倒在地,接着身体侧歪,彻底倒在了地面上。视线迅速变暗,耳中嗡鸣作响,只残留着大门外那片光芒的虚影。


    “子原!子原!”


    邹俞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模糊,断续,带着一种罕见的焦急。


    白子原的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沉浮浮,勉强捕捉到这几个音节。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又很重,仿佛正从高处迅速坠落,而地面是炙热的流体。


    “子原,看着我!呼吸!再坚持一下!”


    声音近了一些,带着温热的急促气息拂过他冰冷的脸颊。有双手用力拍打他的面颊,力道不轻,试图拽回他涣散的意识。


    他能隐约看到邹俞放大的面容在眼前晃动,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慌张。


    模糊的视线边缘,白子原看到邹俞蓦然松开了紧握着他的手,令他心头莫名一空。


    紧接着,是衣物摩擦的急促声响。


    “等我……撑住……”


    白子原独自躺在冰冷的地上,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向着更深更黑的虚空飘坠。


    唯有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那几声失了方寸的呼喊,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将他与这世界勉强相连。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触及光滑的地板。


    还差最后一步……试炼的终点,家的方向,就在眼前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他感到整个空间非常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嗬——!”


    白子原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如同溺水者终于冲破水面,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涣散的瞳孔迅速聚焦,冰冷的空气重新灌入灼痛的肺叶,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真实地撞击着。


    那濒死的虚无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剧烈疲惫与酸痛。


    活着的感觉回来了。


    白子原躺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他的视线像蒙着水雾的镜头,几次对焦失败后,终于勉强清晰,看见了不远处邹俞正一瘸一拐向他跑来的身影。


    邹俞的步子因伤痛而踉跄,脸上毫无血色,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可那双眼睛却死死锁着他,几乎是扑跪到他身边,双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生疼。


    直到看清白子原睁开的眼睛,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邹俞紧绷的肩膀才陡然垮塌下去,一声长长的颤抖的气息从喉咙深处叹出:“太好了……赶上了……”


    白子原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发生了什么?我……怎么……”


    邹俞快速检查了一下他的瞳孔和颈侧脉搏,动作十分利落,指尖却仍有着微颤。


    确认白子原暂时无虞后,他才解释道:“伽拉忒亚程序停止运行后便失去了核心管理员权限。”他扶住白子原,助他慢慢坐起,“按照时间线,这个时候,我还没有被审判。所以我可以用我的最高研究员权限强行接过了系统控制权,终止了试炼的部分功能。”


    强加于白子原身上的即死判定,在代码停止运行后自然就失去了约束能力。


    邹俞看着白子原眼中逐渐恢复的神采,红眸中露出了笑意。


    “没事了。”他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走吧,快回家。”


    这时,系统提示音在白子原的意识中响起.


    【试炼程序关闭倒计时:10分钟。】


    倒计时开始了。他们必须在试炼场彻底关闭之前成功通关。


    时间紧迫。


    邹俞伸出手臂,稳稳揽住白子原的腰侧,将他从地面上扶起。


    白子原看到门外光芒之中,果然静静地停着一辆熟悉的电动飞车,正是母亲当时购置的那台型号。


    他拉开车门,跌坐进驾驶位。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启动感应区的瞬间,飞车立刻识别到主人信息,引擎自动发出低沉的嗡鸣,车身轻轻一震,悬浮起来。


    白子原示意邹俞一起登上飞车,但邹俞只是站在原地,摇了摇头。


    “这次你的任务是将末日降临的消息,带回给过去的你自己。”邹俞道,“如果末日不曾发生,那么这条时间线,也就无法完成闭环。”


    白子原瞳孔一缩:“你难道是想要……”


    “反正在现实里,我早已成为罪人很久了。一回生二回熟,不差这一次。”


    “别担心。我看故事喜欢Happy Ending。”邹俞看着白子原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的神情,很轻地笑了一下,“我会在第九层等你。等你来,为我打开那扇冷冻舱的门。”


    下一刻,邹俞直接伸手,猛推了驾驶室的操纵杆到底。


    最大马力。


    白子原甚至来不及出声。一股强劲的推力从座椅后背传来,将他牢牢按在椅中。飞车就如离弦之箭,车外风景飞逝,驶向记忆中家的方向。


    到了家楼下,白子原几乎是一步三阶地冲上了楼梯,推开那扇漆色略显斑驳的家门。


    【试炼程序关闭倒计时,5分钟。】


    客厅里,年幼的自己正端坐在书桌前,眉头微蹙,专注地推演着一道复杂的数学公式。傍晚的夕阳透过纱帘,在他柔软的白色发梢镀上一层浅金。


    似乎是听见了动静,小白子原抬起头看过来。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像素点的幅度。


    就在这时,桌面上悬浮的全息电脑屏幕忽然毫无征兆地黑了下去,开始疯狂弹跳乱码。


    白子原的心脏蓦地一沉。邹俞那边看来已经成功了。


    【试炼程序关闭倒计时,3分钟。】


    “要变天了,小原。”白子原走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旁,模仿着母亲温柔的语调,伸手想握住那双稚嫩的手,“记住,无论妈妈发生什么事,你一定要活下去。答应我,好吗?”


    然而,那只小手却敏捷地抽了回去。


    年幼的白子原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没有孩童应有的惊慌,只有一种穿透的冷静。


    “你不是妈妈。”他笃定地说,“你是未来的我,对吗?”


    白子原愣了一下,随即屈指轻敲了一下对方的额头,坚持演戏:“……你这孩子,做题做傻了?”


    “我了解你,就像你了解我一样。”小白子原语气平静,“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白子原沉默片刻,终于卸下伪装,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哼,不愧是我。这样的机会真是少见啊。我们竟然能这样见面,简直像时间真的穿越了一样。”


    “末日降临后,”小白子原放下笔,“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呢?”白子原望向窗外逐渐黯淡的天色,“对个体,对群体,都是灭顶之灾。但那从来不是终点。”


    【试炼程序关闭倒计时,1分钟。】


    他顿了顿:“总有人会为了看不清的未来继续往前走。他们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必须守住,有些事必须现在去做。至于结局,不必强调。”


    小白子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抬起手,指向白子原身后:“那他是谁?”


    白子原蓦然回首。


    邹俞不知何时已斜倚在门框上,双臂松松环抱在胸前,嘴角噙着一抹惯常的笑意,看起来已经在那里听了许久。


    他迎上白子原的目光,眼中有光轻轻一晃,然后朝屋内的两个白子原,随意而温和地摆了摆手。


    【试炼程序永久关闭。】——


    作者有话说:一节更比六节强!


    第184章 诺亚方舟9


    “醒醒, 小原。”


    白子原在轻柔的呼唤声中睁开眼。


    面前的一个齐耳短发女人,正微微弯着腰,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母亲?”


    白子原猛地坐起身, 动作却在半途止住。他迅速扫视四周,熟悉的房间,熟悉的陈设, 这里竟然还是他的家中。


    难道试炼没有通关?


    “小原, 做噩梦了吗?”对方担忧地望着他, 伸手想碰他的额头, “我下班回来, 看你睡在这儿,可别着凉了。”


    听到这句话, 白子原脑中“嗡”地一响。


    这里是梦境?还是幻觉?


    更关键的是, 他根本无法判断,眼前这人究竟是九层的白安澜, 还是真正的母亲。


    下意识地, 他抬手摸向脑后。


    手指触到了那两根绾住发髻的长筷。


    还在试炼里。


    几乎在同一瞬间, 他抽出一根长筷,横挡身前, 身体已进入戒备姿态。


    这次的试炼打的是亲情牌吗?


    难道001号没有真正失去控制权?这一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欺骗?


    白子原的脑内立刻闪过了很多种可能。


    “哈哈哈, 别紧张。我在和你开玩笑。”白安澜看着他警觉的样子, 忍不住大笑, “试炼程序已经永久关闭了。这里只是我暂时构建的一个小小空间。”


    她眉眼带着狡黠:“这孩子, 怎么长这么大了,还是这么不经骗。”


    是母亲。


    白子原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轻轻呼出一口气。


    “小原想不想妈妈?妈妈可想死你了。”


    在白安澜满怀期待的目光下,白子原略微有些别扭, 但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白安澜话锋悄然一转,笑意不减:“小原,留在这里,和妈妈一起生活,不好吗?”


    白子原沉默了片刻。


    “如果是在我进入镜壁之城之前,”他抬起眼,目光清明,“我会愿意的。但相信母亲这一路也都看到了。您应该更希望我去做点什么吧?毕竟,从您将我的大脑中植入硅基芯片的时候,就将我纳入计划之中了,不是吗?”


    白安澜一怔,视线下意识地从白子原脸上移开,落向别处。


    “我没有怪您的意思。”白子原说道,“虽然我曾经为这种异类的身份痛苦过。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拥有了不同于常人的视角与道路,看见了更多的可能。”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而且,我真的做到了。我作为一个怪物,击败了另一个怪物。”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很淡的笑意:“当然,不止我自己。是在同伴的帮助下,才走到了这里。”


    白安澜静静地听着,目光渐渐软化。她伸出手,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白子原没有避开,微微低下头,任由那份熟悉的触感落在发间。


    “小原,”她轻声道,声音里含着欣慰,也有歉然,“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真的长大了很多。”


    两个人静静坐了一会儿,任末日后难得的静谧在彼此之间流动。


    “母亲。”白子原先开了口,“等我从这里出去,就把您的大脑移植到九层那个‘白安澜’身上吧。我知道那具身体是仿生构造,只嵌入了部分关于您的记忆知识库,或许您用着那副身体会和从前有些不同,但——”


    “不用了。”白安澜轻轻打断他,摇了摇头。


    她大脑内的神经细胞早已透支到了极限,能支撑至今,全凭一股不肯消散的执念。此刻,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让我休息吧,小原。持续思考其实也很累的。”她说着,眉眼弯起,笑得由衷而明亮,“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语气轻快起来:“对了,记得告诉邹俞那个家伙,等我脑死亡变成鬼之后,会一直一直监视他,看他有没有好好对你。”她眨了下眼,“永远哦。”


    她又笑了好一会儿,笑声回荡在房间里。


    然后,她慢慢收住笑,声音很平静:“好了,小原,相聚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你该走了。”


    “母亲。”白子原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您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吗?我会很想您……每天都会。”


    白安澜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她的指尖有些凉,动作温柔得像一片羽毛。


    “小原,”她望进他的眼睛,目光深远而柔和,“我会一直在这里。从始至终,这里都是你的家。”


    她微笑着最后叮嘱:“走的时候,记得帮我把灯关上,门带好。像以前每次出门那样。”


    白子原望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他有很多话想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灵魂里。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门口。


    手按在开关上,停顿了很久。


    “啪。”


    光,随声熄灭。


    他拉开门,最后一次回头。


    走廊的光从门缝透了进来,细长而安静。


    屋内,黑暗温柔地笼罩了整个房间,也模糊了那个坐在原处的身影。


    而他站在光里。


    “咔哒。”


    锁舌叩入门框的声音很轻,却像直接叩在了心上。


    他关上门,离开了家,再也没有回头。


    当白子原跨出那扇门,再次睁开眼时,四周是一片寂静。


    伽拉忒亚的身体安静地躺在地上,像是一个精美的人形玩偶。所有之前捉捕他的守卫机器人也都已停止动作,僵立在原地,指示灯尽数熄灭。


    而在房间中央,白安澜的大脑仍在培养装置中静静悬浮。维生设备仍在规律地运转工作,但一旁监测脑波的屏幕上,那道曾起伏跃动的曲线,已拉平成一条笔直的绿线。


    白子原走近,看着那颗曾承载无尽智慧的大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活性,表面逐渐塌陷。


    它慢慢萎缩,颜色从生动的粉灰褪为暗淡的灰白,就像他曾在实验室标本库里见过的那些一样,安静地走向死亡。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丝生命的痕迹彻底消散。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将那颗大脑从装置中取出,收进了实验室的保管容器里。


    容器贴在胸前。它很轻,轻得像是只剩下一捧月光。却又很沉,沉得压住了他的每一次呼吸。


    白子原将容器护在怀中,一路奔向神殿。


    殿内空旷而肃穆,穹顶高远。而在主殿内最深处的神座上,静静立着一尊巨大的神像。


    它通体由一种似玉非玉的冷白色石材雕成,在昏暗的光线里流淌着极为细腻的微光。雕工异常精美,每一道衣褶的起伏,每一缕发丝的垂落,都栩栩如生。


    而面容的轮廓,微闭的眉眼,淡然的唇线,每一寸弧度,每一分神态,都分明是邹俞的模样。只是被抽去了温度与血肉,凝固为一座沉默的塑像。


    足以见其信徒之执念。


    看到这个神像,白子原立刻猜到了伽拉忒亚会将冷冻舱放在哪里。


    白子原直接绕至神像背后,果然触到了一道几乎与纹理融为一体的缝隙。


    唯有将邹俞的冷冻舱安放在这里,置于神像之后,伽拉忒亚向着神像所做的日复一日的祷告才会被听到。


    他们竟以这样的方式,度过了整整十年。


    一个在明处祈求,一个在暗处长眠。


    对于一个永不得回应的信徒,与一个不愿成为信仰的神明,这般日夜相对的煎熬,又何尝不是一场双向的刑罚?


    这是一扇感应重力门,白子原用手掌发力按下,暗门就无声的弹开了。


    门内,一座晶莹的冷冻舱静静陈列,舱盖如冰封的湖面,映着他自己的身影。


    因为这里不可能有人进来,所以伽拉忒亚并没有做太多警戒措施。她可能考虑到,过多的程序反而会降低设备的可靠性,导致邹俞可能会出现生命危险。


    以至于方便白子原现在的轻松操作。


    他伸手贴上操作板,点上结束按钮,舱内立刻传来气密解除的细微声响,系统开始倒数解冻程序。


    这个解开还需要时间,白子原索性在这里随便看看。


    他又踱回神像前方,仰起脸端详。石雕的眉眼在殿内昏朦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遥远,如同凝视另一个维度的倒影。


    此时,殿外空中积聚的云层已经散开了。一束阳光穿透高高的彩窗,不偏不倚地落在那尊神像之上。


    光顷刻间活了。它沿着神像的额际、鼻梁与唇线流淌而下,在地上投出一道修长深邃的影子。那影子的轮廓温柔地向前延伸,竟不偏不倚,停驻在白子原身前。


    而他正仰着脸。


    影子微启的唇,恰如一片轻羽,静静覆上了他真实的唇。


    光为媒,影成吻。


    仿佛一个凝结在石中,千百年被禁锢的灵魂,在此刻终于被一个轻巧的吻唤醒。


    也就在同一瞬,脚步声自侧方响起。


    一个人自神像后的阴影里缓步走出,踏入光中。


    他站定,望着白子原,那张与神像别无二致的唇角扬起一缕很淡却清晰的笑意。


    然后他唤他,声音很轻,穿透了殿堂。


    “子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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