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恐惧,是愤怒。
是目睹最神圣之物被亵渎、最珍视记忆被玩弄、最重要之人,此刻可能正在承受与他相似甚至更剧烈痛苦的、冰冷而炽烈的愤怒。
面前的“母亲”,外壳开始崩塌。
温柔慈爱的面容突然扭曲、定格,嘴巴不自然地张大到一个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幅度,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怪响。
紧接着,无数暗绿色、顶端绽放着诡异小花的藤蔓,如同喷发的火山泥流,猛地从那大张的口中、从眼眶、从耳孔中疯狂喷涌而出!
藤蔓蠕动、纠缠、增殖,速度快得惊人!带着浓郁的腐香和勃勃的恶意,瞬间充斥了半个和室,如同无数贪婪的触手,朝着天阳缠绕、鞭打而来!
天阳眼中最后的那一丝因“母亲”容颜而产生的动摇,在藤蔓喷出的刹那,被彻底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冷彻骨髓的锐利。
日轮刀的刀身在强大握力下逐渐变红,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怒吼,没有繁复华丽的招式。只是最简单的挥刀。
无数赤金色的刀光划出完美无瑕的圆环!圆弧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瞬间切断,那些汹涌而来的藤蔓撞上了无形的炽热利刃,齐刷刷地崩裂,化为碎片与飞灰!断口处瞬间焦黑碳化,在赫刀的影响下连再生的机会都没有。
但藤蔓仿佛无穷无尽,断裂一批,又有更多从“母亲”那已不成人形的躯体残骸中涌出,甚至那残骸本身也开始融化、变形,化为藤蔓的一部分。
它们不再试图直接攻击,而是疯狂地交织、凝结,像是在拼凑什么,天阳却没有给它们时间!
日之呼吸·贰之型·碧罗天。
刀光化为向上的燎原之火,自下而上席卷!
然而,藤蔓的再生与聚合速度却快得常。在赫刀的影响下,所有鬼的再生能力都会被抑制,但这些藤蔓看上去没有丝毫受到影响,为什么…?
在通透世界下,天阳发现,有一股股来自外部的生命力,在藤蔓被砍碎后自主回到了藤蔓内部,加快了再生速度。
藤蔓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后缩、凝聚,终于凝结出了一道人形。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女孩。她有着一头白色妹妹头短发,身上穿着一件异常洁净、甚至有些刺眼的“白无垢”礼服。她的脸庞小巧,五官精致,却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张上好白瓷烧制的人偶面庞,空洞而冰冷。
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此刻,那眼瞳深处,清晰地浮现出了黑色的文字——
上弦 · 伍。
女孩微微歪了歪头。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又看了看地上那摊正在迅速化为灰烬的、曾是“母亲”幻象载体的残骸,眼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懵懂的厌烦。
“好讨厌……”她开口,声音清脆,却毫无起伏,“……坏掉了,姐姐那边的壳坏掉了,她也坏掉了啊….。”
她的目光转向天阳,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她露出了些许疑惑:“不是你做的……是谁呢?” 她仿佛在自言自语,“我明明……感觉到了很温暖、很温暖的‘回忆’,他应该……很珍视这个‘壳’才对……”
她顿了顿,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理解的天真残忍:“那个人……还是对绯弥姐姐的幻象壳……下手了吗?”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引信,点燃了天阳心中那压抑到极致的熔岩。
温暖回忆,珍视的“壳”……
老师……在那个瞬间,面对着“母亲”的幻影,他该有多么痛苦?那份被强行从灵魂深处挖出、暴露在最不堪利用之下的珍视与眷恋,那份不得不对承载着至亲面容之物攻击的撕裂感……
眼前这个恶鬼,竟然用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好奇的语气谈论着?!
“我不会饶恕你。”
天阳周身的空气,变得无比灼热、沉重。并非火焰升腾,而是某种更加内敛、更加可的“势”在凝聚。
他的愤怒,没有化作嘶吼,反而呈现出一种极致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足以焚毁星辰的憎恨与暴怒,是对亵渎者最彻底的否定与裁决意志。
这股“势”如同无形的海啸,狠狠冲进了上弦之伍的心魂之上!
“!!!”
女孩那面无表情的瓷白脸庞,第一次出现了恐惧的裂痕。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理解的、如同蝼蚁直面天崩般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周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她身体僵硬,连那不断从脚下蔓延滋生的细小藤蔓都瞬间枯萎!这一刻,她仿佛不是站在一个剑士面前,而是站在了即将炸裂而开的太阳面前,下一刻就会被那纯粹的光与热彻底蒸发、净化!
“你……!” 她试图说话,声音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天阳没有给她机会,只是抬起了手….
女孩在恐惧的驱使下,本能地发动了反击!
“血鬼术·飞花刃雨!”
无数片边缘锋利如刀、闪烁着寒光的粉色花瓣激射而出!花瓣并非胡乱飞射,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的蜂群,发出凄厉的破空尖啸,形成一片密不透风、足以将钢铁瞬间削成碎片的刀刃风暴,朝着天阳席卷而去!
然而——
赤金色的刀光,只是轻轻一颤。
下一个刹那,那铺天盖地、足以撕裂金铁的飞花刃雨,在距离天阳身体尚有三尺之遥时,便纷纷停滞、僵直,然后……
无声无息,化为了漫天纷扬的、焦黑的灰烬。
灰烬飘飘扬扬落下,映衬着天阳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却冰冷如万载玄冰的眼眸。
天阳看着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每一个字都敲击在灵魂之上,带着穿透一切虚妄的炽热与质问:
“你们……到底把母亲……”
“把人心最珍贵的回忆与温暖……”
“当作什么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怒意如同压抑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出口,化为焚尽一切的烈焰咆哮:
“你们把生命的重量——!!!”
“当作什么了——!!!”
最后的质问,如同审判的雷霆,伴随着他骤然前突的身影和那道仿佛连时空都能斩断的赤金色刀光!
日之呼吸·三之型·烈日红镜!
弧形斩击,快!准!狠!超越了反应与感知的极限!
上弦之伍甚至连格挡或闪避的念头都没来急升起,只看到那道赤金色的光芒在自己视野中一闪而过。
然后,她感觉世界颠倒了。
不,是她自己被从腰部,整齐地切成了上下两段。切口平滑如镜,甚至没有立刻感到疼痛,只有一阵灼热的麻木。紧接着,是更密集的刀光闪过,双臂、残余的躯干、头颅……
她的身体,在那愤怒的赤阳面前,如同最脆弱的纸偶,被瞬间、彻底地切碎、斩裂!她甚至没有再生的机会!
“不……可……能……” 残留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尖叫,粉色的眼瞳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茫然,“我……可是……上弦……为什么……”
不是自己太弱。身为上弦之伍,她的实力毋庸置疑,血鬼术诡异难防。而是眼前这个男人……
太强了!
强到超出了常理,强到让她连挣扎都显得可笑。那种纯粹、炽热的力量,让她想起了那个在他们之中流传已久的恐怖传闻……
“行走的……赤阳……?!”
她破碎的意识终于拼凑出了那个令人战栗的名字。
怎么办,怎么办!!!
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姐姐!!
就在此时,那被砍的细碎的肉块,突然同时亮起了微弱的粉色光芒。紧接着,所有碎块瞬间同时“绽放”开来!
如同无数朵樱花在同一刹那盛开、又凋零。
碎块化为了漫天飞舞的粉色花瓣,轻盈,虚幻,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甜香。
“….?” 天阳眉头微蹙,对方的气息消失了。像是进行了某种瞬间的转移。他迅速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通过记忆传递给了自己的老师。
几乎在信息传递过去的瞬间,他便收到了回馈。
无惨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响起,冰冷得出奇,只剩下纯粹的、压抑到极致的寒意与杀意:
「出去,去找樱花树多的地方。地下城的樱花树是血鬼术的一部分。如果她要转移,只可能通过血鬼术的媒介进行转移。」
指令清晰。
天阳没有任何犹豫。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以超越极限的速度疾驰而去。
必须在她真正逃脱,甚至把口信带出去之前,将其彻底斩杀!
———
与此同时,与天阳那边以速度解决为目的的战斗不同。无惨所在的房间,已化为一片猩红交织的炼狱。
疯狂生长的藤蔓与花被他以最简单、最暴戾的方式撕碎了一轮又一轮。骨鞭、利爪、每一次攻击都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力量,将那些试图缠绕他的植物化为齑粉。
藤蔓中,最终凝结出了一道人形。
那是一个女子。身量高挑,有着一头浓密垂至脚踝的粉红色长发,身上同样穿着一件“白无垢”,却并非洁白无瑕,而是刺目如血的红,带着不祥与癫狂的美感。
她的眉眼细长,此刻却扭曲着,混合着惊愕、愤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触及逆鳞般的狂躁。
她是“绯弥”。和妹妹樱弥一起担任上弦之五。
她看着一身黑衣、红眸如血、周身散发着恐怖威压与实质化杀意的无惨,明显愣了一下。
“你是…?” 她喃喃,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下意识地试图通过血脉的连接联系祸津骸,但紧接着便露出恼恨之色,“啧!差点忘了这该死的结界!”
在这片被特殊结界笼罩的地下城,结界虽然有保护和引导的作用,但也有隔绝内外信息传递的弊端。她无法直接向骸大人求援或传递信息,这也是为什么内外消息传递需要依靠“令牌”和特定人手。
无惨显然察觉到了这一点,并且加以利用。
孤立无援了?不,她可是上弦!是骸大人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我不管你们是谁——!!毁了我的壳,还把我妹妹弄成这样,不可饶恕!!!”
绯弥瞬间从短暂的惊疑进入了癫狂的攻击状态。她尖啸一声,红色白无垢的衣袖猛地膨胀,无数猩红藤蔓,如同爆发的血色海啸,朝着无惨铺天盖地地抽打、缠绕、突刺而来!
藤蔓上开出的花朵不再是甜腻的香气,而是释放出令人头晕目眩、精神错乱的粉红色毒雾!
攻击凶猛,毫无章法,却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然而,面对这足以令如今大部分柱陷入苦战的狂暴攻势,无惨只是站在原地。红色的眼眸中,只有深不见底的、即将冻结一切的黑暗风暴。
就在血色藤蔓及体的前一瞬——
“噗!噗!噗!噗!”
无惨背后的衣物猛然撕裂,数根苍白、狰狞、顶端尖锐如矛、覆盖着暗红色血管状纹路的骨刺鞭刃,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恐怖凶兽,瞬间弹射而出!
鞭刃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更狂暴的力量,反向抽打、绞杀、贯穿!
这是绝对的力量与速度的碾压!
袭来的藤蔓在骨鞭面前如同脆弱的草茎,被轻易撕裂、扯断、绞碎!
无惨没有移动脚步。只是背后的骨鞭骤然加速、分化出更多残影!
唰唰唰唰——!!!
骨鞭化作了死亡的罗网,瞬间将绯弥连同她周身不断再生的藤蔓笼罩其中!撕裂声、骨骼断裂声、血肉被洞穿的闷响,密集得如同暴雨击打芭蕉叶!
“啊啊啊——!!!”
绯弥发出痛苦的尖嚎,她的身体被骨鞭轻易地洞穿、撕裂、扯碎!手臂断了,腿折了,躯干被开了数个巨大的血洞,甚至脖子也被一根骨鞭狠狠缠住、勒紧!
她没有立刻死去。
无惨没有允许她如此轻易死去,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切下她的脖子。
上弦鬼顽强的生命力让她即使受到如此重创,仍在疯狂再生。断裂的藤蔓从伤口处钻出,试图反缠骨鞭,却没有任何用;她的头颅即使已经被勒得变形,眼中依然燃烧着疯狂与怨毒。
无惨看着这一切。眼眸颜色变得更深,赤红的眼眸深处,那冰冷的黑暗风暴,终于彻底爆发。
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
无法原谅!!!
这些亵渎者!这些将“家人”的容颜、将人心最柔软珍贵的回忆、将生命的重量当作工具、当作玩物、当作可以随意扭曲践踏之物的渣滓!!!
他的意识因这极致的愤怒而模糊,视野边缘泛起血色的光晕。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撕碎她!彻底地将她施加于所有人“母亲”之上的亵渎,千倍万倍地偿还!
骨鞭狂舞,血液染红了双手,沾满了衣裳。血雾弥漫,碎肉与断裂的藤蔓四处飞溅。房间内仿佛上演着一扬永无止境的、单方面的血腥凌迟。
绯弥从最初的疯狂反抗,到痛苦惨嚎,再到再生无力的绝望呜咽,最后只剩下破碎的肢体在本能地抽搐。她那身血红的白无垢早已被染成更深的暗红色,破碎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她彻底停止了挣扎。无惨将骨鞭缓缓收回,缩回背后,消失不见。
周身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暴虐气息。他低下头,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微微喘息着。
仁慈温柔的医者,此刻,却宛若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无惨死死盯着地上那摊失去生机的残骸,眼中的黑暗风暴缓缓平息,却又在听见那女孩最后的呢喃话语时骤然收缩。
“妈….妈…”
“这里,好黑,好痛….”
“好痛….我的孩子,在,哪….”
无惨愣住了。他低下头,呆呆看着那彻底失去了生命气息的尸体,他用有些颤抖的手,轻轻合上了….她的眼。
他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坐在她旁边许久许久。
直到尸体彻底化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