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100章 :鎹鸦,烧鸟

作者:川井808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嘶哑却中气十足的鸟语爆鸣,在安静的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无惨深红眼眸微微一眯,一丝极其淡薄、却足以让所有存在瞬间寒毛倒竖的冰冷威压,如同实质的蛛丝,轻轻拂过四只挤成一团的鎹鸦。那并非杀意,更像是一种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审视实验材料般的漠然兴趣。


    “再闹腾……” 他的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解剖刀般的精准与冷酷,每个字都像在陈述既定事实,“就把你们剖了。然后做成烧鸟。炭·火·慢·烤。”


    “嗝——!!”


    四只乌鸦的叫声和挣扎瞬间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受惊过度的、此起彼伏的打嗝声。


    它们僵硬地缩成一团,连羽毛都不敢再颤抖一下,豆大的黑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近乎呆滞的恐惧,仿佛已经真切地闻到了自己被开膛破肚、内脏被取出观察,然后串在竹签上……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的未来。


    这个长得好看得不像话的男人,说话的语气比山里最阴冷的毒蛇还要吓鸟!!!


    无惨瞥了一眼旁边的童磨和朱纱丸,冷冷补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不许学它。”


    两个孩子立刻把头摇得像狂风中的拨浪鼓,下意识地用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从指缝里挤出模糊但异常同步的保证:“绝对不会学!我们很乖的!”


    天阳则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只瞬间“石化”的乌鸦。他眉头微蹙,似乎在极为认真地思考“烧鸟”的具体制作流程……以及观察“会说话的鸟”的声带结构、大脑沟回之间是否存在某种生物力学上的关联。他的表情纯粹而专注。


    青叶在旁边看得哭笑不得,心里默默为这几只倒霉的乌鸦点了根蜡,连忙出声打圆扬:“无惨大人,您别吓它们了,刚捡回条命呢,胆子估计都吓破了。”


    他蹲下身,尽量用温和的眼神看向那几只抖成筛子的黑毛团,但他自己眼睛里闪烁着的,却是和童磨他们差不多的、强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好奇光芒。会说话的鸟啊!那可是会说话的鸟啊!!这对于一个情报人员来说,简直是梦幻般的存在!如果能沟通、能训练、能利用它们跨越地形传递消息……这价值无法估量!


    “那个……你们真的能流利地说人话啊?” 青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友好,带着诱哄般的轻柔,“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鎹鸦一族能掌握人类的语言?是天生就会,还是后来学的?”


    童磨和朱纱丸也立刻从“恐吓”的余韵中回过神来,求知欲瞬间压过了其他情绪,立刻叽叽喳喳地重新围了上来,他们的眼睛像是四盏小探照灯,牢牢锁定在乌鸦们身上:


    “对啊对啊!你们是从哪片山来的?平时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谁欺负你们了?”


    “你们族里每只乌鸦都会说话吗?水平都一样吗?”


    “平时还吃普通乌鸦吃的东西吗?比如虫子、浆果?”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夹杂着孩童特有的跳跃思维,砸向四只惊魂未定、脑子还处于“即将被切片烧烤”恐惧中的乌鸦。


    四只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鸟喙无声地开合了几下,最后,那只看起来羽毛稍微整齐些、头顶有一小撮羽毛显得比其他同伴更顺滑、气质也相对“文静”一点的鸦,在同伴们瑟缩的推搡下,被迫承担起“外交发言人”的重任。它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小爪子,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稳、但还是带着无法抑制颤音的人语解释道:


    “我、我们是鎹鸦一族。一直,隐匿在远离人烟的深山里生活。族人……数量不算多,但大家……都很努力地活着,遵循古老的规矩。” 它说话有些慢,似乎组织复杂的语言需要时间,但条理还算清晰,用词甚至带点文绉绉的感觉,“我们一族……从很久很久以前的祖先开始,就……就特别喜欢观察山下来来往往的人类村庄、驿道。不知为什么……我们这一系的脑子,好像天生就比别的飞禽走兽好使一点……记忆力特别好,模仿能力也强。慢慢地,一代代下来,就……不仅学会了人类的语言发音,还能理解一些词语的意思和简单的语法。不是每只都能说得很流利……”


    “像阿黑……就总是词不达意,还老爆粗口……但大部分成年鎹鸦,都能听懂人类的日常对话,也能说一些。”


    它用翅膀指了指旁边一只羽毛最乱、伤势最重的。随后它顿了顿,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深切的后怕和未散的愤怒,连声音都提高了一些:“我们本来……!在现在的山林里过得挺好!虽然清苦但自在。可是……就在前不久,山里突然来了一群……很奇怪的家伙!!”


    “奇怪?” 青叶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


    “嗯!他们……有和这位黑黑的大人有点像的……味道,但又不太一样!更……更让人不舒服!!” 文静鎹鸦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描述,翅膀不自觉地扑腾了两下,“他们数量不多,但神出鬼没……到处掏我们的鸟窝!抓我们的同类!不止我们鎹鸦,山里其他一些……脑子比较聪明、或者叫声特别复杂的鸟,比如某些山雀、甚至猫头鹰,好像也被盯上了!我、我们四个……就是不小心被他们设下的陷阱伤到……”


    它说不下去了,旁边被点名的“阿黑”又委屈又后怕地“嘎”了一声,声音嘶哑。


    青叶听完,忍不住嘴角狠狠抽了抽,扶额吐槽,语气里充满了荒诞感:“所以到底是什么鬼……闲得蛋……不好意思,闲的没事去掏鸟窝啊?”


    这听起来简直比之前“幻文社”抓作家写书还要离谱。祸津骸那边是换套路了,还是手下人的个人爱好?


    无惨却若有所思。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几只鎹鸦,深红的眼眸微微发亮,那是一个顶尖研究者和医师看到极其稀有、违背常理的“病例”或“样本”时的专注光芒,之前的冰冷威胁仿佛只是错觉。


    “能如此清晰地理解并运用人类语言的鸟……不仅仅是声带构造特殊,大脑皮层、神经回路、尤其是负责语言处理和复杂认知的区域……一定与普通鸟类有显著甚至是根本性的差异。”


    他低声自语,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叩自己的膝盖,眼神放空,仿佛在脑海中虚拟的手术台上进行着精细的解剖和对比,“如果能有一个详细的、从宏观到微观的内脏分布图,尤其是大脑结构的解剖图和神经元连接图谱就好了……对比普通乌鸦乃至其他鸣禽,一定能发现非常有趣的进化或变异节点……或许能对‘意识’、‘语言习得’的生理基础有新的理解……”


    他的“学术性碎碎念”声音不大,但在扬各位听力都非同寻常,足以听清每一个字。


    “噶!!!”


    四只刚刚因为青叶的温和问话而稍微缓和了一点的鎹鸦,瞬间又紧紧抱成了一团,抖得比刚才还要厉害,羽毛都炸开了,活像四个黑色毛球。它们眼中只剩下“果然还是要被切片研究!”的绝望和“连脑子里的沟都要被挖出来?!”的终极恐惧……


    “无惨大人!” 青叶赶紧再次出声,这次语气里带上了更多无奈的恳求,甚至有点想笑,“它们刚稳定下来,经不起再吓了……而且,活着的、会说话的样本,总比切片标本更有研究价值,对吧?” 他试图从实用角度说服。


    无惨被打断思绪,抬眼看了一下那四团几乎要缩进榻榻米缝隙里的“黑色毛球”,沉默了一下。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纯粹的“学术热情”可能对目前状态下的“病患”造成了严重的二次心理创伤。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有些局促移开目光,看向旁边还在盯着乌鸦发呆的天阳。


    “天阳,” 无惨开口,恢复了平常吩咐任务时的平稳语调,“你的通透世界,能看清它们体内的气血运行、骨骼架构和主要脏器的形态位置。尤其是颅腔内部,大脑区域的结构轮廓、与普通鸟类的大致差异,应该能分辨。”


    天阳闻言,收回目光,看向无惨,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他点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可以,老师。” 他对自己“看”的能力从不怀疑,那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无惨补充道,“有大致轮廓、相对位置和明显异常点即可。能试着画下来吗?作为初步记录。”


    青叶反应很快,立刻起身去找纸笔。不一会儿,他拿来了一叠质地不错的白纸和一支削好的炭笔。天阳接过,盘膝坐下,将纸铺在面前一个矮几上,再次微微闭目,周身的气息沉静下来,进入了那种全神贯注的状态。片刻后,他睁开眼,拿起炭笔,对着白纸,表情异常认真。


    然后,他落笔了。


    线条生硬,直来直去,一个勉强能看出是鸟类侧面轮廓的、歪歪扭扭的几何图形出现在纸上,脑袋部分被画成了一个接近三角形的不规则球体,里面用一堆杂乱无章、大小不一的圈圈和点点表示“复杂的脑部结构”,重要的脏器如心脏、肺部等则用一些意义不明的椭圆和方块标注,位置关系略显抽象,翅膀骨骼的线条倒是挺直,但连接处显得十分突兀。旁边,他还用极其工整、却简略到近乎密码的文字标注着:“气血淤积左翅根”、“颅腔比例异常,较普通乌鸦大”、“变异区域”……


    总之,这是一幅充满了“缘一式”的抽象风格、实用主义至上、但绝对与“详细解剖图”或“精美绘画”无缘的……意识流结构草图。无惨看着那张逐渐被天阳“填满”的纸,罕见地再次沉默了片刻。无惨的目光定格在那歪斜的鸟形和一团乱麻般的“大脑”上,一时语塞。


    对了……自己……好像……确实没教过他怎么画画?倒不如说,作为老师的自己……虽然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能绘制精准的穴位图和手术示意图,但论起绘画的艺术性和写实美感……好像也没好到哪去?至少,离“栩栩如生”有相当的距离。


    这个认知让无惨微妙地局促了一下。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童磨第一个没忍住,指着那张画笑出了声,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七彩眼眸弯成了月牙,在地上打滚,“天阳哥!你画的这是什么呀!好像被压扁又踩了一脚的毛球球!脑袋里是打结的线团吗?哈哈哈哈哈!”


    朱纱丸也捂着小嘴,肩膀一耸一耸,脸红扑扑的,努力想憋住,但还是漏出了笑声:“天阳哥画的小鸟……好特别!翅膀像两根筷子!”


    天阳看着自己倾注了“观察之力”的“解剖图大作”,又看了看笑翻的两个孩子和旁边忍笑忍得辛苦的青叶。那张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美脸庞上,罕见地浮起一丝红晕。他抿了抿唇,睫毛垂下,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声承认:“我……不擅此道。”


    他擅长的是“看”,是“斩”。对他而言,拿起这细细的炭笔在纸上涂抹,比拿起沉重的日轮刀要别扭、难以控制得多。


    青叶看着那张抽象,却意外透着一种认真萌感的画,突然灵光一闪,插话道:“无惨大人,如果您想要的是详细、精准、并且最好……嗯,美观易懂一点的解剖结构图,或者这些鎹鸦的日常形态画像的话,咱们无限城里,倒是有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无惨从那张“杰作”上移开目光,看向青叶,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是一位名叫‘华’的女孩子。” 青叶解释道,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赞赏,“她变成鬼前似乎就对绘画很有兴趣,变成鬼后,这份爱好更是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她特别喜欢画画,也画得特别好!人物肖像、风景写生、静物细节,画的都栩栩如生,观察入微!细节把握得非常精准,色彩感觉也好。我见过她的画,如果是她的话,说不定能在天阳大人的描述和观察辅助下,画出您需要的、更清晰直观的图示,甚至……给这些鎹鸦画几张像,万一走散,也方便辨认。”


    华?


    无惨在记忆库中检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有印象。


    那是个看起来不爱社交,存在感不高的年轻女鬼。前段时间刚和城里的另一只名叫"世"的男鬼正式结为夫妻,他们俩都是在某次清理失控鬼的行动中顺手救下的……快死了都还在吵吵着做鬼也要在一起,无惨无奈将其转化。华的转化时间不长。自己前段时间还给他们送了"新婚"礼。


    她的血鬼术……记不清了,上次见到她好像还没觉醒血鬼术。到是经常有人说,平时总能看到她抱着画板躲在某个角落写生摸鱼,跟她说话一旦聊起她感兴趣的,她的话匣子就关不住,和平时判若两人。


    “把她叫来。”


    无惨做出了决定,言简意赅。既然有更合适的“笔”,自然要物尽其用。至于那略显抽象的第一版草图……他瞥了一眼被天阳小心折起、准备收好的纸,最终什么也没说。


    “至于这几只鎹鸦,以及它们带来的关于‘专门抓聪明鸟’的鬼的情报……” 无惨的目光转向天阳,语气平缓地安排道,“天阳,你白日也能自由行动,对山林也熟悉。有空带一只,去它们所说的那片山脉查看一下,确认痕迹。不必深入冒险,以侦察为主。”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黑死牟前两天回了一趟继国家,处理些旧事,算算时间,这会儿也该回来了。你们兄弟两个,有段时间没一起行动过了。”


    天阳抬起头,金色的眼眸看着无惨,瞬间明白了老师未尽的言外之意——


    这次侦察,是想让他和兄长同行。把这听起来并不算危险、更偏向侦察性质的活计交给他们兄弟二人,显而易见,是老师想找个理由,让一直各自忙碌、尤其是兄长时常在外执行肃清任务的黑死牟,能有机会和他这个弟弟多呆一会儿,说说话,就像……普通的兄弟那样。


    一股暖流悄然划过天阳的心间。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应道:“是,老师。我会等兄长回来,与他同去。”


    无惨几不可察地颔首,不再多言。


    青叶领命,迅速起身离开了和室,去找那位名叫“华”的画师鬼。


    无惨端起旁边矮几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目光望向和室门外渐渐弥漫开的、无限城恒常的柔和光线。


    专挑“聪明”、通人性的鸟下手……更像是有目的的“搜集”或“筛选”。


    联想到不久前的“幻文社”搜集人类作者的情感和“灵感”,再往前追溯……


    这些看似零散、荒诞的行为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无惨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看来,需要整合的信息,又多了些。而那只即将到来的“笔”,或许能帮上意料之外的忙。


    他等待着。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