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1章 :医者,鬼者

作者:川井808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是陈默恢复意识时第一个察觉到的异样。


    浓郁的、铁锈般的甜腥气钻进鼻腔,不是医院里消毒水与药物混合的气息,不是手术台上偶尔逸出的鲜血气味,而是一种原始、野蛮、令人作呕又隐隐渴望的气息。


    他睁开眼。


    月光透过纸窗的格栅,在室内投下冰冷的银辉。他看到自己的手——苍白,骨节分明,指尖沾着深色粘稠的液体,正缓缓滴落。手心传来的触感柔软而湿热,他低下头,看见一片猩红。


    是一个女人的躯体,已经不成形。和服被撕裂,暴露的腹腔里脏器散乱,鲜血浸透了榻榻米,汇成一片暗色的湖泊。女人的脸侧向一边,双眼空洞地望着虚空,嘴角还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惊恐的弧度。


    “这是……”


    陈默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身体不听使唤。他试图松开手指,却发现自己正抓着女人的肋骨,像是握着什么战利品。破碎的骨骼在他的掌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呕……”


    干呕感涌上喉咙,但胃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阵强烈的灼烧感从食道深处升起。那不仅仅是恶心,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来自身体每一个细胞的渴望——对眼前这片血腥的渴望。


    “不。”陈默咬牙,强迫自己松开手。


    尸体摔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一股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进脑海。


    一个苍白的青年,卧病在床,呼吸急促。日复一日的虚弱,咳嗽中带血。一位老医生,温和而固执,调制着各种药剂,熬煮着苦涩的药汤。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身体没有好转,疼痛反而加剧。愤怒,绝望,最后是疯狂的杀意——抓起墙角的刀,向那个老迈的身影挥去……


    “这不是我的记忆。”陈默低语,声音沙哑得陌生。


    又是新的记忆碎片:一个年轻女仆,端着药碗走进房间,看见坐在血泊中的主人。她惊恐地瞪大眼,手中的托盘掉落,药碗碎裂。她看见主人苍白的皮肤上浮现诡异的青黑色纹路,指甲变得尖锐异常。她尖叫起来,转身想逃,但一只手——那只此刻属于陈默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后颈……


    “住手!”陈默对着记忆中的画面吼叫,但太迟了。


    撕裂声。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


    “不,不,不……”


    他跪倒在地,双手撑在血泊中,黏腻的触感让他颤抖。他拼命想要站起来,想要逃离这个房间,逃离这具身体,但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一种陌生的、强大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奔涌,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从未体验过的活力,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如擂鼓。


    “这是梦。”陈默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我还在医院,我可能被打了镇静剂,这是幻觉——”


    脑海中闪过最后的画面:医院走廊,刺眼的灯光,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挥舞着菜刀冲来,周围的尖叫声,然后是胸口一阵冰凉的剧痛。他记得自己倒下,看着白色的天花板逐渐模糊,听见同事们的呼喊,以及那个凶手被保安按倒时疯狂的叫骂……


    “我已经死了。”


    这句话平静地浮现在意识表层,像是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激起一圈圈涟漪。


    死了。医闹。那个病人的家属,因为手术失败,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他身上。而在此之前呢?更早的记忆被翻搅上来:父母死于车祸,肇事者是某个权贵的儿子,酒驾,逃逸,最后只判了缓刑。他在法庭上看着那个年轻人微笑着被家人簇拥着离开,看着父母的黑白照片,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曾想过复仇。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静时,在见证了更多不公后,那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底:如果法律无法审判,那么谁来执行正义?


    但他终究没有跨出那一步。他是个医生,宣誓过希波克拉底誓言。他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可那些黑暗的念头从未消失。他只是……只是个普通人。是人,就会有阴暗的想法,很少有人能真正内心澄澈如明镜。他也会在疲惫时嫉妒那些有钱有势的病人能得到更好的照顾,也会在遇到无理取闹的家属时幻想过用手术刀划开他们的喉咙,也会在父母忌日那天想象过那个肇事者血溅当扬的画面。


    他只是从未真正去做。


    因为他是人,而人会被法律约束,会被道德谴责,会被自己的良知拷问。


    可现在这双手——


    他抬起手,在月光下仔细端详。这双手曾经握过手术刀,精确地切开皮肤,分离组织,修补器官。现在这双手沾满了鲜血,撕裂了另一个人的生命。


    “这是什么地方?”他环顾四周,日式房间,陈设古朴,空气中弥漫着药草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这个身体……是谁的?”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冰冷,嘲讽,带着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滚出去。」


    陈默猛地僵住。


    「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谁在说话?”陈默环顾空荡的房间,只有他和那具尸体。


    「我在你的体内。或者说,你在我的体内。」 声音冷笑,充满了极致的恶意,「可憎的外来者。」


    记忆碎片再次涌来,这次更加清晰:那个苍白的青年,叫做产屋敷月彦,或者说,无惨。他出生贵族,却自幼体弱多病,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他遍寻名医,最后找到那位老医生,日复一日地服药,却不见好转。在极度的绝望和愤怒中,他杀死了医生,然后——


    然后身体开始变化。力量涌现,疼痛消失,但同时也产生了对阳光的恐惧,以及对血肉的渴望。


    鬼。


    陈默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鬼灭之刃。他听说过这部作品,仅限于知道名字和大致设定。主人公杀鬼,最大的反派是鬼王,叫做鬼舞辻无惨。


    “无惨……”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没错!」 那个声音,原主的意识,在他脑海中尖啸,「鬼舞辻无惨!这就是我!这是属于我的身体!你——你这个卑劣的窃贼,立刻从我的身体里消失!」


    “你杀了他。”陈默打断他,“那个医生,你杀了一个试图救你的人。”


    「救?」 无惨的意识发出刺耳的笑声,「他只是个骗子,一个用虚假的希望来榨取钱财的庸医!我杀了他,没错,但看啊,变化发生了。我获得了新生!这是趋近完美的姿态!」


    “可你也成了怪物。”陈默艰难地站起来,后退几步,远离那具尸体。月光照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皮肤下有什么在躁动,一种原始的冲动在呼唤他俯身,去啃食,去吞噬。


    「怪物?」 无惨的语气充满轻蔑,「这是进化!是超越!凡人才是脆弱的、可悲的存在,生老病死,短短几十年就化为尘土。而我——将获得永恒!这具身体正在蜕变,成为最完美的形态!」


    “完美生物不会惧怕阳光。”陈默冷冷地说,记忆中的信息碎片拼凑起来,“完美生物不需要以人为食。”


    脑海中的声音沉默了。然后是一阵狂怒的浪潮。


    「你又知道什么?!」


    一股强大的意志力向陈默的意识撞击过来,像是有人用铁锤猛击他的头颅。他踉跄着后退,撞到墙壁,眼前一阵发黑。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两个意识在争夺控制权,就像两个人在抢夺同一具躯壳。


    无惨的恶意如实质般汹涌而来——那不是简单的排斥,而是一种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撕碎、吞噬、碾磨成粉末的极端仇恨。这个原主,这个叫做鬼舞辻无惨的存在,将身体视为仅属于自己的绝对所有物,任何外来者都是必须清除的入侵者。


    “我不会……让你得逞。”陈默咬牙,强迫自己站稳,“我不会成为你这样的怪物。”


    「虚伪!伪善者!」 无惨尖啸,「你以为你是谁?救死扶伤的医生?正义的化身?看看你的手!看看你刚才做了什么!那女人的血还在你指尖,她的生命是你亲手终结的!」


    “那是你做的!”陈默反驳,但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是我的手,也是你的手。我们现在共享这具身体,共享每一寸感官。你感受到撕裂她身体的快感了吗?你闻到鲜血的香气时,难道没有一丝渴望?别否认,我听见了,你内心深处的那声叹息——多么甘美的气味啊。」


    陈默闭上眼。他无法否认。当血腥味飘入鼻腔时,在最初的恶心过后,确实有一种本能的冲动在体内苏醒。那冲动告诉他:这是食物,是力量,是生命。


    但他不再是纯粹的鬼。他是陈默,曾经是人类,曾经是医生。


    “我会控制它。”他对自己说,也对体内的另一个意识说,“我不会屈服。”


    「可笑。」 无惨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那就让我们看看,谁能坚持到最后。我会一点一点撕碎你的意识,把你从这个身体里彻底驱逐出去!」


    又是一次猛烈的冲击。这次伴随着记忆的洪流——无惨的记忆。陈默看见年幼的无惨躺在床上,呼吸困难,听见窗外其他孩子的嬉笑声;看见少年时的无惨被亲戚们用怜悯又厌恶的眼神注视,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看见他一次次喝下苦药,抱着微弱的希望,又一次次失望;看见他杀死医生时的疯狂快意,以及变成鬼后第一次尝到人血时的极致愉悦……


    他也看见了自己的记忆,被无惨窥探:手术室里争分夺秒的抢救,成功后的欣慰;面对无理取闹家属时的无奈;父母葬礼上的麻木;深夜独自一人时,那些黑暗的念头——想象过用手术刀划开那个肇事者的颈动脉,想象过在药物中做手脚让某个嚣张的病人“意外死亡”,想象过很多很多……那些从未付诸行动的阴暗幻想。


    「哦?」 无惨的声音带着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看看你,医生。你也想过杀人,不是吗?很多次。你只是不敢去做,因为你是懦夫,因为你是被法律和道德束缚的可怜虫。不,你比我更可悲,你想做却不敢做,只能任由那些恶人逍遥法外。」


    “我们不一样。”陈默喘息着,抵抗着意识的侵蚀,“我想过,但我没有做。我选择了救人,而不是杀人。”


    「所以你死了。」 无残酷地说,「你守着那些可笑的道德,结果呢?你的父母没有得到正义,你自己也死在恶人手中。法律?道德?那不过是弱者用来束缚自己的锁链。而现在,我拥有了力量,可以制定自己的规则,执行自己的正义——而你,你这个窃贼,不配分享这份力量!」


    “吃人就是你的正义?”陈默冷笑。


    「弱肉强食,这是世界的本质。凡人不过是粮食,是资源。而我,将成为新的法则。」


    陈默没有再回应。他知道,言语无法说服一个已经彻底扭曲的灵魂。他必须集中精神,抵抗这种侵蚀。他强迫自己回忆美好的事物:第一次成功完成手术时导师的赞许,病人康复出院时的笑容,那些被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们寄来的感谢信……


    但无惨的攻势越来越强。鬼的本能在体内咆哮,渴望鲜血,渴望杀戮。陈默感觉到牙齿在变长变尖,指甲在生长,皮肤下的纹路越来越清晰。他能感觉到,如果再不进食,身体会开始自噬,那种饥饿感会烧毁理智。


    “不……”他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剧烈喘息。


    「放弃抵抗吧。」 无惨低语,声音中带着一种扭曲的诱惑,「让我重新掌控这具身体。我会让你在彻底消失前,感受一下完美生物的力量——然后,你就永远地消失吧。这是我的身体,只属于我一个人。」


    陈默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看见那个酒驾撞死他父母的权贵之子,正搂着女伴从豪华会所走出,笑容满面;看见那个在医闹中杀死他的凶手,在法庭上声称自己有精神病,试图逃脱重刑;看见更多面目模糊的恶人,逍遥法外,践踏着善良者的生命……


    而他的身体在尖叫:吃了他们。用他们的血洗净他们的罪。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不……”陈默的声音微弱,“这不是……”


    陈默的意识开始模糊。无惨的意志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他的理智。鬼的本能占据上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地上的尸体。月光下,那摊血迹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他吞咽口水,感觉到口腔中分泌出大量的唾液。


    他伸出了手,手指触碰到尚有余温的皮肤。


    就在这时,记忆的深处,一个画面闪过:一位老医生,在油灯下翻阅古籍,眉头紧锁。桌上摊开着一本笔记,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药方。最后一页,画着一朵奇异的花,旁边标注着一段小字:“然此花难寻,或为传说之物。若无此引,药性不全,恐生异变。”


    异变。


    鬼。


    陈默猛地清醒过来。他看着自己的手,离尸体只有一寸之遥。差一点,他就跨过了那条线。


    “药方……”他低声说,“医生留下的药方,可能真的有效。但你杀了他,在他完成治疗之前。”


    「那又如何?」 无惨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不是因为悔恨,而是因为被戳中了某个痛点,「我现在这样更好!更强大!」


    “你不完整。”陈默站起来,后退,远离尸体和诱惑,“你错过了最后一步。所以你会怕阳光,所以你需要吃人。你不是完美生物,你是个半成品,一个残缺的怪物。”


    「闭嘴!」 无惨暴怒,意识冲击如海啸般袭来,


    这次陈默没有退缩。他站直身体,深深呼吸。他想起自己曾经面对过的无数危急手术,那些命悬一线的时刻,需要绝对的冷静和意志力。他是陈默,医生陈默,他救过那么多人,他战胜过那么多死亡,他不会在这里倒下,不会成为一个食人鬼。


    “该闭嘴的是你。”陈默平静地说。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弯下腰,开始处理尸体。


    「你在做什么?」 无惨的声音里充满困惑和愤怒,「不要用我的手做这种无聊的事!这具身体不是给你用来伪善表演的!」


    陈默没有回答。他小心地收敛女仆的遗体,用破碎的和服尽可能包裹。他避开直视她空洞的双眼,但动作轻柔,像是在处理一位逝去的病人。他知道自己无法救活她,但他可以给她最后的尊严。


    “你不是故意的。”他对着尸体低声说,也是对着自己说,“但一切都已成定局。所以,就让我背负这份罪活下去吧。”


    「虚伪!可笑!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吗?你杀了她!我们杀了她!」


    “我会记住她。”陈默说,“我会记住每一个被我,被这具身体夺去的生命。我不会逃避这份罪孽。”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