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宋远廷便换上官服入了宫。
这一日恰逢休沐，因此宋远廷便直接递了牌子以求面圣。
李彻听闻宋远廷回京不免诧异，当即便让内侍把人带来御书房。
御书房内，宋远廷刚一进门，李彻便从宽大的座椅上站了起来，上前相迎。
“老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行程不顺？”
李彻对自己这位帝师可谓是极其尊重且依赖的。宋远廷告长假说什么度蜜月的时候，李彻心里还慌慌的。
但李彻心疼自己的老师，也心疼自己的姑姑，虽然心慌，到底还是允了。
只是眼下见宋远廷提前这么早就回来了，心里那是既高兴又担忧。
宋远廷笑着行礼，然后缓声道：“劳烦陛下挂念，行程并无不顺。
只因途中遇到一件事情，让臣不免思及一些关乎国本之事，心中难安，这才回京向陛下陈情。”
“哦？是什么事情竟让老师如此重视？老师赶紧坐下说。”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虽说年龄差距很大，但眉宇间却都是一副严肃的模样。
讲起镜湖遇到阿满的事情时，宋远廷并未直接陈述观点，而是如同讲述故事般，将阿满的遭遇娓娓道来。
宋远廷语气平和，却将细节描述的清晰无比，尤其是阿满的恐惧、无助，以及阿满娘那看似“合理”实则悲哀的选择。
李彻听得眉头紧锁，他年纪尚轻，又登基不久，对民间疾苦的了解大多来自奏章。
宋远廷这般具体而细微的见闻对他来说冲击不小。
“朕一直以为大渝法度严明，可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无法无天之徒？”
宋远廷轻轻勾了勾唇，李彻这孩子是个良善的孩子，但却因自幼长在宫中而把一切都想得太理想化。
宋远廷忽然萌生一个想法，若有机会，倒是可以带着小皇帝微服私访一次。
或许只有真正感受过民间疾苦，他才能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帝王。
但这事也是后话了，当下的问题还是要当下解决。
“陛下可知，那王家父子之所以这般肆无忌惮，除了他们本身的品性外，更是因为世间的风气。
女子一直被视作男人的附庸，贱籍女子更是可以随意买卖虐杀。
女子的贞洁和生命可以随意轻贱，而律法中的条文却是对弱者苛刻，对强者宽容。”
宋远廷顿了顿，好给李彻足够的时间却思索问题本身。
半晌，李彻本就蹙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老师的意思是说……大渝的律法存在问题？”
宋远廷没有回答，他觉得民间疾苦对于这位小皇帝来说虽有冲击，却还远远不够。
因此，宋远廷还特意为小皇帝准备了另一个故事。
“陛下莫急，臣这个还有一个故事想要讲给陛下听。”
“老师请讲。”李彻满脸认真，就好像此时正在学堂一样。
宋远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才慢慢开口道：
“江南曾有一位才名极高的女子，却因为选秀而一朝入了宫门。
这女子因样貌才情都十分出众，最终被留在宫中为妃。
只是那时的皇帝对她并不宠爱，只是因着这女子诞下皇子而偶有关照。
但这些关照却远不能护他们母子周全。女子心系幼子，便只能在深宫中改变自己。
她从温婉的江南才女一步步成了不得不与她人争斗的贵妃。
后来先帝驾崩，皇子继位，朝中不少朝臣各怀心思。
她以太后之尊辅佐幼帝，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虽有无上权利，这一生却从未快活过。
陛下您觉得，若是当年这位女子有选择，她会愿意入宫选秀吗？”
李彻眼眶微红，他当然知道老师口中的江南才女就是自己的母后。
其实这个问题李彻也想过无数次，若母后没有入宫，若母后没有生下他，这辈子会不会就没那么苦了。
太后之尊在旁人眼中可能尊贵无比，但没人知道，母后在无数个夜晚里偷偷隐忍叹气。
从李彻有记忆开始，母后的笑就从未发自真心过。
哪怕是片刻的欢愉，也多是因为他身体好转，不再缠绵病榻。
如果真的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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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重新选择的话，李彻其实更希望母后可以做那个名冠天下的江南才女，活得恣意洒脱，无拘无束。
“朕明白老师的意思了。只是想要改变这些恐怕并不容易。”李彻的声音有些干涩。
看得出来，这位年幼的小皇帝是想要改变的，只是面前挡着的大山让他有些望而却步。
可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反而让宋远廷十分欣慰。
若李彻是个头脑发热不管不顾的改革者，那这个大渝势必会乱象横生。
他能如此冷静的考虑阻碍，反倒体现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宋远廷微微颔首，而后说道：“陛下，改变是从细微处开始的。
大刀阔斧固然有效，却也会带来相应力量的反噬。
可若是从一些不起眼的地方入手，温水煮青蛙，事情就会变得更加容易了。”
李彻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淡笑道：“老师的意思是……徐徐图之！”
“这四个字陛下用得极好。”宋远廷笑容展开，然后引导着李彻往下说下去：
“那陛下觉得应当从什么地方开始呢？”
李彻微微思索片刻，然后回道：“就从从严从速审理欺凌、强占、拐卖良家妇孺开始。”
宋远廷点点头，对李彻的话表示认可：“这个切入点完全没有问题。
臣觉得，还可以尝试着兴办女学，允女子识字。只是这一政策只怕不好推进。”
李彻眼睛一转，然后说道：“那就先允贵族女眷入学。民间女子只占一定的比例。
如此那些个老顽固便不会太过反对，毕竟他们都是既得利益者。”
宋远廷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深，这个小皇帝果然是个有头脑的。
预想取之必先予之，个中道理他倒是看得透彻。
“还有一事，臣也想进上一言。”
“老师请说便是。”
“臣觉得，应当逐步推进大渝的全民科举。”
“全民科举？”李彻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如何全民科举？”
宋远廷神秘一笑，而后答道：“自然是推行义务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