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少年模样生得极好,便说是薛筠意的驸马,也是当得的,只是他正在做的事,显然并非驸马所为,所以姜琰才多嘴问了一句。
他瞧着邬琅不像是习武之人,应当不是随行的侍卫,于是便含笑道:“可是筠筠的侍君?
薛筠意此行只带了两人陪伴,足以见得这少年的身份不同寻常。
话音将落,薛筠意还未说什么,那少年却很是慌乱,见她迟迟不语,似是默许的意思,便急忙出声道:“奴身份卑微,承蒙殿下隆恩,得以陪侍左右,已经是莫大的恩宠了,奴不敢觊觎侍君之位,只求能一直侍奉在殿下身边。
身为南疆长公主,养几个侍君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能做公主侍君的人,必得是干干净净的世家公子,譬如薛清芷身边,虽然有不少面首,但侍君却只有一位,便是那萧尚书家的公子阿萧。
像他这般低贱之人,能够得到殿下的宠幸,于他而言,已经算是有了名分了,又怎敢得寸进尺,奢求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见薛筠意朝他看了过来,邬琅鸦睫轻眨,后知后觉意识到,姜琰方才是在和薛筠意说话,他一时着急,竟然插了嘴。
他慌忙磕下头去,哑声道:“对不起,奴不该擅自出声。
姜琰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十分有趣,没想到这少年瞧着是个清清冷冷沉默寡言的性子,对筠筠倒是言听计从,简直比阿山还要听话。
——对了,阿山是他在大寒山里捡来的一条狼犬。
它有着一身漂亮的黑色皮**,与他的老十六长得一模一样。可惜老十六上了年纪,跟着他千里迢迢来到寒州,却没能熬过那年的初雪。
他记得筠筠小时候很喜欢老十六,待得了空,也该让她见一见阿山,寒州城不比京都繁华,没什么能消遣解闷的东西,只有阿山能陪一陪她了。
那厢薛筠意正伸手把邬琅扶起来,对上少年那双含着卑怯的眸子,她弯唇笑了笑,并未斥责他什么,只是温声道:“过来,向舅舅问好。
邬琅默了片刻,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姜琰,薛筠意捏了捏他的手背,柔声提醒:“叫舅舅。
邬琅蓦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薛筠意,她眉眼温柔,朝他递来一个鼓励的眼神,邬琅喉间紧张地吞咽了下,好半晌,才小声唤了句:“……舅舅。
这下姜琰还有什么不明白,登时一拍大腿,“哎呀,筠筠,你也不早告诉舅舅一声,这既改了口,舅舅也该准备一份像样的见面礼才是,且等舅舅几日,过后一定补上。
薛筠意笑道:“不忙。都是自家人,不必计较这些。他叫邬琅,舅舅随意称呼就是。
少年受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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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惊不安地低下了头姜琰看出他不大爱与旁人说话便省去了寒暄既是筠筠的人只要筠筠喜欢待筠筠好就成旁的他都不在乎。
“筠筠你身子不便舅舅特意命人准备了轮椅你若想出去散心也能方便些。”
姜琰一只手便把门外的轮椅拖了进来又用衣袖仔细擦了擦上头的灰“做工是粗糙了些你先将就着用。待过两日舅舅亲自给你做把新的。”
薛筠意笑着道了谢:“多谢舅舅。”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小丫鬟快步走过来叩响了门“将军老太太醒了说要见您。”
姜琰眼眸暗了暗“知道了就来。”
也不知道父亲有没有把妹妹的事告诉老太太老太太这把年纪了着实经不起这般噩耗。
薛筠意闻言便开口道:“舅舅带我同去吧。我也想见见曾祖母。”
姜琰点了点头“也好。”
不等他开口吩咐什么邬琅已经熟练地将薛筠意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在轮椅上没有磕碰到她分毫然后又迅速蹲下身去细心地替她理平裙摆上的褶皱。
姜琰看在眼里心下很是满意不错倒是挺会照顾筠筠的。
他走在前头穿过游廊一路行至翠微院远远便听见了老太太气愤的、颤抖的喊声。
“承虎你说的可是真的?我不信我不信……这么多年京都那边一直没个消息
姜承虎跪在榻前神色沉重。
姜琰攥了攥拳快步走进屋中将挣扎着要坐起身的老太太按了回去“祖母您小心身子。”
老太太颤巍巍地抬起眼目光越过孙子的肩膀看见了他身后那坐在轮椅上的少女顿时微微一怔。
“曾祖母我是筠筠您可还记得?”薛筠意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
姜老太太怔怔望着眼前面容恬静的姑娘她有着一张和年轻时的姜元若格外相像的脸一时间她还以为是孙女回来看她了颤抖着伸出手一遍遍摩挲着薛筠意的脸庞。
“元若你回来了……还是以前的模样一点儿都没变……”
姜琰早红了眼睛却不得不出声提醒:“祖母她是筠筠您忘了吗?”
“筠筠……”姜老太太喃喃重复了一遍“元若的女儿……长公主……”
她虽然老了但脑子还没糊涂是了这么些年过去元若早就不再年轻了。
浑浊的眼骤然清明起来她不可思议地望着薛筠意颤声道:“筠筠你、你怎么会来寒州?”
“祖母此番是筠筠拼了性命赶来寒州咱们才能知晓妹妹的事……”姜琰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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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那狗皇帝将此事瞒得一丝不漏,真当咱们是傻子呢!不仅如此,这么些年,咱们给妹妹写的信,怕是都被他给扣下了,怪不得自从咱们到了寒州,就再没半点妹妹的消息了……姜老太太怔怔地听着,不及姜琰说完,忽然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接着便扶着床榻咳嗽不止。
姜承虎急忙瞪了姜琰一眼,示意他莫要再说了,丫鬟们手忙脚乱地递上帕子,不多时,那雪白的绢帕便被鲜血浸透了。
姜老太太闭着眼躺在床榻上,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父子俩跪在榻前,大气都不敢出,薛筠意也吓得不轻。
“筠筠,你说,你一五一十地说来。姜老太太虚弱地开口。
薛筠意斟酌着说辞,尽量委婉地把她所知道的尽数告诉了姜老太太。好半晌,才听老太太颤巍巍吐出一口气,两行清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无声淌下,她捂着心口,嘴唇哆嗦着骂道:“该天杀的东西,若真是他害**元若,我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定要他血债血偿……早知如此,当年我就不该答应淑妃,天知道她竟养出这么个混账的儿子!
老太太胸口起伏,哭得喘不过气,“是我对不起元若,我对不起元若啊……
她本以为凭着姜家的功劳,皇帝即使对元若并无情意,也会好好待她,到底有淑妃临终前的嘱托在,哪曾想他竟不顾孝义,将元若磋磨至此。
当初皇帝忌惮姜家权势,命姜家远赴寒州,那时她想,只要元若能好好的,姜家受些委屈也无妨,她终日靠汤药吊着一口气,无非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和孙女团圆,如今,竟是她这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先去……
老太太悲愤不已,哭着哭着,竟直接昏了过去。
姜承虎眼皮直跳,忙不迭叫人去请大夫,也不知老太太这副身子骨,还能不能撑得住。
邬琅见状,顾不得请示薛筠意的意思,快步走上前,先搭了把老太太的脉息,然后便从袖中取出银针,几番动作下来,老太太终于悠悠转醒。
姜承虎和姜琰皆是长长松了一口气,姜承虎是头一次见邬琅,以为是随行陪侍薛筠意的医官,不由多问了句:“母亲的身子如何?
“并无大碍。邬琅顿了下,犹豫地看向薛筠意,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薛筠意温声道:“都是一家人,有话直说就是。对了,舅舅你已经见过了,那位是外祖父,还不快叫人。
邬琅垂着眼,恭敬地唤了声:“外祖父。
姜承虎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什么,姜琰倒是神色坦然,压低了声音好心提醒道:“那是筠筠的人,爹既承了这一声外祖父,可就得准备见面礼了。
姜老太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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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睁开眼方才哭了一通倒是让她的心绪平静不少她这时才注意到一直安静站在薛筠意身旁的少年真真是生得一副极好的样貌与筠筠十分般配。
邬琅正替她取下穴位上的银针见她转醒便低声道:“您这病是年轻时候受累积下的再加之常年忧思所以一直不曾好转。您若信得过我我给您开一道调理身子的方子您先用着试试。”
“好好。”
既是筠筠身边的人想来医术应当是信得过的。想起方才他朝着姜承虎唤的那一声外祖父姜老太太眼里不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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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了几分慈爱。
“我这是**病了不必费太多心思。倒是筠筠的腿该仔细想想法子才行。”
元若已经没了她断断不能让元若的女儿再受了委屈。
邬琅恭敬应了声是。
姜老太太仍旧仔细打量着他旁的不说倒是个性子安稳的想来在筠筠面前应该还算乖巧懂事否则筠筠也不会将他带在身边了。
于是姜老太太当即便褪下了手腕上的一串佛珠塞到了邬琅手里“我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串**珠是姜家祖上传下来的今日便送给你罢。筠筠这一路上怕是吃了不少的苦
“这、这太贵重了。”
邬琅受宠若惊下意识地想要推辞姜老太太却板了脸沉声道:“好生收着。”
他只得把求救的眼神投向了薛筠意薛筠意只温声提醒:“叫人呀。”
邬琅只觉脸上热得厉害终究还是在姜老太太慈爱的眼神中小声唤了句:“曾祖母。”
“哎。”姜老太太这才笑了“好孩子。你和筠筠一路过来也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我还有些话要和承虎还有琰儿商议。”
元若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只这么一个宝贝孙女如今折在了薛璋手里只要她还有口气在便绝不会看着薛璋稳**在京都逍遥快活。
“曾祖母那筠筠晚些时候再来看您。”薛筠意柔声道。
“好。”
离开翠微院薛筠意便由着邬琅推她回了客房歇息。她身上着实乏累一躺下来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邬琅已经习惯了跪在榻边陪她午睡这样无论她何时醒来他都能及时奉上一盏温度适宜的茶水然后再服侍她更衣下榻。
听着耳畔均匀的呼吸声他悄悄低下头看了眼戴在手腕上的那串佛珠。
姜家人待他很好。没有人过问他的出身以及他那段污秽不堪的过往。
心头暖融融的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陌生感觉被尊重、被当成人对待的感觉。
这一切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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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殿下——邬琅抬起眼,依恋地望着榻上少女恬静的睡颜。
砰砰。
一阵不轻不重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慌忙起身去开门,还未看清来人是谁,便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姜琰怔了下,下意识朝屋中看去一眼,压低声音道:“筠筠睡了?”
邬琅点点头。
姜琰便拉着他来到院中,将手里抱着的几件衣裳递给他,“叫府里的绣娘赶着给裁了几身衣裳,也不知筠筠喜不喜欢。喏,这身是给你的,就当是我的见面礼了,你可别嫌寒酸啊。”
邬琅连忙道:“怎会。多谢……舅舅。”
姜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想再叮嘱他几句,一名侍从快步走了过来,抱拳禀道:“将军,属下方才去了一趟钱府,府中的管事说,钱大夫出了远门云游修行,少说也要半年才能回来。您看……”
姜琰闻言,脸色不由沉了几分,这位钱大夫是寒州城有名的神医,早些年他打猎时摔伤了腿,骨头伤得极为严重,便是这位钱大夫给接好的,本想请他来给薛筠意看一看,倒是不赶巧了。
挥手屏退侍从,姜琰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怜了筠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也不知她的腿还能不能治得好……”
“舅舅,不知、不知可否请您帮我一个忙。”
邬琅望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犹豫许久,终是开了口。
姜琰探询地朝他看了过来。
既已到了寒州城,至少短时间内,不必再上路奔波。
那套针灸之法……也该用上了。
邬琅的手摸向了衣袖中的暗袋,那里有一枚漆黑的药丸。是他按着邬夫人的毒方,用金萝叶等物炼制出来的,害得薛筠意双腿残废的那味奇毒。
早在宫中时他便做好了准备,他不想让殿下承担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险,所以,他要先毒废自己的双腿,再用那针灸之法将自己医好。只有如此,他才敢放心大胆地在殿下身上用针。
若是医不好……
邬琅眼眸暗了暗。
残废了的小狗,没有任何被主人留在身边的价值了。
若真到了那地步,他会安安静静地离开,绝不会拖累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