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是纤柔娇弱的花。
眼看花期将尽,不过几日功夫,雪白的花瓣便纷纷扬扬落了满地。
这日,薛筠意一推开窗,便看见院子里,宫婢们正忙着将地上的落花打扫干净,收进竹篓之中。
又一年春过去了啊。
她一时唏嘘,不觉叹了声。
“主人在为何事烦心?”少年跪在她脚边,为她按摩着腿上的穴位。
“无事。只是感慨日子竟过得这样快。”
薛筠意转回脸,朝邬琅笑了下。腿上却忽然传来一股酸麻之感,她微怔,有些不太确定地屏住了呼吸,凝神感受了一阵。
的确是从她腿上传来的。
随着少年揉按的力道,如海潮般一阵阵地涌来又褪去。
她惊喜地吸了口气,“阿琅,你的药好像起作用了。”
闻言,少年的眼眸立刻亮了起来,他试探着加重了力道,见薛筠意果真能感受到酸痛了,不由激动道:“奴明日试着加些药量,再酌情添几味药,说不定再过些日子,殿下的腿便能彻底恢复知觉。”
虽然离下地行走还差得远,但总归是个好的开始。
薛筠意笑着夸赞了句:“阿琅真厉害。”
少年被夸得红了脸,低声问道:“那……主人可以给奴一点奖励吗?”
他本是想求薛筠意摸摸他的头,他很喜欢这样,伏在长公主的身边,感受着她的掌心温柔地揉抚他的发顶,他会闻到她袖中散出来的香气,那是主人的气味。需要牢牢记住的气味。
可薛筠意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弯了弯唇,神秘道:“本想明日再给你的。既然阿琅想要奖励,那便提前给你罢。”
明日…
…
邬琅悄悄抿紧了唇。
原来长公主没有忘记,明日是个特殊的日子——三十颗糖吃尽的日子。
他心里小小地欢喜了一下,然后便按着薛筠意的指引,来到拔步床边,从木屉里取出一只梨花木匣。捧在手中,颇有几分分量。
会是明日打算用在他身上的东西吗。
他忍不住这般想着,面颊愈发绯红。
薛筠意接过木匣,在他面前打开来,待邬琅看清匣子里的东西,脸上神情顿时变了一瞬,他很快垂下眼,心跳砰砰加快。
——里面是三只大小不一的玉势。
他知道总要用到这物件的,可他无法控制那些灰暗痛苦的记忆从隐秘的角落里爬出来,露出一张张狰狞可怖的鬼脸,冲他无声地叫嚣。
手心不觉沁出了些汗。
薛筠意并未察觉到少年的异样,她一面用帕子将玉上的浮灰擦拭干净,一面温声道,“本宫亲手做的,不知哪个合适些,你要不要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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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她命墨楹去库房收拾东西时,无意翻出了几块陈年的玉料。都是极好的料子,放着也是浪费,想起答允过邬琅的事,她便瞒着他,私下做了这东西来。
她虽做过不少玉器,这样的东西却是头一次亲手做,好在有书册做参考,仿着其中样式,倒也不难。只是于尺寸上,她确是犯了难,毕竟是要用在邬琅身上的,自然是要让他舒服些,所以还是先试试为好。若不合适,她再命人去准备一套现成的来让他挑选。
薛筠意自幼勤学好问惯了,遇到不确定之事,总想着试一试才能知结果,所以一时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之处。
邬琅的脸却瞬间红透了。
长公主竟然亲手为他做这样的东西,还要他现在就试试……
是想看他……表演吗。
他不太确定地想。
好像除此之外,也没有旁的理由了。
于是邬琅咬着唇,轻声应了声是,低下头,很快就将衣带扯散。
只要是长公主的命令,他全都会听话地照做。
薛筠意此时才意识到什么,**之下,少年瓷白的肌肤实在有些晃眼。她连忙伸手关上窗子,不大自然地转过脸,开始后悔起她方才未经思考的提议。
少年跪坐在地上,面容清冷,眼中无一丝情绪,只喉结隐忍滚动。
片刻静默后,薛筠意终于忍不住问:“你不用膏脂吗?”
那盒润膏就放在匣子里,是她亲自挑的,最温和的膏脂。
听见这话,少年却愣了下,随即摇了摇头,哑声道:“奴……不需要的。”
可是不会疼吗?
薛筠意很想问。
见她欲言又止,少年犹豫一瞬,“如果主人想看,也可以的。”
他用那双冷清的黑眸直直望着她,修长手指探入唇齿之间,勾扯出足够多。
这副画面……实在很漂亮。
只是——“是药性没祛干净吗?要不要再多药浴几日?”薛筠意目光落过去,轻声问道。
邬琅动作倏然一顿,他难堪地闭了闭眼,细碎汗珠顺着脖颈淌下。
哪里需要什么药。
只要一想到那玉曾被薛筠意握在手心,沾染过她的温度……
他沉默着,不想再让自己露出更多丑态,以最快的速度一一试过,然后小心清理干净,放回匣中。
“主人想用哪只都可。”
于他而言,都是一样的疼痛,他只想要主人玩得高兴。
话音将落,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沉沉的脚步声,邬琅迅速将衣衫理好,下意识往薛筠意身边缩了缩。
“陛下驾到!”是李福忠的声音。
薛筠意皱起眉,很显然,皇帝来她宫里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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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既然来了,她不想见也得见。谁让他是皇帝呢。
她侧过身,伸手揉了揉邬琅的脑袋,温声道:“阿琅,推本宫去迎一迎父皇。”
她知晓邬琅仍旧畏惧见人,畏惧旁人打量他的眼光,怕被训斥,怕被欺负。正好,皇帝是个不错的历练。
“是。”
少年眼里有些犹豫,却还是乖顺站起身来,推她往殿门口去。
皇帝进来时满脸怒容。他一大早便收到他派去琅州的密探传来的书信,信中道,建堤引水之事进行得十分顺利,琅州百姓无不对长公主交口称赞。长公主还出了不少银钱,在当地设下数十处粥棚,那些饥肠辘辘的灾民每日都在粥棚前排起长队,感激涕零地向长公主磕头谢恩,甚至还有许多上了年纪的老人泪流满面地对着太阳祝祷,恳请上苍保佑,日后若长公主能为南疆之主,定能福泽万民。
很好。很好。
他竟不知,他这个整日与轮椅为伴的女儿,竟然有本事把手伸到琅州去。
薛筠意只当没看见皇帝眼里愠怒的神色,平静道:“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今日怎么得空过来?贵妃娘娘的身子可见好了?”
皇帝冷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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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整日想着如何算计朕,还有心思关心这些。”
薛筠意诧异道:“算计?儿臣不知父皇所说的算计是何意。儿臣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好,很好。”皇帝咬着牙点头,“朕今日来,是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半月前你舅舅从寒州来了信,请求入京为你母后庆贺生辰。”
薛筠意微微坐直了身子。
皇帝看在眼里,轻呵一声,轻飘飘道:“朕自然未许。寒州乃边关要塞之地,姜家替朕镇守多年,岂可轻易离开。”
薛筠意眼眸暗了暗,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扶手。多可笑啊,她竟还对皇帝抱着一丝幻想。
“父皇可还记得母后生辰。”她盯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顿问道。
“元若是朕的发妻。朕怎会不记得她的生辰。只是她如今病重,这生辰宴不办也罢,免得丝竹声吵嚷,惊扰她静心养病。”皇帝凉凉道,“你母后久病缠绵,明日不能与你同去寺庙祈福敬香,该如何做,不用朕教你吧?”
薛筠意淡声:“不劳父皇费心指点。”
还能如何做?
自然是要她照旧如往年那般,在开元寺住上三日,为病着的皇后上香祝祷,以求消灾,只有如此,才能不让人瞧出异样来。
“你懂事就好。”皇帝凉飕飕地道了句,拂袖离开。
薛筠意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眸色一点点地冷下来。好半晌,她才深深舒出一口气,神色自若地转过脸,看向站在身后的邬琅,柔声问:“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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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要去开元寺为母后敬香,需在山里住上三日。阿琅可要同去?”
开元寺?
邬琅犹豫了下。
他自然很想和长公主待在一起,可是寺庙乃佛门清修之地,他这样的身份,还是不要随行为好,免得亵渎了佛祖。
且寺中不比宫里,长公主本就身子不便,还要处处顾着他,又多一分累赘。
想到此处,邬琅便低声道:“奴……奴还是留在宫里等您回来吧。”
薛筠意思量了片刻,“也好。”
寺庙里僧人众多,邬琅本就怕生人,她已经能想象到少年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处处谨小慎微的模样。留在宫里,至少能让他自在些。
只是……
薛筠意看了眼一旁的梨花木匣,俯下身,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乖乖等本宫回来。”
少年红了脸,声音恭顺低哑。
“是。”
他会乖乖的,把身上洗得干干净净,床褥也铺得齐整,早早就在拔步床边跪好的。
薛筠意摸着少年微烫的脸,忍不住又把人圈在怀里腻歪了一会儿,才放他去做自己的事。
“殿下,明日入寺要带的东西奴婢都备好了,您看看可还有缺的。”傍晚时分,墨楹过来禀话,“只是奴婢瞧着外头的天色不大好,不知是不是要落雨……”
她一面望向窗外,一面忍不住嘟囔道,“往年这时节,夜里早都闷得没法睡了,哪里还有雨水,今年也真是怪。”
薛筠意闻言,不觉停了笔,抬眸看去。
生宣上是她才抄好的半卷经文,墨色潮湿,洇透薄纸。
而窗外,是乌云沉抑的灰白天幕,风吹弯了细枝,将窗板吹得咯吱作响,满院花草瑟瑟摇颤。
她忽而有些心绪不宁,隐隐觉着,有种风雨欲来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