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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 27 章

作者:Nihilens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寅时三刻,天色尚沉,午门外已乌泱泱跪满了文武百官。昨日暴雨虽歇,暑气却裹着湿黏水汽蒸腾上来,朝服厚重,跪在仍带潮意的青砖地上,不多时便汗透中衣。众臣按品级列队,鸦雀无声,只闻御道两侧铜鹤口中袅袅升起的驱蚊艾烟,混着晨间未散的雾气,在汉白玉栏杆间氤氲缠绕。


    卯时正,景阳钟响。九声悠长沉重的钟鸣,撞破京城黎明前的寂静,却在潮湿的空气里传不甚远,闷闷的。丹陛大乐起,午门三道朱漆大门缓缓洞开,百官鱼贯而入,踏着被宫人连夜清扫却仍湿漉漉的青砖御道,穿过重重宫门,终于来到太和殿前。


    殿高九丈九尺,重檐庑殿顶,上覆明黄琉璃瓦,在晨曦微光中如覆金甲。蟠龙金柱高耸入云,殿前丹墀三层,每层九级,取“九五至尊”之意。此刻殿门大开,内里灯火通明,却因着空旷深邃,反倒透出一股森严的闷热。


    永熙帝端坐龙椅之上,一身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旒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匍匐的臣子,最后落在文官首位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内阁首辅杨廷鹤的朝班。


    “众卿平身。”声音从冕旒后传来,平静无波。


    “谢皇上——”百官山呼,起身肃立。不少人暗中挪动酸麻的腿脚,朝服下摆已沾了湿痕。


    殿内死寂,只闻窗外隐隐蝉鸣初起。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会所为何事——昨夜北镇抚司查抄杨府,暴雨中动静极大,已传得满城风雨。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兔死狐悲,更多人则屏息凝神,等待天子雷霆。


    永熙帝抬手,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立刻上前,展开一卷明黄圣旨,尖细的嗓音在空旷闷热的大殿里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内阁首辅杨廷鹤,世受国恩,位居台辅,本应竭忠尽智,匡扶社稷。然其暗怀叵测,私通外藩,勾结匈奴左贤王部,图谋不轨,罪证确凿。着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押入诏狱,三司会审,依律严惩,以儆效尤。钦此——”


    诏书念罢,满殿哗然!


    虽早有预料,可“私通外藩”“勾结匈奴”这等罪名,仍如惊雷炸响。杨廷鹤是何人?三朝元老,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素以刚正不阿闻名。说他贪墨、说他专权,或许有人信;可说通敌叛国……


    “皇上!”一个紫袍老臣踉跄出列,正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子谅,杨廷鹤的同年挚友。他须发皆张,额上汗珠混着激愤的泪,扑通跪倒,膝下青砖犹湿:“杨阁老忠贞体国,天下共知!通敌之罪,定是奸人构陷!求皇上明察,万不可让忠良蒙冤啊!”


    “周大人所言极是!”又一位老臣出列,是礼部尚书孙承宗,夏袍后背已汗湿一片,“杨阁老为官四十载,两袖清风,举朝称颂。昨夜北镇抚司冒雨抄家,臣闻百姓跪街哭喊,士子联名上书——此乃民心所向!若仅凭一纸‘密信’便定首辅通敌,恐寒天下忠臣之心!”


    “臣附议!”


    “臣亦附议!”


    转眼间,竟有二三十位官员出列跪倒,皆是杨廷鹤的门生故旧,或是素来敬仰其人的清流臣子。黑压压跪了一片,谏声、叩头声,在大殿里嗡嗡回荡,闷热中更添烦躁。


    永熙帝端坐龙椅,冕旒珠玉纹丝不动。待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众卿之意,朕明白了。然……”他顿了顿,“北镇抚司在杨廷鹤书房暗格中,搜出其与匈奴左贤王往来密信六封,信中详述我朝边关布防、粮草储备、将领调动。更有其私印为凭,笔迹经三司鉴定,确系真迹。人证物证俱在,莫非……也是构陷?”


    这番话如冰水浇头,跪着的臣子们面面相觑,一时语塞。他们可以质疑动机,可以痛斥手段,可若真有“铁证”……


    “皇上!”周子谅猛地抬头,额上已因叩首沾了灰渍,“纵有密信,焉知不是他人伪造?杨阁老若真通敌,何必留此证据于书房暗格?此中蹊跷,明眼人皆能看出!求皇上将此案发还重审,由三司、九卿、科道共议,方显公正!”


    “发还重审?”永熙帝轻笑,笑声透过冕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周卿是觉得,北镇抚司办案不公?还是觉得……朕昏聩不明,辨不清忠奸?”


    这话太重。周子谅浑身一颤,伏地不敢言。


    殿内再次死寂。只有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窗外蝉鸣却愈响,吵得人头疼。


    永熙帝目光转向武官队列:“萧道煜。”


    文官队列末尾,一道绯色身影出列。萧道煜今日未戴官帽,鸦青色长发以玉冠高束,面色苍白如旧,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额角却有细密汗珠。她缓步走到丹墀下,躬身:“臣在。”


    “杨廷鹤通敌一案,是你北镇抚司经办。”永熙帝声音听不出情绪,“如今众卿质疑,你可有话要说?”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跪着的清流臣子眼中是愤怒与鄙夷,勋贵武将眼中是忌惮与审视,更多人则是冷眼旁观,等着看这把“刀”如何应对。


    萧道煜缓缓直起身。她抬首,望向龙椅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琥珀金的眸子里映着殿内煌煌灯火,却一片死寂的平静。


    “回皇上,”她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北镇抚司办案,一切依律。杨廷鹤书房暗格中之密信,确系搜出,有搜案记录、见证画押为凭。至于信之真伪……臣非笔迹鉴定之专家,不敢妄断。然既有物证,依律当收监候审,此臣分内之事。”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未咬死杨廷鹤通敌,也未否认证据存在,只强调“依律办事”。可在这等关头,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态度,反而更让人心寒。


    “萧道煜!”周子谅再也忍不住,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骂道,“你这酷吏!佞幸走狗!为了攀附权贵,构陷忠良,你良心何安!就不怕遭天谴吗!”


    骂声在大殿里回荡,一些年轻气盛的御史也跟着附和:“奸佞当道,国将不国!”


    萧道煜立在原地,一动不动。飞来的唾骂,仿佛落不到她身上。她只静静看着丹墀上那方龙椅,看着冕旒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原来这就是当“刀”的滋味。砍下去的时候,要承受所有被砍之人的恨意,承受天下人的唾骂,而执刀之人,只需安稳坐在高处,冷眼旁观。


    她忽然想笑。笑自己这些年的自以为是,笑自己那点可笑的“公道”执念。


    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踏破满殿闷热!


    “报——八百里加急!雁门关军报——”


    嘶哑的喊声由远及近,一个满身尘土泥浆的驿卒连滚爬冲进大殿,扑倒在丹墀之下,手中高举一卷插着三根赤羽的急报,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


    “雁门关失守!匈奴二十万铁骑南下!大同、宣府告急!请皇上速发援兵!”


    “轰——”


    仿佛惊雷炸响在大殿穹顶,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朝堂,瞬间死寂。所有跪着的、站着的、愤怒的、冷静的臣子,全都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


    雁门关……失守?


    那可是北疆第一雄关!自大雍开国以来,从未被外敌攻破的屏障!关内驻军五万,皆是精锐,更有杨廷鹤当年力排众议提拔的一批悍将镇守,怎会……


    永熙帝猛地站起,冕旒珠玉剧烈晃动,撞出清脆的乱响。他一把夺过太监呈上的急报,展开,目光急速扫过上面潦草却刺目的字句。越看,脸色越白,捏着绢纸的手指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五月廿七,匈奴左贤王亲率二十万铁骑,趁夜暴雨,突袭雁门关。守将赵擎苍……临阵退缩,副将周怀义战死,关城火起,军民死伤无算……廿八丑时,关破……”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心里。永熙帝踉跄后退,跌坐龙椅,急报从手中滑落,飘然坠地。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那驿卒粗重的喘息声,和铜漏滴答,一声声,敲碎所有人的侥幸。窗外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隐隐的闷雷。


    “赵擎苍……”兵部尚书沈默喃喃重复这个名字,忽然脸色大变,扑跪在地,“皇上!赵擎苍乃杨阁老门生,去岁才由杨阁老力荐,擢升雁门关总兵!此人……此人若临阵退缩,是否与杨阁老通敌之事……”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可意思,所有人都听懂了。


    若杨廷鹤真通敌,那他提拔的边关将领,会不会也……


    “不可能!”周子谅嘶声喊道,声音在闷热的大殿里显得干涩,“赵擎苍骁勇善战,忠心耿耿,绝不可能临阵退缩!定是军报有误!或是……或是有人陷害!”


    “陷害?”沈默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周大人!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雁门关五万守军,一夜溃散!如今匈奴铁骑长驱直入,大同、宣府危在旦夕!你告诉我,这是陷害?那二十万匈奴人是纸糊的不成!”


    “我……”


    “够了!”永熙帝厉声打断,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扶着龙椅扶手站起,冕旒珠玉哗啦乱响,“现在不是争论的时候!沈默!”


    “臣在!”


    “即刻调京营十万,火速驰援大同!传令九边各镇,严加戒备,绝不可再失一城!”永熙帝急促下令,却又猛地顿住,“粮草……粮草可足?”


    沈默脸色惨白,汗如雨下:“回皇上,今春北方大旱,夏粮未收,边关粮草本就不足。去岁盐案、漕案接连爆发,漕运阻滞,江南粮米北运不及……如今库中存粮,只怕……只怕支撑不了半月。”


    “半月?”永熙帝瞳孔收缩。


    “是……而且,”沈默声音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边关将领多为杨阁老当年整顿军务时提拔,如今杨阁老下狱,这些将领……人心惶惶,恐生变故。”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永熙帝心头。他扶着龙椅,指尖冰凉,眼前阵阵发黑。


    盐案、科举案、杨廷鹤案……这一桩桩,一件件,本是为了收拢权柄、稳固皇位。可如今,边关告急,粮草不济,将领离心——这一切,竟都与他这些年的“新政”息息相关!


    他忽然想起杨廷鹤那日在御书房的话:“皇上,治国如烹小鲜,不可操切。盐政、漕运、边关,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为集权而动摇根基,恐生大祸。”


    当时他只觉这老臣迂腐,碍手碍脚。如今……


    “噗——”


    一口鲜血猛地涌上喉咙,永熙帝强忍着咽下,腥甜之气却弥漫口腔。他缓缓坐下,冕旒珠玉垂下,遮住了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惨白与……悔意。


    殿内群臣已乱作一团。文官窃窃私语,武将焦躁踱步,方才还跪着谏言的清流臣子,此刻也都茫然失措——若杨廷鹤真通敌,那他们方才的力保,岂不是……


    “皇上!”一直沉默的忠顺王萧善钧忽然出列。他今日着一身亲王夏纱常服,鬓角微霜,面容儒雅,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神色从容,与满朝慌乱形成鲜明对比,“臣有一言。”


    永熙帝抬眼看他:“皇叔请讲。”


    “边关危急,当务之急是稳军心、筹粮草、退强敌。”萧善钧缓声道,声音在闷热中格外清晰,“至于杨廷鹤是否通敌……可暂缓审理。不妨先将其从诏狱移至刑部,以示朝廷宽仁。同时,释放其部分家眷,安抚边关将领之心。待击退匈奴,再行详查不迟。”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暗藏机锋。释放杨廷鹤家眷,表面是“宽仁”,实则是向边关将领示好——看,朝廷并非要赶尽杀绝,你们好好打仗,杨家还有生机。至于击退匈奴后再查……仗打完了,杨廷鹤是死是活,还不由皇上说了算?


    永熙帝盯着这位皇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如何不知萧善钧的盘算?可眼下,这似乎是唯一能稳住局面的法子。


    “准。”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杨廷鹤暂移刑部,其家眷……除直系亲属外,其余释放。边关军务,由兵部统筹,忠顺王……从旁协助。”


    “臣遵旨。”萧善钧躬身,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一场朝会,就在这突如其来的边关急报中,仓促结束。百官散去时,人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再无人提起方才那场关于“忠奸”的激烈争辩。


    烽火已燃至家门口,谁还有心思争论朝堂是非?


    萧道煜最后一个走出太和殿。


    夏日晨光已炽,照在汉白玉广场上,反射出炫目的白光,蒸腾起昨夜雨水残留的水汽。她眯了眯眼,脚步有些虚浮,腹中那处“石瘕”像是被方才朝堂上的惊变刺激到,又开始隐隐作痛,闷热天气里更添烦躁。


    萨林上前扶住他,低声道:“世子,可要回衙?”


    萧道煜摆摆手,独自走到丹墀边缘,扶着被晒得微烫的石栏,望向北方。远处宫阙重重,飞檐斗拱,在晴空下巍峨壮丽。可她知道,越过这些繁华,千里之外,是烽火连天,是尸横遍野,是二十万匈奴铁骑正踏破大雍的河山。


    雁门关……赵擎苍……


    他想起去年秋日,杨廷鹤在兵部值房,指着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对他侃侃而谈:“此地乃北疆咽喉,守将须得智勇双全、忠贞不二。赵擎苍此人,虽出身寒微,然熟读兵书,善待士卒,更难得的是心有家国——当年僰人之乱,他率三百亲兵死守孤城七日,粮尽援绝,宁死不降。这样的人,该用。”


    那时她刚执掌北镇抚司不久,对这位清流领袖还存着几分敬意,便问:“杨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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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力荐,不怕旁人非议结党?”


    杨廷鹤大笑,笑声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格外爽朗:“结党?老夫举荐人才,只看才干品德,不问出身门第。若这便叫结党,那这朝堂上,不结党的还有几人?”


    笑声爽朗,眼神坦荡。那一刻,萧道煜几乎要相信,这朝廷里,还有真正为国为民的君子。


    可如今呢?赵擎苍临阵退缩,雁门关一夜失守。是杨廷鹤看走了眼,还是……那封“通敌密信”是真的?若真通敌,为何要提拔赵擎苍这样的忠勇之将?若不通敌,赵擎苍又为何不战而逃?


    她想不通。只觉得头疼欲裂,眼前阵阵发黑,闷热天气里冷汗却涔涔而下。


    “世子,”伊凡不知何时来到身侧,声音很轻,“方才退朝时,皇上身边刘公公悄悄传话,说皇上让您……去趟乾清宫。”


    萧道煜转身,看着伊凡。这个自幼相伴的心腹,此刻垂着眼,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可袖中那双手,却微微蜷着,指尖发白。


    “知道了。”她淡淡道,声音因闷热而更显嘶哑,“你先回衙,将杨廷鹤案所有卷宗整理好,以备……三司会审。”


    “是。”伊凡躬身,顿了顿,又道,“世子,您的脸色……很不好。这天气闷热,不如先回府歇息,皇上那边,臣去解释……”


    “不必。”萧道煜打断,声音里透着一丝倦怠的讥诮,“皇上召见,岂能推辞?况且……”她望向乾清宫的方向,琥珀金的眸子里映着白晃晃的日光,却一片冰凉,“我也想知道,皇上此刻……作何感想。”


    说罢,转身朝乾清宫走去。绯色官袍在夏日阳光下刺目如血,背影单薄却挺直,一步步,踏过被晒得发烫的汉白玉广场,踏过重重宫门,踏进那座天下权力最中心的宫殿。


    乾清宫西暖阁。


    永熙帝已褪去朝服,只着一身明黄纱袍,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御花园里盛放的榴花。听到脚步声,他未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萧道煜躬身:“臣参见皇上。”


    “免礼。”永熙帝转身,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一夜未眠,鬓角在闷热中微湿,“方才朝堂上,委屈你了。”


    萧道煜垂眸:“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委屈。”


    “分内之事……”永熙帝重复,走到紫檀木大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方凉玉镇纸,“萧道煜,你跟朕说句实话——杨廷鹤通敌一案,你怎么看?”


    暖阁内静了一瞬。窗外蝉鸣聒噪,闷热无风,与这话题的沉重格格不入。


    许久,萧道煜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闷热中显得干涩:“臣……不知。”


    “不知?”永熙帝挑眉。


    “是。”萧道煜抬头,直视天子,额角有汗滑下,“臣只知,北镇抚司在杨廷鹤书房搜出密信,此为事实。至于信之真伪、杨廷鹤是否通敌……臣非神明,不敢妄断。”


    “好一个不敢妄断。”永熙帝轻笑,笑意未达眼底,“那朕告诉你——那封信,是假的。”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惊雷炸响。


    萧道煜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腹中剧痛骤然袭来。


    “是朕命人伪造,命伊凡放入杨廷鹤书房。”永熙帝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在这闷热天气里字字如冰,“朕需要一個理由,一个能扳倒杨廷鹤、清洗清流势力的理由。通敌……再合适不过。”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萧道煜心里。她浑身发冷,指尖冰凉,喉间腥甜翻涌,几乎要呕出血来。


    原来如此。原来那封“铁证”,真是伪造。原来伊凡那夜的潜入,真是奉旨行事。原来她从头到尾,都在为一个谎言奔忙,为一个阴谋充当刽子手!


    “为什么……”她声音嘶哑,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杨廷鹤……是忠臣。”


    “忠臣?”永熙帝冷笑,站起身,纱袍在闷热中纹丝不动,“他是忠臣,可他的‘忠’,是对这江山社稷,不是对朕!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清流士子唯他马首是瞻,朕的旨意,他若觉得不妥,便联合百官上书谏阻——这样的臣子,留之何用?”


    他走到萧道煜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夏日的燥热:“萧道煜,你记住——为君者,不需要太有主见的忠臣,只需要听话的奴才。杨廷鹤不听话,所以朕要除掉他。就像盐案除掉王克善,科举案除掉周敬之一样。这一切,都是为了稳固皇权,为了这大雍江山!”


    声音激昂,在闷热的暖阁内回荡。可萧道煜听着,只觉得可笑,可悲。


    稳固皇权?大雍江山?那雁门关呢?那二十万匈奴铁骑呢?那些因将领离心、粮草不济而白白送命的边关将士呢?


    “皇上可曾想过,”她缓缓开口,字字清晰,“除掉杨廷鹤,边关将领谁人安抚?粮草漕运谁人统筹?清流士子谁人引领?如今雁门关失守,大同宣府告急——这,就是皇上要的‘稳固’么?”


    永熙帝脸色一白,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这话刺中了最痛的伤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死死盯着萧道煜,眼中翻涌着愤怒、懊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暖阁内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闷热中更显压抑。


    许久,永熙帝才颓然坐下,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你……退下吧。”


    萧道煜躬身,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顿住,没有回头,只轻声道:“皇上,臣今日才明白一个道理——长城不是被敌人攻破的,是被自己人,一块砖一块砖,亲手拆毁的。”


    说罢,推门而出。夏日炽烈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眼前一黑。


    身后,暖阁内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还有天子压抑的、愤怒的低吼。


    萧道煜却仿佛没听见。她只是缓缓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那些被晒得发烫的朱墙金瓦,走过那些跪地行礼、汗湿后背的宫人,走过这座繁华却腐朽的皇城。


    腹中疼痛加剧,闷热天气里冷汗淋漓,他扶住被晒得滚烫的宫墙,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咳得撕心裂肺。


    “噗——”


    一口黑血喷在宫墙根下,在夏日炽烈的阳光里,迅速被蒸干,留下暗红刺目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那摊血渍,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悲凉。


    自毁长城。


    原来她这把刀,砍来砍去,砍断的,竟是大雍最后的脊梁。


    远处钟楼传来午时的报时声,悠长沉重,在闷热无风的皇城上空回荡,仿佛在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敲响丧钟。而天边,乌云正自北方滚滚而来,预示着又一场暴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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