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王府的夜,在季春时节,依然来得早。
酉时刚过,暮色便沉沉地压下来,将那些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春霭里。府内处处掌灯,暖黄的光从一扇扇雕花窗棂透出来,投在湿润的青石路上,碎成一地斑驳的光晕。
缀锦轩是世子萧道煜的居所,在王府东南角,是个三进的院落。院中几株老梨树花期已近尾声,雪白的花瓣在夜风里簌簌飘落,阶前檐下,铺了一层淡淡的香雪,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寂寥。
正房里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
萧道煜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盐铁论》,目光却落在案头那盏琉璃灯上。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光跳跃,映得她脸上光影明灭。
她今日从永安伯府回来,便觉胸口发闷,腹中那处旧疾隐隐作痛。太医斐兰度开的药就放在手边,黑褐色的药汁早已凉透,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世子,”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王妃来了。”
萧道煜眼皮都没抬:“请。”
门开了,一股淡淡的兰麝香气先飘进来,紧接着是绣鞋踏过地砖的轻响。忠顺王妃李氏穿着一身深青色缠枝莲纹褙子,外罩一件杏色薄绸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一支赤金点翠凤钗,通身上下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她身后跟着两个嬷嬷,皆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你们都退下。”李氏声音平静。
嬷嬷们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母子二人。
烛火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隔着三尺距离,却像是隔了千山万水。
“今日去永安伯府了?”李氏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
“听说你当众摔了盘子,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萧道煜终于抬起头,琥珀金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冷冽:“母亲觉得,哪些话不该说?”
李氏缓步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碗凉透的药:“说朱门酒肉臭,说百姓饿肚子——这些都是实话,可实话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
“为什么?”萧道煜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因为我是‘世子’?因为我要维护这身锦衣玉食的体面?”
“因为你是忠顺王世子!”李氏声音陡然转厉,“因为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王府!你今日痛快了,可知道明日会有多少弹劾的折子递到御前?多少人等着抓王府的把柄?”
萧道煜慢慢站起身。她身形单薄,绯色常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腰肢细得不盈一握,可站直了,却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势。
“母亲,”她一字一顿,“我坐在北镇抚司的位子上,每日看的折子,抓的把柄,比您想象的要多得多。朱门酒肉臭不是秘密,路有冻死骨也不是新闻。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可谁又敢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母亲:“我敢说,是因为我不在乎。不在乎那些弹劾,不在乎那些非议,甚至不在乎这世子的位置。”
李氏脸色一白,手指攥紧了披风边缘:“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萧道煜笑了,笑得苍凉,“母亲,您当年把我扮作男儿,让我吃那些药,束胸缠腰,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我当世子,当王爷,光耀门楣,延续香火——是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可您问过我吗?问过我想不想当这个世子?想不想穿这身男装?想不想每日对着镜子,看这张不男不女的脸?”
“放肆!”李氏扬手就要打。
萧道煜不躲不闪,只是看着她。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手掌停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
李氏的手在发抖。她看着女儿这张脸——这张继承了父母所有优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苍白得令人心悸的脸。二十年前那个春雨之夜,她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看着窗外绵绵雨丝,做出那个改变两个人命运的决定时,手也是这么抖的。
“道煜……”她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娘是为你好……这世道,女子太难了……你若是个女儿身,在这王府里,只会比现在更难……”
“更难?”萧道煜轻笑,“母亲,您知道我现在每日吃什么药吗?太医开的‘阳关三叠’,说是固本培元,实则是虎狼之药,以透支寿数为代价,压制女子特征。还有束胸的帛带,勒得我喘不过气,夜里常常痛醒。”
她解开衣领,露出脖颈下一片肌肤——那里有一道深红色的勒痕,新旧交错,触目惊心。
“这就是您说的‘好’?”她声音发颤,“让我像个怪物一样活着,男不男女不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这就是您为我选的路?”
李氏踉跄后退,扶住桌沿才站稳。她看着女儿颈上的伤痕,眼泪终于滚下来:“我……我不知道……那药……那药怎么会……”
“您不知道的事多了。”萧道煜系好衣领,转身背对母亲,“您不知道我十四岁初次月事来时,吓得以为自己要死了,却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偷偷用布条垫着,血浸透了裤子,躲在房里哭。您不知道我每次去北镇抚司,那些犯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您更不知道,我每晚做梦,都梦见自己穿着女装,在阳光下走路——可一醒来,还是这身男袍,这个身份。”
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母亲,您杀了我两次。第一次是出生时,您让我成了‘世子’。第二次是现在,您让我连恨您,都恨不起来。”
屋里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窗外渐渐沥沥的春雨声。
李氏站在原地,看着女儿单薄的背影。那个曾经在她怀里咿呀学语的小女孩,什么时候长成了这样?这样孤独,这样破碎,这样……恨她。
不,不是恨。
是比恨更可怕的东西——是认命。
“道煜……”她伸出手,想碰碰女儿的肩,却在半途停住。
“母亲请回吧。”萧道煜没有回头,“药我会喝,世子我会继续当。您放心,这出戏,我会演到最后。”
李氏的手慢慢垂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许久,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脚步踉跄,像个一夜之间老去十岁的妇人。
门开了又关。
雨声大了些,敲在窗棂上,滴滴答答,像是谁在哭。
萧道煜依然站着,背挺得笔直。直到确认母亲走远了,她才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她用手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
“世子!”萨林从暗处闪出,扶住她。
“没事……”萧道煜摆摆手,用手帕擦去血迹,“老毛病了。”
萨林看着她苍白的脸,绿眸里闪过一丝痛楚。他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沉默地递上一杯温水。
萧道煜接过,慢慢喝了一口。温水润过喉咙,缓解了些许灼痛。
“萨林,”她忽然问,“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做?”
萨林单膝跪地:“卑职永远是世子的刀。世子要臣杀谁,臣就杀谁。世子要臣护谁,臣就护谁。”
“起来吧。”萧道煜苦笑。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裹着温润的雨丝和泥土的气息吹进来,隐约还能闻到远处晚开的海棠那若有若无的甜香。远处,王府的主院澄观斋还亮着灯——那是父亲忠顺王萧善钧的书房。
她看着那点灯火,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母亲今夜会去找父亲吗?
会说出那个秘密吗?
还是像过去的二十年一样,继续守着这个谎言,直到所有人都烂在这座华丽的坟墓里?
雨越下越大,绵密的春雨打在庭院新绿的叶上,沙沙作响。
澄观斋里,灯火通明。
忠顺王萧善钧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祖母绿扳指。他年近五十,鬓角已见霜色,但保养得宜,面容依然俊朗,尤其一双桃花眼,与萧道煜如出一辙,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慵懒与算计。
书案上摊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北疆各处的兵力部署。窗外雨声潺潺,他听得有些心烦,正要唤人添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妃求见。”
萧善钧眉头微蹙。这么晚了,李氏来做什么?
“让她进来。”
门开了,李氏几乎是冲进来的。她没打伞,头发被雨淋湿了,几缕贴在额前,显得有些狼狈。身上的薄绸披风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王爷……”她开口,声音发颤。
萧善钧摆摆手,示意管事退下。门关上后,他才淡淡问:“何事如此慌张?”
李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个动作让萧善钧一怔。李氏是正妃,是梅州李氏的嫡女,向来端庄持重,从未有过这般失态。
“王爷,”李氏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妾身……妾身有罪。”
“罪?”萧善钧放下扳指,身子微微前倾,“何罪?”
李氏嘴唇哆嗦着,几次欲言又止。她看着丈夫这张脸——这张她看了二十多年的脸,俊美,威严,却永远隔着一层冰。他们的婚姻是政治联姻,相敬如“冰”了二十年,她从未在他面前真正放松过。
可今夜,她撑不住了。
那个秘密太重了,重得她快被压垮了。
“王爷可还记得,”她声音低得像耳语,“二十年前,妾身生产那夜……”
萧善钧眼神一凝。
他当然记得。那夜也是这样的春雨,绵绵不绝。他守在产房外,听着里头李氏的惨叫,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个孩子于他而言,不过是延续香火的工具,是巩固权力的棋子。
后来稳婆抱出婴儿,说是世子,他看了一眼,确实是个带把的。至于后来那些关于世子男生女相的传言,他并未在意。男孩女相是有福之相,他一直这么认为。
“那夜……”李氏闭上眼,泪水滚滚而下,“妾身生的……是个女儿。”
书房里静得可怕。
只有雨声,敲在琉璃瓦上,敲在青石板上,敲在两个人的心上。
许久,萧善钧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李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得令人发寒:“你再说一遍。”
“是个女儿……”李氏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妾身怕……怕无子被休,怕牵连母族……所以……所以让稳婆做了手脚,对外说是世子……”
“混账!”
一只茶盏砸在地上,碎瓷四溅,热茶泼了李氏一身。她不敢躲,只是瑟瑟发抖。
萧善钧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地上这个同床异梦二十年的女人,第一次有了杀意。他萧善钧,忠顺亲王,太上皇最宠爱的儿子,竟被一个女人骗了二十年!他的“世子”,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竟是个女子!
荒唐!
可笑!
“你好大的胆子!”他一脚踹在李氏肩上,将她踹倒在地,“欺君之罪,是要满门抄斩的!你知不知道!”
李氏爬起来,重新跪好,额头抵在地上:“妾身知道……妾身该死……可王爷,道煜她……她这些年在北镇抚司,为王爷立了多少功劳?她比男子更出色,更狠厉,更懂得权谋……王爷,就算她是女子,也……”
“也什么?”萧善钧冷笑,“也能当世子?也能继承王位?也能在这男尊女卑的世道里,稳坐江山?”
他转身,背对着李氏,声音像淬了冰:“李氏,你听好了。这个秘密,你给我烂在肚子里。道煜必须是世子,只能是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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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若有一日泄露出去,不仅你要死,你梅州李氏全族,一个都活不了。”
李氏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她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丈夫不会认错,不会回头,只会将错就错,继续这出荒唐的戏。
“那……那道煜呢?”她颤声问,“她吃那些药,束胸缠腰,身子已经……”
“那是她的命。”萧善钧打断她,语气冷酷,“从你把她扮作男儿那刻起,这就是她的命。她得继续演下去,演到死为止。”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春夜,雨幕如帘。许久,他低声说:“明日我会请太医给她好好瞧瞧,开些调理的药。北镇抚司那边……她也该收收心了。一个女子,整日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李氏浑身发冷。
她忽然明白了——丈夫从未把道煜当女儿,甚至从未当人。那只是个工具,一把好用的刀。如今刀快要断了,他不是心疼,而是在想怎么换一把。
“王爷……”她还想说什么。
“退下吧。”萧善钧摆摆手,“今夜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你最好也忘了。”
李氏慢慢站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她看了丈夫的背影一眼——那个背影挺拔,威严,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转身,踉跄着走出书房。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
北镇抚司的诏狱,在地下。
顺着石阶往下走,越走越冷,越走越暗。墙壁上插着火把,跳跃的火光将人影投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扭曲变形,像一个个鬼影。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霉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臭。深处传来隐约的呻吟,像野兽垂死的呜咽。
萧道煜走在最前面,绯色官袍在昏黄火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她脸色苍白,唇色浅淡,但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稳当。
萨林跟在她身后半步,手按在腰间弯刀刀柄上,绿眸警惕地扫视四周。再往后是几个黑鳞卫,铁甲铿锵,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
走到最深处一间刑室,萧道煜停下脚步。
刑室不大,四面石墙,顶上吊着几根铁链。正中一个木架上绑着个人,衣衫破烂,浑身血污,低垂着头,已看不出原本面貌。
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抬起头。是个中年男子,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但眼中还有一丝未灭的光。
“世子爷……”他嘶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萧道煜在刑室中央的椅子上坐下,萨林立刻递上一杯热茶。她接过,并不喝,只是暖着手。
“张千帆,”她开口,声音清冷,“扬州漕帮三当家,专走私盐。三月廿七,你在黑水渡劫了一船官盐,杀了七个押运官兵——是也不是?”
张千帆咧嘴笑了,露出染血的牙齿:“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们这些当官的,哪个不贪?我劫的是官盐,可那些盐,本就是你们从百姓嘴里抠出来的!”
萧道煜神色不变,只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说得不错。可你杀人了。”
“他们该杀!”张千帆嘶吼,“那些官兵,哪个手上没沾百姓的血?去年扬州大水,朝廷拨了十万两赈灾银,到百姓手里剩多少?三千两!剩下的哪去了?被你们这些狗官贪了!”
他越说越激动,挣扎着,铁链哗啦作响:“我张千帆是劫了盐,可那些盐,我一半卖了换钱,一半分给了穷苦百姓!我问心无愧!”
刑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张千帆粗重的喘息。
许久,萧道煜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张千帆面前。她个子不矮,但比起这个漕帮汉子,还是显得单薄。可当她抬眼看他时,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睛里透出的威压,竟让张千帆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张千帆,”她缓缓开口,“你说得对,那些官该杀,该贪的银子该追。可这不是你杀官兵、劫官盐的理由。”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你可知,那七个官兵里,有一个叫陈二狗的,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还有个三岁的女儿?他死了,那对祖孙靠什么活?你分给百姓的盐,可曾分给她们?”
张千帆怔住。
“你还可知,”萧道煜继续说,“你劫的那船盐,是扬州盐课司的税银押运。盐课司收不上税,朝廷就没钱发军饷。北疆正在打仗,将士们饿着肚子守边关——这些,你可曾想过?”
张千帆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萧道煜后退一步,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怜悯?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
“张千帆,你不是恶人,”她轻声道,“可你做了恶事。这世道就是这样,好人做了恶事,一样要受罚。”
她转身,对萨林说:“给他个痛快。”
萨林点头,拔刀。
这世道,人人都在吃人。
她也一样。
走出诏狱,天已蒙蒙亮。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将云层染成淡淡的胭脂色。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与新生草木的清新气息,诏狱外砖缝里,几株嫩绿的野草正奋力探出头。
萨林跟在她身后,低声道:“世子,长春宫那边……”
“我知道。”萧道煜打断他,抬头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几只早起的燕子剪过微明的天际,“萨林,你说,这天什么时候会亮透?”
萨林不知如何回答。
萧道煜也没指望他回答。她只是看着天,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回府吧。”
绯色官袍在晨光里渐行渐远,单薄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重,一声一声,敲在这座皇城的季春清晨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有些事,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