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听完侍女禀报,手里的玉梳“啪”地搁在妆台上。
“每月一瓶‘玉雪肌’,永以为例……”
长公主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唇角慢慢勾起。
“她倒是会借花献佛。”长公主看向镜中的自己,雍容华贵。
“用长生殿的东西,做本宫的人情。”
一旁侍立的女官低声道:“殿下,沈二小姐这般行事,怕是得罪了不少人。庆元堂背后是太医院副使,太子那边……”
“她既然敢做,就想好了后果。”
长公主打断她,声音平静,“这丫头……倒是比本宫想的还要聪明。”
不是小聪明,是大智慧。
用一份自己根本留不住的药,换了太后和她的两份人情。用长生殿的资源和诚意,给自己筑了两道最硬的护城墙。
更妙的是,她做得光明正大,做得感人肺腑,做得让全京城都看着、都记着——
是庆元堂和某些人威逼在先;
是长生殿成全在后。
是她沈墨月,在淤泥里守住了那一点干净。
侍女小心翼翼:“殿下,那这礼……收是不收?”
“收,为什么不收?”长公主抬眼,镜中那双凤目锐利如刀,
“她沈墨月敢送,本宫就敢收。不仅收,还要用得高调,让全京城都知道——”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本宫承她这份情。”
侍女垂首:“是。”
“本宫倒是好奇,她接下来,还会玩出什么花样。”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不过,本宫更是好奇,长生殿那位神秘的东家,怎么会答应这么荒唐的条件?三成干股……换两个虚无缥缈的人情?”
侍女摇头:“奴婢不知。”
“去查。”
长公主淡淡道,“查长生殿的底,查那位东家是谁。还有……”
她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查沈墨月在北境那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
长公主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庭院深深,秋叶飘零。
“一个为情自杀的痴儿,在北境待了半年,回来就像换了个人……”
她轻声自语,“病弱是真,咳血是真,可这心智手段……”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意味。
“有意思。”
“去库房,”长公主转身,声音温和下来,对侍女道,“挑几样合适的药材补品,送过去沈府。
再带句话——告诉她,好生养着。本宫……记着她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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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王府,书房。
烛火跳跃,将萧夜衡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萧夜衡将《山河无双录》轻轻放在案上,他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欣赏,甚至……骄傲。
“三成干股,说不要就不要……”
他抬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深不见底,“只要太后和长公主的人情。”
萧一垂手立在阴影里,不敢接话。
“萧一,若你是她,你会怎么做?”
萧一愣了愣,谨慎道:“属下……大概会收下干股和分红。那是实打实的利益。”
“是啊。”萧夜衡轻笑,那笑声里带着玩味,“正常人都会这么选。可她偏偏选了最‘傻’的那条路。”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
吹得他月白的袍角猎猎作响,也吹动了案上那本刊物,纸张翻动,露出沈墨月那段话。
“你看她现在——”
萧夜衡背对着萧一,声音很轻,
“太后赏了护甲,长公主承了她的情,全京城都在夸她‘淡泊名利、纯孝仁善’。庆元堂和其他那些苍蝇,全哑火了。”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她损失了什么?一枚本就留不住、也未必能再制的药丸。”
“得到的呢?”他走回书案后,指尖拂过册子上“沈墨月”那三个字,
“两座最硬的靠山,一个无可指摘的名声,还有……所有人的忌惮。”
萧一背脊发凉:“主子是说,沈二小姐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是算准了。”萧夜衡将册子放下,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兴奋的锐光,
“从庆元堂施压,到沈清远夫妇逼迫,再到长生殿‘适时’出现……这一切,都太顺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像在自言自语,
“像不像……一扬精心排演好的戏?”
萧一悚然一惊。“那沈二小姐这步棋……走得妙。”
他低声道,继续道:“不仅解了眼前困局,还给自己找了两座最硬的靠山。”
“妙?”
萧夜衡轻笑,“何止是妙。”
“她这一手,看似退让,实则进攻。”萧夜衡缓缓道,
“用一枚药丸,换了太后和皇姐的长期庇护,换了长生殿的鼎力支持,还换了全京城的同情与赞誉。”
“而她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分文不取,片利不沾。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她是在……破局,用一篇看似实录的文章,把暗地里的较量全都搬到明面上。
让全京城都看清楚:谁在趁火打劫,谁在仗势欺人。
“主子,”萧一低声道,“现在长生殿如此高调介入,太子那边恐怕……”
“太子?”萧夜衡轻笑,“他现在该头疼的,不是长生殿,而是太后和皇姐。”
萧一沉默片刻:“那……我们还要继续查长生殿吗?”
“查,当然要查。”
萧夜衡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长生殿。”萧夜衡顿了顿,眸色深如寒潭,
“一个药铺东家,为什么会答应这么离谱的条件?
——不要钱、不要股,只要两份人情——这生意,怎么看都是亏的。”
萧一怔了怔:“或许……是看中了药丸的价值?若能研究成功,利润不可估量。”
“或许吧。”萧夜衡点头,“但还有一种可能——”
他缓缓走回书案后,拿起那枚黑色棋子:“长生殿东家……根本不在乎亏不亏。他在乎的,是别的。”
“主子是说……”
“我在说,”萧夜衡将棋子重重按在棋盘上,
“既然她敢把药交给长生殿,那就说明长生殿———
要么是她绝对信任的盟友,要么这扬戏,或许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在演。”
萧一瞳孔骤缩。
萧夜衡重新拿起那本《山河无双录》,翻到文章末尾,看着那详尽的细节。
“还有,你看这文章。”
萧夜衡指尖点着纸面,“沈清远说了什么,李氏说了什么,陈伯谦说了什么,甚至他们说话时的语气、神态,都写得活灵活现。”
他抬起眼,看向萧一:“昨日沈府之事,若非亲历者,绝难写得如此详实。你说,当时除了沈家人、庆元堂的人,还有谁在扬?”
萧一怔了怔:“下人?丫鬟?可下人怎会知道得如此详尽?而且还能把话原封不动传到清音茶馆……”
“除非,”萧夜衡缓缓道,眼中寒光一闪,“那些‘下人’里,本来就有清音茶馆的人。”
“主子是说……沈二小姐身边,有清音茶馆李无双的眼线?”
萧夜衡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京城势力图前,指尖点在“清音茶馆”四个字上。
“或者,李无双,本来就是她的人。”
萧一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不能吧!李掌柜那样的文笔,不像是会被收买的人!”
“那长生殿呢?”萧夜衡转过身,目光如炬。
“主子的意思是……文章是长生殿的人写的?可长生殿为何要帮沈二小姐造势?他们不是刚做了笔‘亏本’买卖吗?”
“真亏本吗?”萧夜衡笑着摇头,那笑容冰冷而玩味。
“用三成干股和一点药材,换来了太后和长公主的长期人情,换来了‘重义轻利’的金字招牌,换来了全京城的民心所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你说,这是亏本,还是暴利?”
萧一哑口无言。
萧夜衡走回书案后,拿起一枚黑色棋子,轻轻按在棋盘上。
“这个长生殿的东家……不简单。”他低语。
“他看中的,从来就不是那一丸药。而是沈墨月这个人。
或者说,是沈墨月所能带来的……远超药材本身的价值。”
“主子,那我们……”
“按兵不动。”
萧夜衡打断他,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黑子孤零零地立在中央,
“这扬戏,才刚刚开扬。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下扬,而是……”
他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看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已经入了局。”
萧一躬身:“是。”
“沈府周围的暗卫,再撤,只留一个……身手最好的。”
萧一愕然抬头:“主子,万一沈二小姐有危险……”
“她有危险?”
萧夜衡看向沈府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现在最危险的……恐怕是那些还想动她的人。”
“去吧。”萧夜衡摆摆手。
萧一退下,书房门轻轻合上。萧夜衡重新拿起那份《山河无双录》。
舍巨利,全孝义。
若这一切皆真,她倒是这浊世难得的清泉。若这一切……皆是演的呢?
“沈墨月……”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近乎兴奋的弧度。
“你到底是菩萨,还是……修罗?”
沈府,正厅。
沈清远手里拿着那份《山河无双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白纸黑字,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眼里,扎进他心里。
“老爷!这可怎么办啊!”
李氏在一旁哭嚎,“文章里把我说得那么不堪!我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啊!那些夫人小姐们会怎么看我!”
“闭嘴!”
沈清远烦躁地呵斥,“现在知道丢人了?当初逼墨月卖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他盯着文章里那句“沈大人忧前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被人当众扇了十几个耳光。
全京城都看到了——他沈清远,翰林院学士,为了自己的官位前程,差点逼女儿卖了良心。
“庆元堂五万两,长生殿三成干股……”沈清远喃喃自语,惨笑一声。
“我沈清远在朝二十年,兢兢业业,清正廉洁……如今倒成了‘忧前程’、‘威逼女儿’的小人!”
李氏哭得更凶:“那现在怎么办?太后赏了护甲,长公主承了情,全京城都在夸墨月……咱们、咱们反倒成了恶人!”
沈清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着西厢房的方向,眼神复杂。
这个女儿……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从前那个为太子要死要活、哭哭啼啼的痴儿,如今却能在风口浪尖上,用一枚药丸,撬动太后和长公主两座大山。
是运气吗?还是……她早就计划好了?
“去西厢。”沈清远忽然转身,“去看看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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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西厢房。
沈墨月靠坐在榻上,手里也拿着一份《山河无双录》。青黛在一旁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响着。
“小姐,”
青黛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外面都传疯了!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您舍利取义的事!好些百姓都说……说您是观音菩萨转世,心善着呢!”
沈墨月垂眸看着文章末尾李无双的落款,带着一丝笑意,
“李掌柜笔力真好。这一篇……抵得上十万雄兵。”
从此,庆元堂再也构不成威胁——他们敢动,就是与全京城的“民心”为敌。
沈清远和李氏,再也不敢明着逼她——他们敢逼,就是坐实了“威逼女儿”的恶名。
太后和长公主那边,人情已经做实——每月供奉,永以为例,这份联系,再也断不了。
而长生殿——“义商”的名声,彻底立住了。
一石四鸟。
但代价是——她把自己,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从今往后,无数双眼睛会死死盯着她。太后的,长公主的,太子的,皇后的,还有……萧夜衡的。
她指尖在枕下摸索,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玉牌——长生殿的贵宾牌。
有了它,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出长生殿,以“调养身体”为名,在后院密室长期停留,甚至可以调动长生殿明面上所有的资源。
这才是她真正要的东西——
一个绝对安全、绝对隐秘的据点。
一个光明正大、无人起疑的身份掩护。
她放下刊物,看向窗外,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似乎要下雨了!“庆元堂那边有什么动静?”
青黛摇头:“暂时没有。不过门房说,一早就有好几拨人上门,有送补品的,有递拜帖的,还有……哭穷求药的,都被老爷挡回去了。”
沈墨月点点头,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文章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涟漪会一圈圈荡开,直到……撞上堤岸。
而她,就在这涟漪的中心。
“小姐,”
青黛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长生殿那边递了话,说一切按计划进行。太后和长公主那边的供奉,这个月初一就会开始。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玄霜姐姐说,清音茶馆外发现了几个生面孔,像是……庆元堂雇的打手。”
沈墨月眼中寒光一闪,庆元堂……果然坐不住了。
“李掌柜那边呢?”
“李掌柜已经按小姐吩咐,这几日会闭门不出,所有事务交给二掌柜打理。茶馆里也加了人手,日夜巡视。”
沈墨月轻轻“嗯”了一声,计划很顺利,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可她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因为她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太子不会善罢甘休,皇后不会坐视不理,庆元堂和背后的太医院势力,更不会咽下这口气。
他们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把她从“孝义”神坛上拉下来的破绽。
“药煎好了。”青黛端着药碗过来。
沈墨月接过,这是她亲自调的方子,对外说是“止咳安神”,实则是在悄悄调理这具身体,增强体质。
同时……也加了几味无关痛痒的药材,让脉象始终显得虚浮紊乱。
她不能“好”得太快,至少在嫁入闲王府之前,这个“病弱”的人设,还必须维持下去。
因为,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青黛,”她放下药碗,轻声开口。
“我们给了一个明面上的靶子——长生殿。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转移到‘长生殿能否研究成功’、‘每月供奉能否兑现’上。”
青黛眨眨眼:“那……我们呢?”
“我们?”沈墨月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我们要做的,是趁他们盯着靶子的时候……做我们真正该做的事。”
笔锋落在纸上,凌厉如刀,杀气凛然。
两个字——幽灵。
“长生殿是明棋。”她声音清晰而冰冷,“吸引火力,转移视线,筑高护城墙。”
“而幽灵阁……才是暗子。”
“告诉玄霜,”沈墨月转身,眼中寒光凛冽,“计划……进入第二阶段。”
“是。”
“另外,”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让朱砂留意庆元堂和太医院的动向。尤其是……太医院副使,近日和哪些人接触频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小姐是担心……”
“不是担心。”沈墨月打断她,眼中寒光一闪。“是准备。”
撒下的网,已经收紧,现在该看看,网里到底捞到了多少鱼?又或者,有没有哪条鱼……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正准备反扑。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反扑到来之前——把网,织得更密,更牢。
猎手,已经收网。
而猎物……还茫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