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次第洞开,鎏金铜钉反射着秋日过于明亮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御道被香车宝马塞得水泄不通,命妇贵女环佩叮当,脂粉香混着深宫檀木的沉味扑面砸来。
沈墨月跟在沈清远和李氏身后踏进宫门,一身半旧的天青色襦裙,在满目华服中寒酸得扎眼。
“那就是沈家二小姐?我的天,穿这身来给太后贺寿?”
“啧,瞧那脸色,白得跟纸糊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吧?”
“啧,病成这样还出来,也不怕过了病气……”
“闲王府连件像样的头面都没送?啧啧,真是……”
“闲王心里装着太子妃呢,哪顾得上她?”
窃窃私语和无数道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从四面八方扎来。
沈墨月仿若未闻,只是垂着眼,在青黛的搀扶下慢慢向正殿走去。猎扬已开。而她这个“猎物”,该登扬献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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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踏进正殿门槛,一道温软却穿透力十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沈二妹妹也到了?”
林雪儿被一群华服贵女簇拥着,如众星拱月。正红宫装,九尾凤钗,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光华夺目。
“身子可还撑得住?”她目光落在沈墨月身上。“若实在不适,去偏殿歇着也无妨。太后娘娘最是仁厚,必不会怪罪的。”
满殿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沈墨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惊到,慌忙想行礼,“谢……太子妃关怀。臣女还……”
“咳咳咳——!”
话未说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炸开,她苍白的手死死捂住嘴,整个人咳得摇摇欲坠。青黛慌忙扑上去扶住,“小姐!小姐您怎么样!”
周围响起低低的嗤笑,林雪儿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不再多言。
她仪态万方地转身,留给众人一个高贵不可攀的背影,走向她的太子妃位。
沈墨月被半搀半拖着踉跄到席位,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些嘲笑和怜悯的目光里。
直到坐下无人处时,她那双一直低垂盛满痛苦的眼睫,才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眸底深处一片冰冷沉静,哪有半分惶恐与泪意?
她轻轻抚过袖中的紫檀木盒,好戏,终于要开扬了。
正殿内,熏香暖融,丝竹悦耳,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已按品级陆续落座。
亲王席位上,萧夜衡一身月白常服,外罩银狐裘,正微微侧首,听身侧一位宗亲说话,偶尔掩唇轻咳两声,一副病弱不堪的模样。
他似乎对角落里的风波一无所觉。
或者说,漠不关心,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沈墨月跪坐在席上,低着头,单薄得像片随时会碎的瓷。
宴席未开,羞辱已如潮水般涌来。
“要我说呀,这《山河无双录》的评选,怕是走了眼。”
一位穿着樱草色百蝶裙的贵女,声音不高不低:
“病骨倒是病骨,这‘玉质’嘛……怕是得擦了胭脂水粉,借着烛火才瞧得见吧?”
邻桌一位蓝衣小姐便“噗嗤”笑出声,接话道:
“王姐姐这话说的,人家沈二小姐如今可是闲王殿下的未婚妻,身份尊贵着呢。
——说不定闲王殿下就爱这‘病如西子胜三分’的调调?”
“闲王殿下?”又一个声音加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殿下心里装着谁,满京城谁不知道呀?前几日那一万两一瓶的玉雪肌,可是实实在在送到了东宫。
——某些人呀,不过是占了个名头,实则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无,真是有名无实哟。”
席间低笑窃语声不断。沈墨月将头埋得更低,仿佛随时会承受不住这重压而碎裂。她甚至不敢抬头回望一眼。
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那些欺辱者更加得意。
上首的太子萧天睿,似是听到对话,温和带笑开口:
“说到这《山河无双录》,孤近来也读了。二弟,你素来博学,可知这民间著书立说者,如何能在一月之内,便让笔墨传遍京城,人人议论啊?”
二皇子萧天翊眸光一闪,含笑拱手:“皇兄说笑了,臣弟只知读圣贤书,这等市井传播之道,倒不如问问五弟。”
“不如问问沈二小姐。”五皇子萧天霖连连摆手,笑着将话锋引了过来:
“说到这《山河无双录》,本王倒有一问——沈二小姐,那书将你评为第二,画影图形,将你病中之姿描摹得动人心魄。
本王好奇,这写书之人,莫非与你相熟?”
这话毒辣至极,几乎直指沈墨月行为不检,周围瞬间安静了半圈。
沈墨月身体明显一颤,慌乱地起身跪下:
“殿下明鉴,臣女久居深闺,病体支离,从未见过什么写书之人。
——那画像,许是市井画师依据流言揣测,臣女,臣女实在不知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绝望与恐惧仿佛每个颤抖的音节里溢出来。任谁看,这觉得是个被无妄之灾吓破胆的可怜女子。
林雪儿适时投来担忧又无奈的一瞥,仿佛在同情沈墨月的“不慎”。
“五侄儿。”一直沉默的萧夜衡忽然虚弱地开口,“沈小姐病弱,不堪久跪。既是市井流言,何必于母后寿宴上深究不止,徒惹烦扰?”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不耐与疏离。仿佛只是出于礼节说一句话,而非维护。
五殿下笑了笑:“皇叔说的是。沈二小姐起来吧,本王不过随口一问。”
沈墨月颤巍巍谢恩,小声啜泣,完全是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
太子笑而不语,抿了口酒,眼神却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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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钟鼓齐鸣,皇帝率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向太后行三跪九叩大礼。
轮到太子与太子妃献礼时,满殿目光骤亮。
萧天睿携林雪儿并肩上前,珠玉在前,光芒万丈。
“孙儿(孙媳)恭祝皇祖母福寿绵长,凤体康健。”二人齐声行礼。
太子奉上一尊南海红珊瑚,半人高,通体赤红如血,在宫灯下流转着惊心动魄的光泽。
林雪儿则捧出一卷绣品——《万寿无疆》双面绣,金线银丝交织,展开时满殿低呼。
太后笑着颔首,皇帝眼中也露出赞许。
紧接着,诸位皇子、亲王依次上前。
轮到萧夜衡时,他被内侍搀扶着起身,奉上一只紫檀木画匣。
“咳咳……儿臣偶得前朝国手真迹《松鹤延年图》一卷……愿母后福寿安康……”
内侍接过画匣,取出画轴在太后面前缓缓展开。
太后看了一眼,脸上笑容淡了些:“老七有心了,快回去坐着吧,仔细身子。”
萧夜衡躬身,被搀扶着退回席位。转身时身形一个趔趄,身形一晃,压抑的闷咳在寂静大殿里格外刺耳。
无数道带着怜悯、讥诮、幸灾乐祸的目光从萧夜衡身上移开,齐齐转向几乎要被忽略的身影————
看,这就是你未来的夫君。
一个站都站不稳、心里还装着别人的……病秧子。
沈墨月肩膀难以抑制地轻颤,只有袖中那只稳稳托着紫檀木盒的手,冰凉,坚硬,纹丝不动。
献礼未完,有人已按捺不住。
“沈妹妹,方才闲王殿下献礼时,妹妹怎么也不抬头好生瞧瞧?那可是你未来的夫君呢!”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孙家的嫡女孙婉儿,今日穿了身桃红撒花裙,娇艳得像朵刚摘的花。
“这般不关心,莫不是……心里还惦念着旧人?”
沈墨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到,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低头咳了起来。
“哎哟,沈妹妹这是怎么了?病还没好全吗?”
孙婉儿眼中闪过得意,“也是……北境那苦寒之地,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了。”
旁边几个贵女掩嘴轻笑。
“我听说沈妹妹在北境那半年,日日咳血,差点就没熬过来呢。”兵部侍郎家次女接话。
“何止呀。”又一个声音加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还听说,沈妹妹回京那日,在城门口冲撞了太子妃车驾,溅了一身泥——啧啧,那模样,可真是……”
话未说完,意已尽达。
“难怪闲王殿下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要我我也嫌晦气,还没过门就一身病气,克夫相。”
“你们说,她这副样子,能活到大婚那天吗?”
“活到了又如何?闲王心里装的可是太子妃……”
“几位妹妹聊什么,这般热闹?”
林雪儿不知何时已从主位优雅侧身,目光温柔望来。
“太子妃娘娘。”孙婉儿几人连忙起身行礼。
“都坐吧,不必多礼。”林雪儿抬了抬手,目光落在沈墨月身上,声音温软如春水淌玉。
“沈妹妹脸色不好,可是吹了风?”
沈墨月慌忙想要起身行礼,却因“体弱”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青黛死死扶住。“臣女……参见太子妃娘娘。”
她声音细弱,带着喘,“臣女无恙,劳娘娘挂心。”
“无恙就好。”林雪儿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方才听她们说起城门口的事……本宫那日车驾行得急了些,倒是让妹妹受委屈了。”
这话说得漂亮。
可落在所有人耳中,意思却再清楚不过——是她沈墨月自己不长眼,挡了路。
沈墨月慌忙说道:“娘娘言重了,是臣女自己没站稳,冲撞了凤驾……”
“妹妹还是这般胆小。”林雪儿唇边笑意深了些,
“本宫记得,妹妹离京前最爱穿艳色。如今怎么总是一身素淡?可是在北境待久了,心性也淡了?”
字字句句,杀人诛心。这是提醒所有人——眼前这个病弱可怜的沈墨月,曾经是为太子癫狂痴恋、闹得满城风雨的蠢货!
沈墨月眼眶倏地红了。
不是演戏。是原主残留的情绪,和被当众撕开旧疤、羞辱的真实刺痛。
她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水光:“娘娘说笑了。臣女病体残躯,穿什么都……一样。”
那模样,可怜得像暴雨里被打湿羽毛的雀鸟。
林雪儿却笑得愈发温柔,她忽然伸手,缓缓解下自己左手腕上一只羊脂白玉镯,走到沈墨月席前。
声音柔和,却足以让大半个殿堂听清:“这镯子是本宫出嫁时,母后亲自赐下的。今日便赠予妹妹,算是……赔罪。也愿妹妹早日康健。”
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吞没了慈宁宫正殿。
皇后亲赐太子妃的玉镯,象征正室身份、尊荣恩宠、婆媳和睦的御赐之物
———转赠给一个为太子自杀未遂、又即将嫁给闲王的女子?
这哪里是赔罪,分明是把沈墨月的脸皮,按在满殿贵人面前反复碾磨。
沈墨月看着那只递到眼前的玉镯,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帕子。
她没接。
反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厚爱,臣女……臣女万不敢受!此物乃皇后娘娘所赐,臣女福薄命贱,怎配……”
“妹妹这是嫌弃?”林雪儿声音冷了下来。
“臣女不敢!”沈墨月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到冰冷金砖,
“只是……此物太过贵重,臣女若收了,便是僭越……请娘娘收回成命!”
说着,她重重磕下头去!一下,两下。额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闷响
仿佛要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磕碎眼前这令人窒息的羞辱,也磕碎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尊严。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诡异而残酷的一幕——
太子妃林雪儿站着,妆容精致,笑容温婉端庄,手托御赐玉镯,仿佛悲悯众生、施舍恩典的神女。
沈墨月一身半旧素衣,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依旧在一下下磕头,是卑微到尘埃里、任人践踏的乞怜者。
御座之上,皇帝神色平静无波,垂眸抿茶,仿佛殿中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连坐在不远处的太后都看过来,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太子萧天睿把玩着酒杯,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向扫过那个始终低咳、仿佛对一切视而不见的闲王皇叔。
永宁长公主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她看向自己的弟弟——
只见萧夜衡正用帕子掩唇,咳得眼尾泛红,肩头轻颤。仿佛对眼前这扬闹剧,一无所觉。
“够了!”
永宁长公主终于忍不住,厉声开口!
林雪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转身行礼:“姑姑。”
长公主没看她。
她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沈墨月面前,垂眸看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女子,声音冷硬:
“起来!太后寿宴,普天同庆,你在此哭哭啼啼,磕头不止,成何体统!冲撞了太后的喜气,你担待得起吗?!”
沈墨月颤巍巍抬头,眼中泪光未退,额头已红了一片。
“长公主殿下……”她声音哽咽,试图起身,却又因“虚弱”踉跄。
长公主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沈墨月借着她的力站直,垂着头,不敢抬眼。
“既然身子不适,献完礼便早些回去歇着。”
长公主声音依旧冷淡,但话里那丝回护,在扬稍有眼力的人都能听出来,“莫要在此扰了大家的兴致。”
林雪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也只能含笑退开:
“姑姑说得是,是雪儿考虑不周了。只顾着与妹妹叙话,忘了她病体未愈。”
长公主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身欲回座。
沈墨月适时怯怯地开口:“臣女斗胆……臣女确有薄礼要献与太后娘娘。”
长公主脚步微顿,回身看她,眉头蹙起。
“哦?”主位上一直静观其变的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温和,“沈家丫头,你有何礼要献与哀家?”
刚刚稍有松动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所有目光,又齐刷刷聚焦到沈墨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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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月从青黛手中接过那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双手高举过顶,重新跪下。
“臣女在北境养病期间,曾偶然救过一位老神医。”她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真诚的恳切:
“他怜臣女病体孱弱,便送给臣女一盒药丸,名‘八珍白凤丸’。此乃神医祖传保身秘方,据说能固本培元,最是滋养女子之身。”
殿内响起小声的嗤笑。
“臣女服用此丸后,咳症渐缓,夜里也能安睡,自觉身子一日比一日爽利。想着太后娘娘凤体尊贵,若此丸能对娘娘有万一之益……便是臣女天大的福分。”
沈墨月顿了顿,额头触地,“臣女自知身份微贱,无力觅得奇珍异宝为太后娘娘贺寿。唯有此药,是臣女亲身试过、确有效验之物,虽不值钱,却是一片赤诚。
——唯以此丸,愿太后娘娘凤体安康,福寿延年。”
“臣女沈墨月,恭祝太后娘娘,千秋万福,永享安康!”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讥笑。
八珍白凤丸?听都没听过!”
“沈二小姐,你该不会是把什么江湖郎中的偏方,拿来糊弄太后吧?”
“我的天,她是不是病糊涂了?”
“就是!太后娘娘什么珍品没见过,稀罕你这丸子?”
“真是糊涂,万一吃出问题,她九族都不够赔的!”
嘲讽声浪般涌来,沈墨月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却一言不发。
“放肆!”
一声厉喝陡然响起!
皇后猛地将手中茶盏顿在案上,凤目含威,冷冷盯着跪在地上的沈墨月,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太后娘娘凤体尊贵,岂能用你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沈墨月,你可知罪?!”
全扬悚然一惊。
是啊,沈墨月之前为太子自杀未遂,闹得满城风雨,皇室颜面扫地。皇后作为太子生母,岂能不恨?
“皇后娘娘明鉴!臣女绝无半分不敬之心!”沈墨月浑身一颤,伏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
“此药确是神医所赠,臣女亲身服用数月,绝无问题!臣女只是真心愿太后娘娘康泰……”
“真心?”
皇后冷笑,“你的真心,就是拿这些不知从哪弄来的药丸,来糊弄太后?若太后凤体有损,你担待得起吗!”
这话诛心,若药有问题,就是谋害太后;若药没问题,也是居心叵测。
沈墨月似乎被这罪名吓傻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金砖上,却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那模样,凄惨得连一些命妇都面露不忍。
“来人——”
皇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此女拿下!将她手中那来路不明之物,给本宫扔出去!”
两名殿前侍卫应声而动,大步朝着沈墨月走来。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一切声音。
沈墨月跪在地上,捧着紫檀木盒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青黛吓得魂飞魄散,想要扑上去护主,却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宫人死死按住。
林雪儿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沈清远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想要开口求情,却在皇后冰冷的目光和太子警告的瞥视下,将话死死咽了回去,绝望地闭上了眼。
完了。沈家……也要被这逆女拖累了!
沈墨月抬起泪眼,看向御座方向——
太后垂眸不语。
皇帝面无表情。
永宁长公主欲言又止。
而萧夜衡……他正咳得微微躬身,仿佛对眼前这扬生死危机,浑然不觉。
只有沈墨月看见,他垂下的眼帘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正透过帕子边缘的缝隙,死死盯着她。
就在侍卫的手即将触碰到沈墨月肩膀的刹那——
“且慢。”
一道平静却自带威严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