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马鸣衡,段景尘独自走回赏罚司。长长的庭院寥阔寂然,夜风摆动他的衣袍,他负手站在院中,目光越过屋檐,落在了灯火阑珊的万卷阁。
万卷阁。最后一盏灯灭,崔毓一袭白衣,衣袖轻盈,从昏暗中缓缓走出,反手扣上门锁。
待他走后,墙根处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蠕动起来,贴着冰冷的墙面,纸片似的钻进了门缝。
段景尘轻手轻脚走到了崔毓的桌案旁,拿起心念已久的生死簿。生死簿上的机栝并不难解,他分拨出一段煞气,像细针在钥孔里钻了钻,拨了拨,“咔”一声,锁被打开了。
生死簿一开,微弱的白光从书页间溢出,数千个姓名如落叶漂浮于寒水之中。段景尘伸手去捞,在“水”里翻了个遍,却找不到“于沨”的名字,甚至连个重名之人都没有。他愣了一瞬,转而翻找多绔雪的姓名,终于被段景尘找到了,他指尖轻轻一触,多绔雪的生平犹如画卷在他眼前展开。
段景尘飞速浏览。
多绔雪,汶黎王多绔辛长子,生于鸿元二年,其母名为曼妱,身份低微,是多绔辛的侍妾。
段景尘才看两行心中就冒起一大团疑云。多绔雪不是人们揣测的私生子。曼妱也不是不可见人的身份。按理说,侍妾所生,也是王族血脉,就算是庶子,也不至于被丢到旁支。
再往下看,段景尘发现了原因:多绔雪从小五感皆封,是个病儿。
出生后,多绔雪就被遗弃。遗弃至……
段景尘手指倏然收紧,生死簿被捏得起皱。
多绔雪被遗弃至石巷村,一户姓于的人家!
就是他!
段景尘咽了咽,盯着“于”字,压住胸口激动,继续下看。
鸿元四年,多绔雪养父母去世。
鸿元六年,多绔雪被多绔辛寻回。
这期间有两年时间,多绔雪无父无母无家,两岁孩童独自在人世挣扎,竟然都没死。他不是靠凡食活下来的,绝对是被灵气喂养的。
这哪里是病儿?分明是天赐仙儿。
多绔雪在四岁之时,突然家人接回,却始终不曾被认回,直到十六岁,他的岁劫过了。
段景尘心中不解:“多绔辛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抛弃,多绔雪养父母去世都两年了。为什么突然回心转意?”
命簿翻到尽头。段景尘正要继续往前翻,探查前世。就在这时,“咚”的一声轻响。门被人从外面轻轻碰了一下,模糊的人影在外一晃而过。段景尘心中一凛,猛地合上命簿,化作一缕阴冷的煞气,贴到窗缝上,屏息注视着门外的一举一动。
门被推开,是崔毓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油灯,灯光摇晃,金色的涟漪般荡过层层书架。他刚走到桌前,目光一下就落在了案上的命簿。
下一秒,崔毓猛地转过头,视线不偏不倚,正落在段景尘藏身的那道窗缝上。一瞬间,段景尘浑身像被无数只蚂蚁同时爬过,寒意从脊背一路窜到后颈。
就听崔毓嗤笑一声道:“看了簿子,是要背因果的。不仅是被看之人,连守命簿人的因果也要背。”
走走走,被发现就惨了。段景尘顺着窗缝,正一点点往外挤。
崔毓慢条斯理地收起命簿,瘦白的手指拿起遗落在案上的钥匙,他淡淡道:“被你看的人是什么样的因果我不知道,不过我的……你怕是要惹上许多麻烦。别再看了,看越多因果越重。”
在段景尘挤出之前,崔毓便一阵风似的又走了,也不捉他,甚至对他是谁也毫不关心。段景尘心中纳闷:“什么因果?……不管了,反正娘子确定了!”
他幻化回人形,悄然折回寝房。推开门,就见段子湘满地乱转,一见他回来,抬手扔来一把阎王圣旨。黄锦锻在半空划过,落到段景尘手上,他展开扫眼一遍,瞬间明晰,声音沉了下去:“要抓多绔雪?”
段子湘道:“假雪傀的事没能说服阎王殿。阎王殿认为多绔雪有连坐之罪。实话说,阎王殿应该对多绔雪的存在很敏感奇怪,原本这种人间事,他们本不会多管,这次却不知为何。”
段景尘道:“他们是怕了,怕多绔雪。区区手下小傀引动了冥天劫,本尊来了,掀翻了地府一城或许也不是不可能。”
段子湘重重地坐到椅子上:“我方才向崔毓打听过了,这几日,多绔雪去仙坛会领罚,此事反而让他更得玄门、百姓爱戴,《南方仙门时报》上已经有了他的最新消息,隐居不出的雪傀仙师要竞仙尊之位,他是大热门的人选。”
人间这些年各玄门或争霸,或有联盟,也有与皇帝各稽查部门联合,统管一方土地祟乱。百姓尊奉皇帝为天下共主,玄门效仿其制,正要着手选拔一位仙尊,以此统御四州玄门,举办了一场“竞仙大会”。
段景尘想起自己曾幻想对前世娘子温柔照顾,眼下看来是不用了——娘子将问鼎仙尊之位!
段子湘道:“我听文书意思,如今抓他,是要看多绔雪肯不肯听令于地府。他若竞成仙尊,统霸四州,地府怕是非要除他不可。”
忌惮之心已起,对方势越高,杀心就越重。要救多绔雪,就得从阻挠他当仙尊开始。段景尘啧了一声道:“什么时候开始竞选?”
段子湘犹豫道:“三日后,在北境福阳镇归鸿山。”
段景尘看他一眼,突然静默,房内落针可闻。
他们都心知肚明。归鸿山,是他们二人故乡,当年的玄离门就在归鸿山上。自被灭门,异族鬼兵侵占山门,他们离开了北境,后来北境灵气枯竭,天地冰封了入侵者。入侵者虽亡,但此地也不再宜人居住。
段子湘道:“如今,归鸿山上有一魔物,殃及整个北境,四州玄门意欲清除,将四面布了包围圈,将魔物困住,成了竞仙尊的猎物。”
这地方是他们最想也最不想回去的地方。可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去。段景尘嘴角抽了抽:“真是没想到。也好,回去正好给爹娘的牌位擦一擦灰。”
三日后,段景尘和段子湘重返人间,抵达北境。
北境大雪覆压百里,风霜刺脸。福阳镇有了竞仙大会这样的盛事,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嗅到商机的凡人来此开了客房住宿和饭馆茶铺,五湖四海的玄门道人奔赴而来,有的是参赛,有的是来看热闹。
段景尘裹了件厚实的鹤氅,与段子湘骑驴飘然而至,段子湘嫌他高调,段景尘嫌他丢人。
段子湘:“不是要偷偷阻挠多绔雪吗?你穿得像朵霸王花似的干什么?”
段景尘:“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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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说。”
段子湘:“我呸!”
两人骂架到福阳,越往里走,越踏回这片熟悉的土地,段子湘越没有了声音。
段景尘道:“好像什么都没变。”
冰封的城池保持着原貌,门窗、街巷、每一寸他们踏过的土地,都在雪层之下。段子湘摇头道:“什么都变了。”
段景尘拍了拍他肩膀,以作宽慰之态,段子湘搡开他道:“月底没钱,不许管我借。”
段景尘大笑,指着街面上人正扎堆儿的地方道:“去那看看。”
他所指之处,正是竞仙大会的报名点,上悬一张红榜,写着各个报名之人的门派与姓名,红榜前挤满了人,仰头对着红榜,高谈阔论:
“这次几乎所有大门派全都来了,誉水宗、藏岚派,还有落霞楼的人也来了……”
“要我说,还得是誉水宗拔得头筹,自打净山宗一蹶不振,谁能与誉水相比,他们的剑修已至上灵境的不少。”
“选仙尊,人多就能赢?还得是真正的大境界才可以!听说了吗?雪傀用自己的灵力治了一寨子的人。能疗愈,还能御傀儡,这样的人才太少见,依我看,他才是最后赢家。”
“话说回来,汶黎族也没有修真门派,很多汶黎族人都在别的门派修习。他雪傀算是哪个门派啊?”
“笨,他雪傀若当仙尊,是他们整个汶黎族崛起,那些纹黎族的门人都会去依附雪傀。”
“那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呀呀!这话可不敢说!”
“行了行了,还有一个时辰,报名截止,大会也就开始了,这次我们可以通过‘忘忧镜’,观看整场比拼!”
福阳镇不同地方都悬挂着的巨大的显像镜,连通了归鸿山。段景尘扫了一眼,忽然,街面上响起了厚重而低沉的声音:“竞仙大会即将开始。此次比拼由仙坛会主办。仙坛会向各玄门代表致以诚挚的欢迎。”
“现将本次竞仙大会相关线索公布:归鸿山所盘踞之魔物,名为九幽。该魔物于数年前首次现身于涵州边境,为修士所察觉,予以围剿。然其并未伏诛,辗转流窜至北境一带,盘踞多年,霸占一方土地,危害甚重。”
“望诸位在此次大会中各展所长,化解归鸿山之危,使北境冰雪消融,重归安宁。此次能成功消灭北境魔物者,将被尊为第一届四州玄门百家之尊,执掌北境事宜!”
段景尘面色一沉,眼神凛冽如刀锋。
人群再次议论起来:“看样子是要把北境都归给仙尊。还记得许多年前,北境是被一个叫……叫玄什么来着?”
“玄离门。”
“对!被玄离门执掌着,那归鸿山的宫殿楼宇还是他们门派的留下的。这个门派鼎盛之时,堪比皇室宗门。唉,如今是尘归尘,土归土。不知道仙尊即位,这里会是什么景象……哎?你怎么知道玄离门这个名字的?”
说话人转头想找刚才和他搭话的那位年轻公子,却已不见踪影。他扭回头继续看红榜,就在这时,红榜上最末端,似水波浮动,渐渐出现了一个三个大字——
玄离门。
方才的说话人猛然打了个激灵,人群在瞬间炸开锅:
“他们竟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