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又一次……
转换了亿万万身份,体悟了亿万万经历,遭遇了亿万万过客,眨眼便是十万纪元流淌而过。
其间帝青、宗夫等人还传讯过,可惜古幽游历兴致正高,所有邀请尽皆推脱掉了。
而在体悟了形形色色的正常红尘后,古幽的目光,开始投向那些被黑暗笼罩、罪孽滔天之地。他首先选择的,便是原著中罗峰第一个清除的——雪界疆域。
这一世,雪界始祖依旧逍遥自在。
古幽没有罗峰那般嫉恶如仇,他更像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挡路的,自然会出手抹去。但若是没有招惹到他,那他也不会刻意去管。
这世界,是复杂的,不是非黑即白。只要存在利益,那就永远会有人去铤而走险。
更何况,自己一路走来,杀戮的生灵还少吗?
每一位伟大存在的高悬,都是无尽尸骸托举出来的荣耀!
因此,古幽是以很平淡的心绪降临的雪界疆域。
雪界疆域。
这是一片终年被无尽雪花覆盖的浩瀚疆土。雪花并非凡雪,每一片都晶莹剔透,蕴含着微弱的生命精气,落地即化,汇入纵横交错的无数河流水系之中。整个雪界,仿佛一个由冰雪与水流构成的、缓慢呼吸的生命体。
古幽并未显露,他以浩瀚意念,感知着这片土地的细节。
“生命本源大道的气息……庞大、驳杂、带着一种……粘稠的‘食欲’。”古幽心中了然。他看到了雪界始祖的本体——那覆盖整个疆域的雪花与河流,都是其身体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其生命能量与法则的延伸。
这是一种追求“量”而非“质”的生命形态,庞大却不够精纯,充满了对更多生命能量的贪婪。
他的神念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穿透层层表象,深入到雪界运行的底层规则,以及那无数生活在此的生灵命运之中。
他看到雪界内分布着数以百万计的大小部落、城邦乃至‘国度’。这些文明看似自主发展,有爱恨情仇,有王朝更替,有修行传承。
但溯本归源之下,所有文明的兴衰、所有生灵的繁衍与修行,都被一股无形的、源自整个雪界天地的法则引导和调控着——资源的分布,灾难的频率,甚至天才诞生的概率……都在一个预设的范围内波动。
目的只有一个——维持一个稳定且高效的生命能量产出率。
而且每隔一段固定的纪元周期,整个雪界会进入一种休眠期。那时,漫天飘落的雪花会带上一种极淡的汲取属性。它们落在生灵身上,不会造成致命伤害,却会持续地抽取生灵体内最精纯的那一丝生命本源与灵魂精华。
这种抽取是如此温和而隐秘,绝大多数生灵终其一生都毫无所觉,只会在休眠期感到些许疲惫、衰老加速,或是在突破境界时感觉底蕴略有不足,并将其归咎于自身资质或机缘。
“原来如此。”古幽心中默然,“不是一次性屠杀,而是温水煮青蛙式的圈养与可持续收割。将掠夺披上了‘自然循环’与‘信仰回报’的外衣……让生灵在无知甚至‘感恩’中,一步步走向既定的、被抽干的终点。”
他漫步在一个繁华的雪国城池上空。看到下方生灵熙熙攘攘,修士御剑飞行,生灵安居乐业,一派繁荣景象。孩子们的欢笑,恋人的私语,修士们的论道争锋……一切看起来都充满生机。
但在古幽的感知里,这繁荣表象之下,是无数细微生命能量如同涓涓细流,无时无刻不在汇入天空的雪花和地下的水流,最终流向那个隐藏在背后的贪婪意志。
每一个新生儿的降生,每一株灵草的成熟,每一次修为的突破……都在为这个庞大的“生命熔炉”添柴加火。
“何等精妙,又何等残忍的系统。”古幽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以生之名,行毁灭之实。这里的毁灭,被拉长了时间尺度,融入了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甚至变成了‘规则’本身。生灵们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连反抗的意识都难以滋生。”
他体会着这份独特的“罪孽”。
这与战场上尸山血海的毁灭不同,与强者一念之间宇宙崩塌的毁灭也不同。这是一种制度化的、常态化的、将毁灭内化为生存一部分的“软性毁灭”。
雪界始祖未必有强烈的“恶”的快感,他可能只是将其视为一种高效的修炼方式,如同农夫收割庄稼,牧民饲养牛羊。但对被收割的生灵而言,这种隐藏在美好之下的绝望,这种连“为何而战”都找不到对象的窒息感,或许比直接的屠戮更加折磨灵魂。
古幽的神念扫过那些隐约察觉异常、却在暗中徒劳挣扎的“清醒者”。他们的恐惧、不甘、愤怒、以及最终往往化为沉寂的绝望,如同一点点的黑色墨滴,渗透在这片看似洁白的雪世界法则背景之中。
古幽若有所思道,“雪界始祖看似走在生命大道上,实则走向了生命的反面——他扼杀了生命的无限可能性,将其固化为可再生的资源。他所求的生,是建立在剥夺亿万万生灵真正生机的基础之上。”
“这与我追寻的‘毁灭中新生’截然相反。他是‘生中蕴死’,以虚假繁荣掩盖本质的枯竭。而我所求,是‘死极而生’,于彻底的终结中孕育全新的、更强大的开始。”
“观察这种扭曲,让我更清晰地认识到,何谓‘真生’,何谓‘真死’。生与死的界限,并非表象的存续与消亡,而在于是否保有‘向上的可能’与‘自主的意志’。”
古幽在雪界停留了数百纪元,从核心到边缘,从繁华都城到蛮荒部落,静静观察着这个庞大而精密的“养殖系统”的每一个齿轮如何运转。
他没有出手干预,甚至没有显露出丝毫气息。对他而言,雪界始祖的罪孽,是客观存在的现象。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前往下一个目标时,他看到了一幕——
在一个偏远的小型部落,一名刚突破至虚空真神境界、被誉为部落千年不遇天才的年轻修士,在闭关巩固境界时,因为其充沛的生命本源和突破时引动的天地元气异常,触发了雪界法则的关注。一股远超以往的、更为隐蔽和强大的“汲取之力”开始悄然缠绕上他,甚至开始诱导他的心魔,准备在其最志得意满时,制造一场完美的意外。
年轻修士毫无所觉,正沉浸在突破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中。他的族人正在为他举办庆贺仪式,充满了希望与欢乐。
古幽静静注视着这一切。他看到年轻修士眼中对道途的渴望,看到族人脸上的骄傲与期盼,也看到那无形中缠绕而至的、带着甜蜜毒药的命运丝线。
他本可以继续漠然旁观。
这与他何干?
起源大陆弱肉强食,每日类似甚至更惨的事情不知凡几。他古幽一路走来,脚下亦是白骨铺路。
但这一次,或许是之前行走红尘、体悟亿万生灵悲欢的潜意识影响,或许是雪界这种系统性的、剥夺希望的“软性毁灭”触及了他心中某种微妙之处,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于是,在那名年轻修士心魔即将被彻底引动、雪界法则的收割即将完成的前一瞬。
一片雪花,轻轻飘落在了年轻修士闭关静室的窗棂上。
一丝属于古幽的意念,如同最轻柔的微风,拂过了年轻修士的心神,也拂过了那无形的汲取之力和诱导之念。
咔嚓。
仿佛玻璃出现了裂痕。
年轻修士即将沉沦的心魔骤然清醒,灵台一片清明,突破后的境界瞬间稳固,甚至对法则的感悟都莫名深了一层。
而那缠绕他的汲取之力和诱导之念,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年轻修士茫然四顾,只觉刚才刹那凶险无比,却又福至心灵般渡过,心中对冥冥中的“道”更多了一份敬畏与感激。
他走出静室,迎接族人的欢呼,继续他的人生。
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刚刚与既定的、作为“优质补品”的命运擦肩而过。
而古幽已然随风飘远,离开了雪界疆域。
“随手为之,无关善恶,只凭心意。”古幽的身体在虚空中重新凝聚,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无尽雪花笼罩的疆域,眼神依旧平淡。
这一趟雪界之行,他看到了另一种形态的“毁灭”,感受到了被系统化剥夺希望的绝望,也验证了自己心中对“生”与“死”的某些理解。
至于那个年轻修士……不过是他感悟之余,一次兴之所至的扰动。如同观棋时,随手拨动了一颗棋子,改变了它暂时的轨迹,却并未影响整盘棋局的运转。
“下一站……天狂国。看看那掠夺与运输式的罪孽,又是何等景象。”古幽一步迈出,身影消失在虚空之中。
雪界依旧雪花飘落,河流奔涌,无数生灵在其中生老病死,轮回不息。
只有那最核心处的庞大意志,在某个瞬间,似乎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但仔细探查,却又一无所获,最终归于对生命能量的贪婪与等待。
……
天狂国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压抑与肃杀。
这里没有统一的、覆盖全域的自然天象,天空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基调,仿佛永远笼罩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霾。
大地之上,城池堡垒林立,风格粗犷而坚固,处处可见高耸的瞭望塔和散发着能量波动的防御阵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紧张感。
古幽化作一缕轻风,融入这片疆域的空气流动之中。他的意念同样无声无息地铺开,感知着这里的法则与生机。
“混乱、暴戾……”古幽微微蹙眉。
一念之下,他便“看”到了天狂国的统治模式——
整个国度的生灵,从一出生起,就被纳入一套严密的“贡献-等级”体系。根据天赋、实力、血脉浓度等标准,被划分为“劣等民”、“普通民”、“战兵”、“精英”、“天才”等等级。
等级决定了生存资源、修行功法的获取,甚至决定了“安全期”的长短。
每隔大约一百纪元时间,天狂国官方会发布“选拔令”。名义上是选拔人才进入圣地侍奉或接受培养,实则是按照预先设定的配额,从各等级中挑选出生灵,集中输送给各阶层贵族吞噬。
当然,这一套制度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为了维持国度内部的战斗力和筛选机制,天狂国境内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生死擂台和被称为“炼魔窟”的修炼营。低等级者可以通过血腥厮杀向上爬,但每一步都伴随着极高的死亡率。而“炼魔窟”更是惨绝人寰的地方,被送入其中的生灵,会经历各种极限折磨和药物催化,以压榨出生命潜能。
极高的淘汰率下,幸存下来的都是真正的强者。
而他们,则会作为既得利益者,开始吞噬下层的子民。
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古幽赶得正巧,意念扫过一座正在举行选拔大会的巨大广场。无数年轻的面孔带着或狂热、或恐惧、或麻木的表情,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高台之上,天狂国的神将冷漠地念着名字,被点到者,有的昂首挺胸,仿佛奔赴荣耀;有的瘫软在地,被粗暴拖走;还有的试图反抗,瞬间被阵法镇压,当场格杀,尸体也被拖走,显然要进行废物利用。
他也“看”到了那些被集中关押在隐秘之地的贡品们。他们被如同牲畜般编号、分类,有些被注入各种药剂,有些被强迫修炼特定功法,有些则直接在恐惧和绝望中等待最终的运输。他们的眼神空洞,早已失去了光彩,只剩下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栗。
而在天狂国那座如同狰狞巨兽匍匐的漆黑神殿深处,古幽感知到了天汛神王的本体——一头如同山岳般庞大的、覆盖着暗金色鳞甲、生有九颗狰狞头颅的奇异生命。它九颗头颅形态各异,有的似龙,有的似蟒,有的似狰狞的人面,共同的特点便是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和充满贪婪与残忍的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