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图有了,而且是一份足以让全世界所有流体力学专家都为之疯狂的、神迹般的设计图。
整个海城造船厂,瞬间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总工程师亲自坐镇,带领着最顶尖的技术团队,连夜将糖糖那个橡皮泥模型,通过三维扫描,转化成了精确的数字模型。
当那复杂的、充满了无数不可思议曲线的三维图纸,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时,所有参与建模的年轻工程师,都发出了由衷的惊叹。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在设计一个工业品,而是在描摹一件来自神界的艺术品。
然而,新的难题,很快就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制造。
一个比设计本身,还要严峻百倍的难题。
“不行啊,总工!”
负责数控加工的车间主任,是一个有着三十年工龄的老匠人,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复杂的模型,愁得头发都快揪下来了。
“这个曲面,太复杂了!”
“它的每一个点,每一个角度,都在变化,根本没有规律可循!”
“我们厂里那台最好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是东德进口的,它的计算核心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数据!”
“而且,它的加工精度,最多也只能达到0.1毫米,根本达不到这种级别螺旋桨所需要的微米级要求!”
车间主任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是啊。
设计再完美,造不出来,一切都是空谈。
这就是工业基础薄弱的痛。
就像你拿到了一份顶级的菜谱,却没有一口好锅,没有一把快刀,最终也只能望洋兴叹。
“先试制一个出来看看!”
总工程师咬着牙,拍板道。
“用最好的刀具,最慢的速度,我们先看看误差到底有多大!”
命令下达,那台全厂最宝贝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开始发出了轰鸣。
一块重达十几吨的特种铜合金,被固定在了机床上。
锋利的钻石刀头,在电脑的控制下,开始小心翼翼地,在那块巨大的铜锭上,进行着雕琢。
火花飞溅。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在旁边紧张地等待着。
整整两天两夜。
机床几乎没有停歇。
当最后一个加工程序完成时。
一个闪烁着暗金色光芒的、巨大的七叶螺旋桨,终于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从外形上看,它和糖糖设计的模型,几乎一模一样。
充满了那种流畅而又暴力的美感。
然而,当精密的激光检测仪,对它的表面进行扫描时。
屏幕上,跳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代表着误差的红色斑点。
“动平衡测试失败!”
“叶片表面粗糙度超标百分之三十!”
“曲率误差最大处,达到了0.5毫米!”
一个个冰冷的数据,宣判了这次试制的死刑。
“唉……”
车间主任看着那个在普通人眼里已经堪称完美的螺旋桨,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啊。”
“这种误差,装到潜艇上,别说静音了,不把船体震散架就不错了。”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绝望的沉默。
难道,真的只能去求那些德国人,花一个亿美金,去买他们那个所谓的“深海咏叹调”吗?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甘和屈辱。
就在这时。
糖糖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被陆锋抱着走了进来。
她这几天也累坏了,一直在旁边“监工”,现在才刚刚睡醒。
她看了一眼那个金光闪闪的大风车,又看了看那些愁眉苦脸的叔叔爷爷们。
她歪着小脑袋,有些不解地问道。
“你们怎么不开心呀?”
“这个大风车,不是做出来了吗?”
总工程师苦笑了一下,摸了摸糖糖的头。
“糖糖,这个……它是个‘残次品’。”
“它长得虽然好看,但是身上有很多我们看不见的小疙瘩,不光滑。”
“机器太笨了,它做不好。”
“哦,这样啊。”
糖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陆锋的怀里溜了下来。
她走到那个巨大的螺旋桨旁边,伸出小手,轻轻地,在那光滑的、如同镜面般的铜合金表面,抚摸着。
她闭上了眼睛。
在她的感知世界里。
这个巨大的螺旋桨,不再是冰冷的金属。
它变成了一片起伏的、金色的山脉。
山脉的表面,有很多细小的、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山峰”和“峡谷”。
这些,就是机器加工时,留下的误差。
“机器太笨了,那我就来教教它。”
糖糖睁开眼睛,叹了口气,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小大人模样。
她转身,对旁边那个一脸懵逼的车间主任说道。
“叔叔,把那个会转圈圈、能磨东西的笔,给我拿过来。”
“啊?”
车间主任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糖糖说的是风动砂轮机。
那是一种高转速的、用来打磨金属的工业工具,威力巨大,别说小孩子了,就是成年人操作不当,都会有危险。
“不行!糖糖,那个太危险了!”
陆锋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没事的,爸爸。”
糖糖却很坚持。
“它很听话的,不会伤到我。”
她看着陆锋,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倔强。
陆锋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知道,女儿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
一把小号的、专门用来精加工的风动砂轮机,被交到了糖糖的手里。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毕生难忘。
只见,那个只有五岁的小女孩,戴着一个大大的护目镜,熟练地启动了砂轮机。
“嗡——”
刺耳的轰鸣声响起。
她小小的身影,爬上了那个比她大了上百倍的、巨大的铜制螺旋桨。
然后,她开始用那把在她手中显得格外巨大的砂轮机,在螺旋桨的叶片上,进行着打磨。
火花!
璀璨的、如同星辰般的火花,在她的身下,疯狂地飞溅!
照亮了她那张因为高度专注而显得异常严肃的小脸。
她不需要任何检测仪器。
她的手指,就是最精密的探针。
她的眼睛,就是最高倍的显微镜。
她的手,稳得像是一块磐石。
砂轮机在她的操控下,每一次划过,都精准地削掉了那些微米级的“山峰”,填平了那些细微的“峡谷”。
她的动作,充满了韵律感。
时而轻柔如羽毛拂过。
时而迅猛如闪电划破。
那已经不是在打磨了。
那是在舞蹈。
是在一头巨大的、金色的钢铁巨兽身上,跳着一曲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充满了力量与美的、火花之舞。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个在火花中舞动的小小身影。
那个身影,是那么的渺小。
却又那么的……巨大。
仿佛,她一个人,就撑起了整个国家的工业脊梁。
陆锋站在下面,看着女儿那被火花映得通红的小脸,看着她那因为用力而渗出细密汗珠的额头。
他的眼眶,不知不觉间,湿润了。
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不是什么神。
她只是一个想让“大黑鱼”不再哭泣的、善良的孩子。
她只是一个想让爸爸和叔叔爷爷们不再被坏人欺负的、倔强的孩子。
三天三夜。
糖糖几乎没有合眼。
饿了,就啃一口陆锋递过来的面包。
渴了,就喝一口水。
困了,就在冰冷的螺旋桨上趴一小会儿。
她的那双小手,早就被震得红肿,磨出了好几个血泡。
但她没有喊一声疼,没有叫一声累。
终于,在第四天的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透过车间的窗户,照进来的时候。
糖糖放下了手中的砂轮机。
她疲惫地瘫坐在那个已经被她打磨得完美无瑕的、闪烁着梦幻般光泽的螺旋桨上。
对着下面满脸心疼的陆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却又让人心碎的笑容。
“爸爸,好了。”
“现在,它是一个好孩子了。”
那一刻。
在场的所有人,从白发苍苍的总工程师,到一线的普通工人。
所有人都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们看着那个小小的、如同英雄般的身影。
不约而同地,流下了滚烫的、混杂着心疼、感动与敬佩的泪水。
他们自发地,对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鼓起了掌。
掌声,从稀稀拉拉,到整齐划一,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经久不息的浪潮。
响彻了整个海城造船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