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隧道的“绿龙”号,像一头遍体鳞伤的困兽,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继续沿着铁轨无力地滑行。
那面巨大的“百家布”降落伞早已被割断,旺财也因为能量消耗过大和身体损伤,暂时挂在车厢侧壁上“休眠”了。
列车彻底失去了任何主动减速的能力。
车厢里,劫后余生的众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被新的绝望所笼罩。
“报告团长!前方……前方是黑龙江大桥!”
列车长的声音,通过内部广播响起,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和绝望。
黑龙江大桥!
听到这个名字,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那是这条铁路上最长、也是最险峻的一座跨江大桥,全长超过三公里,桥面距离下面的江水,足有上百米高。
江水湍急,暗流汹涌,掉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
陆锋的心也猛地一紧。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通过对讲机问道:“桥梁情况怎么样?我们能不能安全通过?”
“不知道……调度中心一直联系不上,我们对前方的路况一无所知!”
列车长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
他们现在,就像一个被蒙住了眼睛的赌徒,正在走向一个未知的赌局,而赌注,是所有人的生命。
“哐当……哐当……”
列车缓缓地驶上了引桥。
车轮压在桥梁的钢轨上,发出的声音和在普通路基上完全不同,空洞而又沉闷,像是在敲击一口巨大的棺材。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陆锋死死地抱着糖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他祈祷着,千万不要再出事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轰隆——!
一道惨白的、如同利剑般的闪电,猛地划破了天际!
天地间,瞬间亮如白昼!
也就在这一瞬间,陆锋看清了前方大桥的全貌。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只见,就在大桥的正中央,距离他们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一道巨大的、狰狞的豁口,赫然出现在桥面上!
那里的钢梁和铁轨,被某种威力巨大的炸药,从中间硬生生炸断了!
断口处,是扭曲的、烧得焦黑的钢铁。
一个长达五米的死亡缺口,像一张张开的、通往地狱的巨口,静静地横亘在那里。
而在缺口的下方,是翻滚着黑色浪花的、深不见底的滔滔江水!
“不——!!!”
驾驶室里,传来了驾驶员绝望的惨叫。
车厢里,钱教授和那些专家们,看着窗外那恐怖的一幕,一个个面如死灰,瘫倒在座位上。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没有刹车,停不下来。
前方,是万丈深渊。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绝望。
比刚才在隧道里,还要深沉百倍的绝望,像冰冷的海水一样,淹没了每一个人。
陆锋的大脑,也在此刻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女儿抱得更紧了。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列车坠落的瞬间,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肉垫,将女儿死死地护在身下。
哪怕只有一丝丝生还的希望……
然而,就在这所有人都放弃了抵抗,准备迎接死亡的时刻。
那个一直虚弱地靠在他怀里的糖糖,却突然动了。
她的小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那双因为疲惫而有些黯淡的大眼睛,在看到那个断桥缺口的瞬间,竟然猛地亮了起来!
那光芒,就像是超级计算机在进行超高速运算时,CPU核心所散发出的光芒!
无数复杂的数据流,在她的瞳孔深处,疯狂地闪烁、奔流。
速度、角度、重力、风速、车身重量、配重比……
所有的一切,在她的脑海里,都变成了一道道清晰的、可以计算的数学公式。
“爸爸!”
糖糖猛地抬起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地喊道。
“加速!冲过去!”
什么?!
陆锋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孩子被吓疯了。
加速?
冲过去?
那可是五米的缺口!这又不是拍电影!
“糖糖!别胡闹!”陆锋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没有胡闹!”
糖糖的小手,死死地抓着陆锋的衣领,小脸上满是与她年龄不符的、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我算过了!”
“只要我们冲过去的时候,速度能达到每小时六十公里!”
“只要车头的角度,能抬高三点五度!”
“大长虫……它就能像小鸟一样,飞过去!”
飞过去?!
用一列几百吨重的火车,飞过五米的断桥?!
这……这已经不是科学了,这是玄学!
“怎么加速?!怎么抬高车头?!”钱教授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死马当活马…医,他冲过来,抓着糖糖的小肩膀问道。
“屁股!”
糖糖指着车尾的方向。
“把重的东西,都搬到屁股后面去!”
“用那个……那个……”她一时想不起来那个词。
钱教授的脑子却“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
“杠杆原理!她是想用杠杆原理!”
老教授激动得浑身发抖。
“把车尾的重量加到最大,利用列车自身的长度,形成一个巨大的杠杆!在冲向断桥的瞬间,车尾的重量会把车头往上翘!”
“天才!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想法!”
“别废话了!”陆锋一声怒吼,打断了钱教授的惊叹。
他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死亡缺口,眼中迸发出了疯狂的血色。
赌了!
他对着车厢里所有还能动的战士,下达了这辈子最疯狂的一个命令。
“所有人!把你们能找到的所有重物!弹药箱!备用零件!武器!甚至是你们自己!”
“一分钟之内!全部给我移动到最后一节车厢!”
“这是命令!!”
“是!”
猎鹰突击队的战士们,在短暂的震惊之后,爆发出了一声震天的怒吼。
求生的欲望,和对指挥官无条件的信任,让他们瞬间化作了一群疯狂的蚂蚁。
他们撬开了地板,把备用的轮轴和钢板往后拖。
他们扛起了沉重的弹药箱,在剧烈摇晃的车厢里,玩命地冲向车尾。
甚至有几个战士,直接爬上了车顶,冒着被狂风吹下去的危险,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的配重!
整个车厢里,一片混乱。
金属的拖拽声,战士们的嘶吼声,交织成了一曲末日来临前的、疯狂的交响乐。
一分钟!
就在列车距离断桥只剩下不到一百米的时候。
配重,完成了!
整列火车的重心,被硬生生地向后移动了十几米!
车头,以一个肉眼可见的角度,微微向上扬起。
“就是现在!”
糖糖尖叫道。
列车,如同一头被激怒的、义无反顾的钢铁巨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冲向了那个深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陆锋看到,车头的前轮,脱离了铁轨。
整个车身,腾空而起!
窗外,是飞速倒退的、翻滚的黑色江水。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所有人。
那一瞬间,他们真的飞了起来。
轰——!!!
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惊天动地的巨响!
列车的车头,狠狠地砸在了对岸的铁轨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整列火车都发出了痛苦的、仿佛要散架般的呻吟!
所有的车窗玻璃,在这一瞬间,全部“哗啦”一声,震成了碎片!
车轮与铁轨之间,摩擦出了无比刺眼的、长达百米的火花!
车厢里,所有人都像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一样,东倒西歪,天旋地转。
但……
他们过来了!
他们真的……飞过来了!
列车在剧烈的颠簸和摩擦中,又向前滑行了将近两公里。
那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渐渐变小。
最后,在一片位于海边小城郊外的、废弃的工业区旁,缓缓地,彻底地,停了下来。
死寂。
车厢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雨,停了。
乌云散去,一缕苍白的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照亮了这片如同末日废土般的荒野。
也照亮了这列刚刚创造了神迹的、伤痕累累的钢铁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