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雾弹还在呲呲作响。
白色的浓烟像是被打翻的牛奶,瞬间淹没了整个操场。
那种刺鼻的硫磺味,混杂着空气中那股还没散去的焦糊味,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陆锋猫着腰。
他怀里紧紧抱着糖糖,另一只手拎着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工兵铲,像是一头护崽的猎豹,在烟雾中快速穿行。
每一步,他都踩得很重,很实。
因为他不知道那个躲在三十公里外的“死神”,会不会有透视眼,会不会再射来一道那种看不见的光。
“爸爸……旺财……”
糖糖的小脑袋从陆锋的胳膊弯里探出来。
她的小脸脏兮兮的,全是刚才在地上打滚沾的土,还有那两道被眼泪冲刷出来的泥印子。
那双平时亮晶晶的大眼睛,此刻肿得像个核桃,里面全是惊恐和心碎。
“别怕,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陆锋咬着牙,声音低沉得可怕。
终于。
在单杠下面的沙坑旁,他们看到了那个倒下的身影。
那一刻,陆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下。
惨。
太惨了。
那个平时威风凛凛、能一口咬断钢筋的机械暴龙,此刻就像是一堆被遗弃的废铁。
它侧躺在沙坑里,四条液压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那块用来挡激光的侧腹部装甲,已经完全消失了。
只留下一个脸盆大小的、还在发红的空洞。
里面的线路烧成了一团黑乎乎的焦炭,还在冒着黑烟。
那种昂贵的航空液压油,混着融化的绝缘胶,顺着伤口往下淌,把身下的沙子染成了诡异的黑色。
“旺财!”
糖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挣脱了陆锋的怀抱,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别碰!烫!”
陆锋大喊一声,伸手去抓,但没抓住。
糖糖的小手已经按在了旺财那个还是温热的大脑袋上。
“呜……”
原本已经死机了的旺财,似乎感受到了小主人的触摸。
它那只剩下的一只电子眼,费力地闪烁了一下。
红光已经很微弱了,像是风中残烛。
它想要抬起头,哪怕只是蹭一蹭糖糖的手心。
可是那根粗壮的主传动轴已经被烧断了,它只是稍微动了一下,身体里就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咔……咔……”
旺财放弃了。
它张开嘴,那条平时用来抓苍蝇的金属舌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了出来。
轻轻舔了一下糖糖满是泪水的小脸。
那是它最后的能量。
也是它作为保镖,对主人最后的安慰。
“汪……”
这一声叫,不再是那种合成的电子音,而是充满了电流杂音的破碎声响。
听得陆锋这个铁血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特么哪是机器啊。
这分明就是条有血有肉的狗啊!
“不哭……旺财不哭……”
糖糖跪在沙地上,根本不管地上的油污。
她的小手死死按在旺财那个恐怖的伤口边缘。
虽然烫得她的小手通红,但她不肯松开。
在她的感知世界里。
那个原本像是小太阳一样金灿灿的光团(旺财的核心处理器),正在飞速地黯淡下去。
那些代表着“生命”的蓝色数据流,正在疯狂地流失。
就像是沙漏里的沙子,怎么抓都抓不住。
“它好疼……”
“爸爸,它在喊疼……”
“它的肚肚里好烫,像是着火了一样……”
糖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转过头看着陆锋,眼神里全是绝望的祈求。
“爸爸救救它……”
“求求你救救它……”
“它是因为救我才变成这样的……”
陆锋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想杀人的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复仇,是救这“半条命”。
“赵刚!”
陆锋对着对讲机怒吼。
“到!”
赵刚的声音里也带着哭腔,显然刚才的一幕他也看见了。
“把工程车开过来!”
“把最好的担架拿过来!”
“把技术科那帮人全都给我叫到地下掩体去!”
“这狗要是救不活,老子把你们皮扒了!”
“是!”
很快,几个穿着防爆服的战士冲了过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旺财抬上了特制的担架。
旺财很重,几百斤的钛合金疙瘩,压得担架吱吱作响。
但在抬起来的一瞬间,旺财那只独眼,依然死死地盯着糖糖的方向。
直到确定糖糖被陆锋抱在怀里,那只眼睛里的红光,才彻底熄灭了。
它断电了。
或者是,昏迷了。
地下掩体的实验室里,灯火通明。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手术台上,旺财静静地躺着。
一群平日里只会修坦克、修雷达的顶级专家,此刻一个个手里拿着焊枪和万用表,满头大汗。
钱卫国教授戴着老花镜,正在检查那个被烧穿的大洞。
越看,他的脸色越难看。
手都在抖。
“这……这是什么武器?”
钱教授声音发颤。
“这种瞬间穿透力,这种边缘的热烧蚀痕迹……”
“这根本不是常规的反器材狙击枪。”
“这是激光!”
“而且是功率至少在兆瓦级的战术激光武器!”
陆锋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糖糖的小手。
听到“激光”两个字,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
激光。
怪不得没有枪声。
怪不得速度快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这帮杂碎,为了杀一个四岁的孩子,居然动用了这种还在试验阶段的大杀器!
“能修吗?”
陆锋只关心这个问题。
钱教授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汗。
“核心芯片还在,数据没丢。”
“但是……”
“机体损毁太严重了。”
“主液压泵烧毁,传动系统报废,能源电池组也泄露了。”
“这就好比一个人,心脏还在跳,但是四肢百骸都碎了。”
“要修好它,基本上等于重造一个。”
说到这,钱教授顿了顿,看了一眼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的糖糖。
“而且,有些零件,只有糖糖知道怎么装。”
“那是这孩子的独门手艺,我们这帮老头子,搞不懂那种乱七八糟的走线逻辑。”
实验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糖糖一直没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手术台上的旺财。
那种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种天真、懵懂的眼神。
而是一种陆锋从未在女儿脸上见过的神情。
那是愤怒。
是冰冷。
是一种想要把什么东西撕碎的狠劲。
这种眼神,陆锋很熟悉。
那是他在战场上,看到战友倒下后,自己照镜子时看到的眼神。
“糖糖?”
陆锋有些担心地叫了一声。
糖糖慢慢地抬起头。
她没有哭。
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小嘴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松开陆锋的手,走到了手术台前。
伸出那双还带着烫伤红印的小手,拿起了旁边的一把螺丝刀。
“不用爷爷修。”
糖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
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铁板上的钉子。
“它是我的狗。”
“我自己修。”
说完,她爬上了手术台。
没有看图纸,也没有做测试。
她直接把手伸进了那个还在冒着余温的伤口里。
在她的感知世界里。
那些断裂的线条,正在等着她去重新连接。
那个该死的、用光烧坏旺财的坏蛋。
留下的不仅仅是伤口。
还有那种光的“味道”。
那种频率。
那种热度。
糖糖闭上眼睛,手指在那些烧焦的电路板上轻轻划过。
她记住了这个味道。
刻骨铭心。
“爸爸。”
糖糖突然开口了。
她没有回头,依然在专心地拧着一颗螺丝。
“怎么了闺女?”
陆锋赶紧凑过去。
“那个坏蛋。”
“他是用光打的旺财,对不对?”
陆锋点了点头,虽然不想让孩子接触这些,但他不能撒谎。
“对,是一种很厉害的光。”
糖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随后,她猛地用力,把一颗变形的螺丝拧了下来。
“啪”的一声。
螺丝被她扔进了旁边的托盘里。
“那我也要用光。”
糖糖转过头,看着陆锋。
那双大眼睛里,燃烧着两团火苗。
“我要把他的光,抓回来。”
“然后,扔回他的脸上去!”
陆锋看着女儿。
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不用担心女儿会有心理阴影了。
因为此刻的糖糖。
比他这个特种兵王,还要像个战士。
“好!”
陆锋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只要你想干。”
“就算是把天上的太阳摘下来当镜子。”
“爸爸也给你搭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