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如不知道,自己不过是当众与骆应枢争执了几句,将江陵世家之首的施家,得罪了个干净。
彼时她正被队友叫着做马球的最后准备,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
眼看比赛日子没几日了,内、外、上三舍皆做着最后一搏,人人都在加练、反复推演战术,毕竟这是一年一度唯一一次能够展现自我实力的绝好机会,谁也不肯轻易放弃。
也因为这些事,盛兴街之事她反倒暂时搁置了下来,没以往那般精力分散在此。
很快,时间便来到了九月初九。
天光未亮,麓山书院小径两旁的草木尚且带着水露,一颗颗凝聚在叶尖,晶莹欲坠。
一人匆匆跑过,仿佛也惊扰到了暗自蓄力的露水,随着跑开的那人一同滴落在尘土之中。
麓山一改往日的沉默寂静,变得热闹了起来,尤其是后山的校场上,熙熙攘攘,正是人声鼎沸之时。
林景如与身边的几个同窗早已换上了青绢箭袖袍,浓密墨发被一条同色发带尽数缚住,额前还扎了一道,衬得眉眼愈发干净利落,举手投足间,更添了几分少年意气。
除了她那脸上难掩困倦的脸。
林景如倚靠在角落一根木柱之上,眼睑半阖,双手环胸。纵然耳边熙熙攘攘尽是人声,也未曾影响她丝毫,呼吸匀长,仿佛熟睡一般。
离正式开赛莫约还有一个多时辰,林景如躲在此处偷懒小憩,倒也不担心耽误正事。
众人来的这样早,一是为了先行将场地安置好,待岑文均及书院众夫子来后,便可妥当迎候入座。二来则是还想趁着开赛前这点时辰,再与大家重新回顾一下早已制定好的战术与走位。
这样的盛事,书院一年也不过两回,一次是春夏之交的端午龙舟,一次便是这重阳的马球。
对终日埋头诗书的众学子来说,难得有这样名正言顺松快日子,自然是要玩个尽兴。
林景如对这些事并无执念,若她只是个旁观者,看看热闹便罢了。偏今年却被其他同窗拉着,一同下场比赛,倒让她头一回真切觉出几分“参与其中”的实感。
只是没想到,这样热闹的盛事,背后所消耗的精力,竟丝毫不输于前些日子她废寝忘食去安排盛兴街的那些日夜。
连着好几日在马上颠簸练习,每日回家便累得倒头就睡。今日又来得这样早,眼下的乌青,挡也挡不住。
趁着还未开赛,她躲在这里闭目暂且养养神。
站着到底不如坐着舒服,好在有根木柱可供倚靠,勉强算是个支撑。
林景如正在放任思绪涣散、混沌之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清晰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直直朝着她的这个方向走来,最后,在她面前站定。
她没睁眼,却感觉到那道脚步声在她身边左右徘徊了几步。忽然,空气中有风涌来,林景如立即睁眼,与此同时拿手一挡——
与此同时,抬眼望去,赫然是面露惊讶的方子游。
他今日也是满身短打装束,护腕、衣襟,乃至系在头上额间的巾带,皆是浓烈夺目的朱红——这是独属于内舍的服色。
外舍则以青蓝作为区别,此刻正散落在校场另一端,泾渭分明。
见她醒了,方子游立刻将手收了回来,朝林景如咧嘴一笑,却又在触及她眼下的乌青时,嘴角的笑意顿时一敛,神情也变得踌躇不安。
“林兄,我……是不是吵着你了?”
林景如将斜靠的身子站直,抬手掩口,浅浅打了个呵欠。
“未曾。”
不等他再开口,她紧接着问道:“方兄寻我,可是有事?”
方子游思绪立即就被带偏,一改方才的那点小心翼翼,顺着她的话回道:“倒也算不是什么大事,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伤药,送来给你。”
他说着,一边从袖袋内摸出一瓶早已准备好的伤药递给她,像是生怕她不接,又补了几句。
“你放心,这不是特意为你备的,是我上回骑马摔伤后没用完的,搁着也是搁着。这回听说你要下场,大家拼斗起来,磕碰总是难免,所以……”
他话说得颠三倒四,倒像越描越黑。
林景如并未让他继续为难,抬手接过瓷瓶,眉目间绷着的那点淡倦松了松,轻声道:“多谢方兄。”
方子游见她收下,顿时又笑开了。
可那笑意刚扬到一半,忽而回过味来。方才那番话,怎么听都像在咒人家受伤。
他嘴角一僵,小心翼翼地觑着林景如的脸色,急着开口:“林兄,我方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林景如打断了,她不在意地弯了弯唇角,指尖轻轻摩擦着光滑的瓷瓶,“多谢方兄未雨绸缪。”
说着,还打开瓷瓶,将那药放至鼻尖闻了闻,一股浓烈的土腥味还伴随着几分草木的清苦香味,扑鼻而来。
她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又若无其事地塞子堵了回去,隔绝了那冲鼻的味道。
方子游留意了一下她的神情,见她确无愠色,也没有旁人多思的意味,这才略略放心下来。
他就这样站在林景如身边,顺着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来来往往忙碌的众人身上,晨光落在地上,留下一片阴影。
不知为何,他忽然又想起了半月前,二人在御书楼碰上的尴尬场景。
也不知……那位骆世子后来可有再为难。
方子游一贯藏不住事,他脸上的纠结林景如看在眼中,但他没说,她自然也不问。
两人相顾无言在这角落站了片刻,方子游终是下定了决心,目光游离,四周看了看,那架势仿佛在密谋何等大事般。
他小声“打探”道:“林兄,我多嘴一问,你与那位骆世子……现在可和好如初了?”
林景如未料到他会问起此人,扎扎实实愣了一下,心念轮转间,总算将前后因果串了起来。
那日方子游在御书楼撞见过她与骆应枢对峙,想必就一直将这事记挂在心上,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才兜了这样大一个圈子。
只是……骆应枢?
她眉头一皱。
自上次他在书院将施明远带离,此后便再没来过书院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她并未刻意打探。自然,她也不大关心。
那日她归家途中,便见大街小巷皆是施明远的传言——听闻一青灰色车帷,自城外驶来,远远地就看见马车后面还拖着一个物件。待马车走近了,才发现车后跟着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
身上的衣衫早被磨得褴褛不堪,碎布条似的挂在身上,发髻散乱,整个人毫无知觉地被拖在青石板路之上,身后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据说有大胆之人想上前去打探一番,却看见那驾车的男子一脸凶样,吓退了不少人。
大家不知是哪位世家公子这般嚣张,也没人敢多说几句,却有熟人透过凌乱的发丝,认出被拖行之人,赫然就是施家的二公子——施明远。
再一看那辆装扮低调的马车,不正是来江陵游学的盛亲王世子嘛!
于是便再也没人敢“多言”了。
只是施家二公子得罪了盛亲王世子,而被整治拖行治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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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还是不胫而走。
很快,这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林景如回去时,甚至林清禾也在说道此事。
但施明远有此下场,林景如并不觉得可怜,在她看来对方纯属咎由自取。
对至于骆应枢的手段,她亦无意评判对错。只是经此一事,对他那股毫不留情的“狠”,又多了几分认知。
但转念一想,若她站在骆应枢的位置,说不得只会比他更狠几分。
杀鸡儆猴,自古便是这个道理。
施家有意无意地将流言压了下去,大家即便明面上确实碍于施家的势力不敢多说什么,私下却怎么也挡不住,很快,消息便传开了,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麓山书院的一众学子,在暗地也多有议论。
尤其是那些往日被施明远欺压过的,简直像过年一般,面上不敢露,背过身去却个个眉飞色舞,私下传着那句不知从谁嘴里冒出来的话:
“恶人自有恶人磨。”
不过一瞬,林景如回忆的思绪尽数褪去,林景如微微垂下眼睑,掩下眸中神色,淡然道:
“多谢方兄挂怀,说来那日之事,倒是我连累你受了惊,心中一直过意不去。”
说着她顿了顿,又接着道:“至于骆世子……我与他本也算不上什么故交,自然谈不上‘和好如初’。世子身份尊贵,想来也不屑与我等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哪里哪里,林兄千万别这么说!”方子游听闻她还关心自己,受宠若惊地摆了摆手,“只要林兄当日不曾怪罪于我,我便已经……”
他听不出林景如话里的客套,和在谈起骆应枢时,所表现出的疏离。
话没说完,他的眼神便闪躲起来,面露羞愧道:“我爹娘时常说我胆小,没什么担当,当日我未帮得上忙,心中也一直有所愧疚。”
林景如望着他那垂下去的脑袋,与往日的模样大相径庭,想来这些时日,没少因为此事歉疚。
她知道,对方是真将她当做朋友了。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缓了缓,语气也多了几分温度。
“方兄不必多虑。”
她顿了一下,似是在斟酌措辞,声音轻却稳:
“你很好。关心同窗,是仁厚;事后仍记挂此事,是重义;此刻肯将愧疚说出口,是坦荡。心智纯良,已是许多人都求不来的东西。”
短短两句话,方子游闻言,眉眼瞬间便舒展开了,眼底闪过一丝清亮水光,有被他使劲眨了回去,。在初生的天光下,格外明显。
“林兄当真……当真这般认为?!”
林景如点点头,心中难得多了几分好笑的意味。
方子游这副天真不谙世事的模样,反倒比家中的妹妹好哄许多。
见状,方子游眉眼间那点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嘴角的笑又扩大了几分,又想起还有一事未说。
他猛地一拍脑袋:“林兄,这是你第一回下场。我虽不擅骑射,却也知马球凶险,场上刀剑无眼、马匹冲撞,稍不留神便要吃亏。你万事小心,切莫逞强。”
说着“嘿嘿”了两声:“我就在看台上,替林兄擂鼓助威。祈愿林兄旗开得胜!”
她本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却不想竟是这样郑重其事的祝福,那语气,那神态,仿佛她不是去打一场马球,而是去赴什么生死之约。
这下,林景如更加真心实意地点点头,同样郑重开口道谢:“多谢方兄!”
方子游还欲说什么,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就被一道清冽的声音打断。
“二位,好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