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应枢盯着眼前这个手持纸笔、一副恭听教诲模样的林景如,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偏又无处发泄。
他本以为对方会据理力争,用她那套严谨的逻辑来反驳自己。
或者,至少会流露出隐忍的不忿,让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染上真实的怒意。
他早就准备好欣赏她那种被逼到墙角却不得不克制的有趣神态。
可眼前这人是怎么回事?忙昏了头,还是突然开了窍?竟摆出这副积极求教的姿态,倒显得他像个无理取闹、专找茬的恶人。
骆应枢本是闲来无事戏弄她一番,却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回来,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让他心头那股邪火拱得更旺,脸色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林景如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保持着那副准备记录的姿态,笔尖虚悬,静候“指示”。
见她油盐不进,骆应枢怒极反笑,唇角蓦然勾起一抹带着恶劣趣味的弧度。
抬手指向整条街已然搭建好或正在搭建的摊位,他眉梢高高挑起,眼神里满是“看你怎么办”的挑衅。
“这些,本世子瞧着都不顺眼。”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却斩钉截铁,“全部拆了,重做。”
顿了顿,他目光锁住林景如,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你、一、个、人、做。”
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林景如看着那绵延半条街的木架摊位,微微一怔。
骆应枢心中得意,料想这般刁难,总能逼得她露出不满,哪怕只是一丝为难。
然而,林景如只是怔愣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平静,甚至唇角还极浅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收起纸笔,拱手,语气平稳无波:“遵命。”
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反倒让骆应枢愣住。
“哼!”
他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转身,懒得再看她。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声音带着威胁:
“答应的倒轻巧!届时本世子自会派人来查验,若你敢阳奉阴违,敷衍了事……定不轻饶!”
“殿下且慢,”林景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静,“您方才说重做,却还未告知小人,具体要做成何种样式?”
话音未落,骆应枢的背影已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更快地消失在人流中。
林景如这才缓缓直起身,将袖中的炭笔与纸簿彻底收好。
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她难得轻笑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一丝计划得逞的微光。
紧锣密鼓的筹备改造,盛兴街连同沐雨巷,已彻底褪去昔日荒凉破败的旧貌,焕然一新。
街道宽敞整洁,新搭建的摊位整齐划一又各有特色,檐下悬挂着统一制式的灯笼,虽未点亮,已能想象入夜后的景致。
温奇特意请人选定了黄道吉日,宣布女子市集正式开市。
至于第一批女商贩,林景如早在五日前便选定好,将名册递交给温奇过目。
名册中也暗藏了她的心思:既最大程度保留了原本就在此艰难谋生的老面孔,又审慎地吸纳了一批确有需求与能力的新人。
贩售之物,从热气腾腾的吃食,到精巧的绣品、实用的家常物件,琳琅满目,各具特色。
这样的大事,温奇等一众官员必不会缺席。
点雪楼二层的雅间内,温奇端坐上首,江陵有头脸的官员以及初期曾慷慨捐赠的几位富户东家分坐两旁。
窗外人声隐隐传来,屋内则是觥筹交错,笑语寒暄。
话题自然离不开对温奇“体察民情、勇于任事”的称颂,以及对这“新政”前景的乐观。
有人按捺不住好奇,不时起身踱至半开的窗边,探头俯瞰楼下街市的喧腾景象。
与楼上的官腔应酬、刻意营造的和乐气氛不同,林景如独自立在茶楼门外的檐下。
她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由自己亲手催生出的热闹。
街道上,人流如织。
有好奇张望的男子,更有许多衣着朴素、却掩不住眼中新奇与期盼的女子。
她们或三五成群,或独自细细打量着摊位上的货物,讨价还价声、熟人相遇的招呼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市井交响。
这一切,皆落入林景如眼中。
纵然在心底预演过无数次成功的场景,此刻亲眼目睹这人头攒动的盛况,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热流撞击着她的胸腔。
她按捺不住想融入其中,亲身感受这份“生”的气息。
于是,她低声与身旁值守的衙役交代了一句,便转身步下台阶,悄然汇入了涌动的人潮。
她从街头走到巷尾,又从巷尾慢慢折回。
目光细细掠过每一个摊位,观察着货品摆放、交易情形,以及摊主们或紧张或欣喜的神情。
远远地,她便瞧见了一道熟悉的利落身影。
林清禾今日一身便于行动的简装,正手脚麻利地帮着一个摊位后忙得团团转的大娘打包、收钱。
那张与她有几分相似的秀气脸庞上,杏眼亮晶晶的,流转着从未有过的生动神采,动作间透着一股干净爽利的劲儿。
林景如眼中染上暖意,信步走上前,含笑问道:“这位姑娘,这凉糕怎么卖?”
“一文钱两个,两文钱五个,您要……阿兄!”
林清禾头也不抬,熟练地报着价,一边从蒸笼里拣出雪白的凉糕。
话到一半,余光瞥见来人,惊喜地抬起头,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摊主一身粗布麻衣,灰色衣衫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米浆,一旁的小火炉上面放着几屉蒸笼,此刻正冒出蒸腾的热气。
王大娘正将打好的米浆倒在模具之中,听到林清禾的惊呼,也跟着抬起头来,见来人是她,眼底也跟着一亮,脸上的褶皱瞬间聚在眉眼之间,嘴角露出一个沧桑笑意。
“哎哟!大朗!是你啊!”
林景如看向一旁的王大娘,点了点头:“大娘,今日生意可好?”
见她这么问,王大娘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眼角的皱纹堆叠得更密,乐呵呵地连声道:
“好!好!怎么不好?大郎,这……这都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我这老婆子,哪能有这么个安稳地方,光明正大地做点小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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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后面,声音竟有些哽咽。
王大娘早年丧夫,独自拉扯一双儿女,白日卖凉糕,夜里帮人浆洗缝补,辛劳半生。
好不容易盼到儿女成人,女儿远嫁,儿子瞒着她从了军,一去六七年杳无音讯。
林景如是那条巷子中,少有的读书人,王大娘便常来找她,托她给儿子写信,或是念儿子偶尔寄回的家书。
儿女皆不在身边,老人清苦,便又重操旧业,却难免被人欺负。
此番市集筹办,林景如在拟定名册时,特意优先照顾了如王大娘这般孤苦无依、生活困顿之人。
林景如摇摇头,双手握拳,郑重地朝左上方拱手:
“大娘若要谢,该谢温大人体察民意,更该谢圣上仁德,泽及苍生,我不过依令行事,跑跑腿罢了。”
王大娘听了,连忙也跟着点头,用围裙擦了擦手:“是是是,是该谢青天大老爷,谢皇上恩典……”
她念叨着,忽然想起什么,“哎哟”一声,连忙在干净的帕子上擦了擦手,麻利地拣出几块凉糕,用油纸包好,殷切地递过来。
“来,大郎,你尝尝,看今日这凉糕,和往日可有不同?用了新米呢!”
林景如并不拒绝,知道这是老人家的心意,于是笑眯眯地接过:“即如此,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大娘。”
“拿去吃!跟老婆子客气啥?”王大娘笑容爽朗,看了眼一旁的林清禾,“你这不还‘押’了个勤快丫头在这儿帮我吗?就当是工钱了!”
闻言,林清禾故作不乐意,嘟了嘟嘴,正要开口,一道阴冷而熟悉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瞬间打破了这方小天地里温馨融洽的氛围——
“林景如,你不在温大人身边听候差遣,倒有这般闲情逸致,在此与人话家常?”
这声音,林景如听了五年,即便化成灰也认得。
她脸上的笑意顷刻间收敛,恢复成一贯的沉静,她缓缓转过身。
施明远与陈玏智二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摊位前。
施明远一身宝蓝夏衫,比起上次见面,面色红润了些,原本消瘦的身形也显得结实了几分。
陈玏智则穿着白青色单衣,看向林景如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毫不掩饰其中沉沉的恨意。
林景如的目光平静地从两人脸上滑过,最后落在陈玏智刻意背在身后的右手上。
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上次骆应枢那一剑……传闻他的手废了,也有说是皮外伤。
依林景如当日所见血溅当场的情形和他惨呼的痛楚,前者可能性似乎更大。
只是,此刻看他右手好端端地背在身后,活动似乎无碍?莫非……真的没事?
林景如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惋惜。
若当时骆应枢下手再重些,彻底废了他这惯于欺凌弱小的手,倒也省却日后许多麻烦。
陈玏智敏锐地捕捉到她目光的落点,像是急于证明什么,猛地将右手伸到身前,五指张开,又用力握拳,反复活动了几下腕关节,嘴角咧开一个阴冷的、充满挑衅意味的笑容:
“怎么?看见本公子的手安然无恙,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