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孩子们已经散去了，空气里还飘着粉笔灰。史蒂芬妮·布朗站在黑板前，用湿抹布擦拭那些歪扭的字母。水渍在黑色漆面上蜿蜒。
艾拉在整理桌椅。她的动作很轻，木质椅脚擦过老地板时只发出细微的吱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教堂里只剩下抹布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码头隐约的卸货轰鸣。
门被推开了。
一个裹着旧头巾的女人探进身来，脸颊被海风吹得发红。是米洛的母亲，露西亚。她手里拎着个用报纸包好的小包裹，看见史蒂芬妮时眼睛亮了亮。
“布朗小姐！”她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咬字很认真，“米洛今天回家，一直说‘老师好’。这是他画的。”
她走过来，把包裹放在讲台上。报纸散开一角，露出里面用蜡笔涂满的纸——一艘歪歪扭扭的货轮，烟囱里冒着彩虹色的烟，船头站着个火柴棍小人，头发是黄色的。旁边用大写字母写着：TEACHER。
史蒂芬妮接过画，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顿了顿。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谢谢，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露西亚没走。她搓了搓手，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艾拉身上。
“艾拉小姐，卡洛斯他……”女人压低声音，“他爸爸今晚又回不来。说是调度室忙，‘外区’的货压着，要连夜清。”
艾拉抬起头：“外区？”
“就是……北边那些老码头。”露西亚撇了撇嘴，“不是咱们这儿。说是最近那边船多得怪，白天不走，专挑半夜靠。他们家那位已经连着三晚没合眼了。”
史蒂芬妮擦黑板的动作慢了下来。她背对着两人，湿抹布停在了字母“S”的弯钩处。
艾拉看了她背影一眼，继续问：“货多还不好？”
“好什么呀。”露西亚摇头，“卡洛斯妈妈说，都是些‘说不清’的箱子。贴的标签花花绿绿，但装卸的人全是生面孔，工服都不穿整齐。咱们这边，”她挺了挺胸，带着点不自觉的骄傲，“韦恩的规矩，红……咳，反正都按流程走。那边乱得很。”
她说得碎，但信息很明确：非红头罩控制的老码头、夜间异常作业、标签不明的货物、陌生装卸工。
史蒂芬妮慢慢转回身。她把抹布放进水桶，然后她走到讲台边，小心地折好米洛的画，放进帆布包的内层。
“卡洛斯今天学了‘船’的单词。”她开口，声音平静，像在陈述教学反馈，“他画了很多船。”
露西亚笑了：“那孩子就喜欢船。他爸爸说，等攒够了钱，带他去港口看大货轮……”话没说完，她自己顿了顿，笑容淡了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攒够。”
她又说了几句闲话，比如码头泊位正在修缮，有几个曾经的打渔的回来了之类的话，然后裹紧头巾离开了。门关上时，带进一股傍晚的冷风。
教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史蒂芬妮拉上帆布包的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抬起头，正好迎上艾拉的目光。
“卡洛斯是个好孩子。”艾拉手里继续摆正最后一把椅子，“如果他父亲经常加班，你可以把额外的练习纸给他带回家。他母亲在码头那边摆小摊。”
很自然的建议。教师对学生的额外关照。
史蒂芬妮点了点头。她拎起背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艾拉小姐。”她转过身，“如果……我想了解码头不同的作业区，给孩子们讲点‘实地知识’。有什么资料可以查吗？”
问得谨慎，但方向明确。艾拉直起身。夕阳的光从她身后的高窗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脸却在阴影里。
“工人俱乐部有简易地图，贴在三号布告栏。”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标注了韦恩集团规范化的区域。至于外区……”她顿了顿，“那些地方不太安全，也不归俱乐部管。最好别去。”
史蒂芬妮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明白了。谢谢。”
她推门离开。脚步声在台阶上渐渐远去。
艾拉站在原地没动。她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海风里，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史蒂芬妮的身影穿过空地。
教堂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杰森·陶德走进来，夹克上沾着码头特有的味道。他刚才一直在仓库屋顶，看得清楚。
“她问得很小心。”他走到艾拉身边，也看向窗外。史蒂芬妮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堆场的集装箱迷宫里。
“因为她知道这里不是。”艾拉轻声说。
杰森从口袋里摸出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老码头方向，天色渐暗，那边已经亮起了零星灯火，像野兽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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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面具的货不走我们这。”他声音很冷，“他试过，代价不小。”
“所以她父亲的文件里提到码头……”艾拉转过脸，“要么是幌子，要么走的根本不是货物。”
杰森挑眉。
“信息。”艾拉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人员流动。中间人碰头。或者……别的东西。码头不只有货，还有船期表、报关单、工人排班。这些拼起来，能看出很多事。”
她走到讲台边，拿起露西亚留下的那包蜡笔。最上面那根黄色已经被米洛用得只剩小半截。
“她很快会发现，在这里查不到直接的‘货’。”艾拉把蜡笔一根根收进铁盒里，“然后她会做两件事之一：要么放弃码头这条线，要么……”
“要么来问真正懂行的人。”杰森接上。他把烟放回口袋，“你觉得她会选哪个？”
艾拉关上铁盒。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看她有多想查清她父亲的事。”她说，“也看她够不够聪明，知道有些路不能自己走。”
窗外彻底暗下来了。码头的探照灯一盏盏亮起，把钢铁骨架和货堆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片漆黑的森林。
远处，老码头那边的灯火更密了些。
教堂里，艾拉点亮了祭坛旁的灯。昏黄的光晕铺开，吞没了角落的阴影。
杰森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动作。
“她会去。”他突然说。
艾拉没有回头。她调整了一下灯芯，让火光更稳些。
“我知道。”她说。
“要拦吗？”
“拦不住。”艾拉终于转过身，火光在她蓝色的眼眸里跳动，“但可以让她……走得安全点。”
杰森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直起身，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外的黑暗里。
门关上了。
艾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稠的夜色。
她想起史蒂芬妮接过米洛的画时，手指在纸面上那片刻的停顿。想起她问“资料怎么查”时，眼底那簇压不住的火。
艾拉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
她转身，走回教堂深处。不论结果如何，她也只会等待。
等一个或许会回来，或许不会的“老师”。
等这片黑暗自己吐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