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推开门的时候，第一次看见艾拉在晚上烧炉子。
她平时很节约，不烤饼不生火。冬天来了，她只是找老李买了个廉价的亚洲电暖器，放在教堂角落，给夜里可能来的人用。
可今天，那个用来烤饼的烤炉正烧着，炉膛里的火光在昏暗的教堂里跃动，映着她裹得严严实实的侧影。
她披着不止一件外套——最外面是那件过时的粗呢男款大衣，里面似乎还套着毛衣，脖子上缠着一条灰扑扑的毛线围巾，一直裹到下巴。整个人缩在炉子边的小椅子上，膝盖上还搭了块薄毯。
杰森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夹克里面就一件T恤，又感受了一下室内的温度。确实比外面暖和些，但远不到需要烤火的程度。哥谭的冬天还没真正到来。
“啊，您好——”她反应慢了半拍，抬起头时，脸上先挂起那种面对陌生来访者的礼貌微笑。但在看清是杰森的时候，那笑容立刻收敛了，变成一种带着点疲惫的放松，“坐。”
杰森在她对面坐下，炉火的热度隔着一段距离传来。他注意到她的手指即使在火光映照下，依然没什么血色。
“水自取。”她指了指墙角那个崭新的不锈钢烧水器，声音有点哑。
“你冷？”杰森问得直接。
艾拉沉默了两秒，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叠好放在膝上。“有点。”她说得含糊，但没否认。
杰森没再追问。他起身走到烧水器旁，接了杯热水，水温合适。他端着杯子回到炉边，把杯子递给她。
艾拉愣了一下，接过，双手捧着，让热气蒸腾到脸上。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一些。
“对了，”她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稳定，“回去问问你们老大，对毒贩的底线——几成死，多少量？我才好制定下一步计划。”
很艾拉。她不问“要不要清理”，而是直接问“清理到什么程度”。在她看来，这从来不是选择题。
“嗯，我会转达。”杰森说，喝了口水，“但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讨论码头那六个的具体情况。”
艾拉捧着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我的想法是，放任。”她说，“但我也不想有毒品。”
她微微抬起眼皮，看向杰森。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刻薄的讥讽。“多么哥谭特色。”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不适，她此刻的攻击性显得有点高，语调都带上了一种罕见的阴阳怪气，“不然总有人问‘码头为什么干净？’，‘你们在玩什么把戏？’哈。”
她嗤笑一声。“如果你想问要不要清理，我认可。但工人们必须得演戏，把你们红头罩之前许可的提神药掩盖成‘货’，你们统一去诊所开了来卖。不卖也行，熟人卖蛋白粉，生客卖糖。”
杰森思考了一会。这个思路很险，但确实符合“伪装”的逻辑——码头不能完全干净，必须保留一些“灰色地带”，但这些地带必须被控制。
“生熟客怎么区分？谁卖？”他问。
艾拉沉吟片刻，炉火在她蓝色的眼眸里跳动。“卖的选工人里最恨毒品的人。”她说，“他们的亲人被毒品害死过，或者自己差点陷进去。这些人不会真的沾毒，但他们懂那些瘾君子的样子。他们的蛋白粉和糖丸是保真的，也容易认得出谁是有瘾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熟客就码头俱乐部接过头的，平时在外不怎么说话的。生客给糖，来闹事的必定瘾君子——那些人眼里的光不一样，手会抖，说话没逻辑。卖糖的人一看就知道。”
“然后呢？”杰森问，“认出来之后？”
“记下来。”艾拉说，“名单给红头罩。你们的人在外面‘处理’——不在码头，在别的地方。让他们看起来像是黑吃黑，或者吸毒过量死在哪个巷子里。码头这边，永远是‘有货，但不多，而且质量不稳定’。”
她说完，又喝了口水，然后靠在椅背上，看起来更疲惫了。
杰森看着她。炉火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让她此刻的神情有些模糊不清。他能感觉到她今天状态不对——不只是穿得多，那种罕见的尖锐和疲惫是同时存在的。
“你真的没问题？”他继续问，没接她的话。
艾拉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下意识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视线飘向别处。
“能不回答吗？”她轻咳一声，转过脸去，耳尖在炉火的映照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红晕，“特……特殊情况。”
杰森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又看了看她裹得像粽子似的身体，忽然明白了什么。
生理期。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在哥谭，在东区，在这种充斥着暴力和死亡的语境下，这种属于普通女孩的、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突然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真实。
他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话题拉回来：“你的方案可行。但需要细化——。”
“这个我不拿主意，具体得你老大同意才行。老李老疤那边有渠道。”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至于工人巡逻队……老约翰会管好。但如果你们不放心，可以派两个生面孔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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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作是新来的码头工人。他们只需要看着，必要时出手防止闹出人命就行。”
杰森沉默地听着。她的计划几乎无懈可击——既清理了真正的毒品，又维持了码头“有毒品流通”的表象；既利用了工人的愤怒来立威，又用红头罩的力量设置了安全阀。
完美的平衡，完美的伪装。
“你自己呢？”他突然问，这次问得更具体，“需不需要……别的”
艾拉猛地转过头看他，眼睛微微睁大，耳尖那点红晕迅速蔓延到了脸颊。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不用。”她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过两天就好。”
杰森没再坚持。他站起身：“计划我会跟老大说。这几天……别太累。”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有些生硬，不太像他平时的风格。
艾拉抬起头看着他，炉火在她蓝色的眼眸里跳动。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顿了顿，“冰箱……大概什么时候到？”
“就这两天。”杰森说，“送货的人会直接搬到教堂后面，你自己安排位置。”
艾拉带着点期待的笑了。
“谢谢。”
杰森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门口。在他拉开门时，身后传来艾拉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杰森。”
他停住，回头。
艾拉依然坐在炉火边，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告诉你们老大，”她说，“教堂的水……比别处干净一点。如果他……需要干净的水源做别的事，可以来这儿取。收费，码头一样，加急的话，加到市场价。”
她顿了顿，补充道：
“只限他信任的人。”
杰森看着她，几秒钟后，点了点头。
“我会转告。”
门关上了。教堂里重新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艾拉一个人的呼吸。
她缓缓松开一直攥着毯子的手，手心全是冷汗。小腹传来的坠痛和身体深处涌上的寒冷并没有因为炉火而减轻——那是生理期的不适，恶魔力量无法完全支撑身体的双重折磨。
她必须烧炉子，必须穿这么多，因为她真的冷，真的疼。
但没关系。
她看着炉火，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只要码头能更干净一点，只要更多人能喝上不至于让他们发疯的水，只要冰箱能如期而至、储存下足够熬过冬天的食物——
这点冷，这点痛，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