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沉闷而规律。
徐如婳被人押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脸上的伤还没好,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结着暗红色的痂。走路的时候牵扯到伤口,隐隐作痛,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想不清楚。
只知道要去见儿子了。
在这样地方,这样的方式。
押送的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打开门,推了她一把。
“进去。”
徐如婳踉跄了一下,跌进那扇门里。
身后,铁门“哐”的一声关上。
她站稳了,慢慢抬起头。
这是一间不大的监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马桶。窗户开得很高,只有一小片灰白色的天空透进来。
床上坐着一个人。
陆烬珩。
他穿着灰扑扑的囚服,头发长了,乱糟糟地搭在额前。脸上还有伤——上次被打的还没好全,又添了新的淤青。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但他还是那个样子,坐得笔直,眼神倔强。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人。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妈?”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可置信。
徐如婳站在门口,看着自己儿子这副模样,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烬珩……”她扑过去,想抱住他,却被陆烬珩一把扶住。
“你怎么来了?”陆烬珩看着她,眉头紧紧皱起,
“你怎么进来的?你这脸怎么回事?谁打的?”
一连串的问题,徐如婳一个都答不上来。
她只是哭,抱着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烬珩被她哭得心里发慌。他扶着母亲坐下,蹲在她面前,盯着她的脸。
“妈,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儿?”
徐如婳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擦着眼泪,看着儿子那张消瘦的脸,心里疼得像刀割。
“烬珩,”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妈……妈做了一件蠢事。”
陆烬珩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事?”
徐如婳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事一件一件说出来。
她怎么去找陈七求情,怎么脱衣被拒,怎么听到陈七要挖他一颗肾,怎么跑去裴氏告密,怎么被发现,怎么被打,怎么被关,最后怎么被裴韫砚的人救出来,送到这里。
她说得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但陆烬珩听懂了。
他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听到她去告密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
“你疯了?!”
徐如婳被他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他。
陆烬珩站在她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
“你知道陈七是什么人吗?你知道告密被抓是什么下场吗?你知道你要是死了,我——”他顿了顿,声音哽住,“我怎么办?”
徐如婳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我只是想救你……”她哭着说,“他们说,陈七要把你救出去,然后……然后挖你一颗肾……我怎么能让他挖你的肾?你是我儿子,我唯一的儿子……”
陆烬珩愣住了。
“挖肾?”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徐如婳点点头,眼泪流了一脸:“他们亲口说的。陈七不是真心救你,他是为了你的肾。有买家出高价等着了。你出去之后,就要被送上手术台,少一颗肾……”
陆烬珩慢慢坐回床上,盯着地上某处,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所以你去告密,想让裴韫砚破坏陈七的计划?”
徐如婳点点头。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陆烬珩抬起头看她,“陈七被裴韫砚抓了,你也进来了。我们俩,后半辈子可能都要待在这儿了。”
徐如婳低下头,不说话。
陆烬珩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些青紫的伤,看着她哭肿的眼睛,看着她佝偻的身形。
心里那点火气,慢慢灭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母亲揽进怀里。
“妈,”他声音低低的,“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危险?”
徐如婳靠在他肩上,哭着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
“那些人打你的时候,你疼不疼?”
徐如婳不说话,只是哭得更凶了。
陆烬珩闭上眼睛,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别哭了。”他哑着嗓子说,“哭也没用。”
徐如婳慢慢停下来,靠在他肩上,抽噎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问:“陈七……陈七死了吗?”
陆烬珩摇摇头。
“不知道。但应该没死。”
徐如婳愣住了:“没死?他不是被抓了吗?”
“被抓了不等于死了。”陆烬珩靠在墙上,盯着那扇小小的窗户,“裴韫砚不是杀人犯,他不会私下解决陈七。他会把他交给警方,让他接受审判。”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弧度。
“但陈七那种人,手上有多少条人命,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一旦查起来,够判十次死刑的。他就算不死,也出不来了。”
徐如婳听着,慢慢低下头。
“那……那他会不会报复咱们?”
陆烬珩看了她一眼。
“他出不来了,怎么报复?”
徐如婳想想也是,稍稍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她又想起什么。
“那裴韫砚呢?他会不会……”
“他也不会。”陆烬珩打断她,“他要真想弄死我们,早就动手了,不会费劲把我们关在一起。”
他往后一靠,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裴韫砚那个人,虽然我恨他,但不得不承认,他有他的底线。他不会做那种事。”
徐如婳看着他,看着他消瘦的脸,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疲惫的神情。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烬珩,”她轻声说,“你恨不恨妈?”
陆烬珩睁开眼,看着她。
“恨你什么?”
“恨我……把事情搞成这样。”徐如婳低下头,“本来你在监狱里待着,虽然苦,但至少安全。现在我也进来了,还惹了陈七,万一他有什么后手……”
“没有万一。”陆烬珩打断她,“陈七已经被抓了,他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就算有几个漏网之鱼,也不敢在监狱里动手。”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
“至于你进来……”他叹了口气,“反正我也出不去,你在外面我也担心。现在咱们俩在一块儿,互相有个照应,也挺好。”
徐如婳愣住。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
陆烬珩没看她,只是盯着那扇小小的窗户。
窗外那一小片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
“妈,”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什么吗?”
徐如婳摇摇头。
陆烬珩沉默了很久。
“最恨的,是没能让沈愿爱上我。”
徐如婳心里一紧。
“但我现在想通了。”他继续说,声音低低的,“有些事,强求不来。有些人,不属于你。”
他转过头,看向母亲。
“你也是。你这些年为了我,做了多少事,我知道。有些事对,有些事错,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徐如婳的眼泪又涌出来。
陆烬珩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以后咱们娘俩就在这儿待着吧。外面那些事,跟咱们没关系了。”
徐如婳点点头,握住他的手。
窗外那一片灰白的天空,渐渐暗下去。
夕阳的余晖从那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落在地上。
母子俩靠在一起,看着那道光,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烬珩忽然笑了一下。
“妈。”
“嗯?”
“你说,下辈子咱们能投个好胎吗?”
徐如婳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能吧。”
“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