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轿车驶回裴氏大厦时，裴韫砚没有下车。
他坐在后座，握着沈愿的手。从林荫道到裴氏的一路上，她几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他说过会保护她。
他说过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他承诺过，从今往后，都会保护好她。
可就在二十分钟前，就在他身边，陈七的人差一点就拉开了那扇车门。
如果手下的人没有扑上去。
如果阿毅的反应慢了半秒。
如果他今天选择先回裴氏、让她独自返回公司——
他不敢想下去。
“韫砚。”沈愿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转过头。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你在生气。”
他没有否认。
“不是对你。”他说。
“我知道。”沈愿说，“是对你自己。”
有人来抓她，其实沈愿早就料到了。
裴韫砚沉默。
沈愿没有安慰他。她只是轻轻抽回被他握得太紧的手，然后反握住他。
“我没事。”她说，“阿坤伤得很重，但他没有白受伤。你的安保团队反应很快。而且——”
她顿了顿。
“陆烬珩没有动手。他下车，救了那个带头的人，然后就退了。他没有靠近这辆车。”
裴韫砚看着她。
“你在替他说话？”
“不。”沈愿摇头，“我在陈述事实。他的目标不是绑架我，至少今天不是。他只是在保护他自己的人。”
她垂下眼睛：“他还是变了，但没有变到那个程度。”
裴韫砚没有说话。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和沈愿争论陆烬珩。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是陆烬珩今天做没做。
是陈七还在。
是那二十个受过专业训练的雇佣兵还在。
是那个老东西躲在暗处，随时可能发动下一次袭击。
而这一次，沈愿侥幸躲过。
下一次呢？
——
裴韫砚陪沈愿回到她的办公室，确认江晚婷已经带着增援的人手到位，确认周婧和法务部的同事都在，确认这一整层的安保没有任何漏洞。
然后他转身下楼，上车。
“去公司。”他对阿毅说。
阿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跟了裴韫砚十五年，他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那不是冷静的商人眼神。
那是十五年前，在铜锣湾的暗巷里，一个人面对七个持刀混混时，他回头对十七岁的阿毅说的“跟紧我”的眼神。
“裴总，”阿毅低声说，
“阿坤那边已经稳定了，医生说肩胛骨骨裂，要养三个月，但手保住了。兄弟们都没大碍。”
“嗯。”
“陈七那批人，车牌是套牌的，车是三天前从深圳走私进来的。人应该还在港城，但藏得很深。”
“我知道。”
阿毅从后视镜里看着裴韫砚。
“您要做什么？”
裴韫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按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
——
裴氏大厦，顶层会议室。
顾明琛和江晚婷已经等在那里。
裴韫砚推门进来时，两人同时抬头。
江晚婷的笔记本电脑连着三块外接屏幕，顾明琛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法律文书。
“你猜得没错。”江晚婷开门见山，
“今天动手的那批人，和之前陆烬珩假死逃脱、入侵沈氏服务器的，是同一批。”
她把屏幕转向裴韫砚。
屏幕上是一张组织架构图，最顶端只有一个代号——“医生”。
“暗网组织亚洲区的核心执行团队，成员大概十五到二十人，全部有军事或情报背景。他们在东南亚活动了十年，第一次北上进入港城。”江晚婷滑动屏幕，
“陈七不是这个组织的成员，他是客户。他通过多层中间人支付了巨额费用·······”
“多少钱？”顾明琛问。
“初步估算，至少两千万美金。”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两千万美金。三个月。只为对付裴家和沈氏。
陈七在逃亡期间能调动这个级别的资金，说明他背后还有人。
但那是下一步要查的事。
现在，裴韫砚只关心一件事。
“我要这几个人的名单。”他指着屏幕上“医生”团队的核心成员，“名字、照片、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在港城可能的落脚点。”
江晚婷没有问“你要做什么”。
她只是敲击键盘，调出另一份文件。
“阿毅发来的情报汇总，加上我这三天交叉比对的数据，可以锁定七个人。”
屏幕切换。
七张照片并排铺开。
第一张：外号“鲨鱼”，真名不详，四十二岁，缅甸边境出身，擅长近身格斗。今天被陆烬珩救下的那个人。
第二张：外号“鬼手”，三十七岁，前泰国陆军特种部队成员，擅长爆破和车辆改装。今天负责封堵后路的那两辆货车，是他改的。
第三张：外号“影子”，女性，三十五岁，国籍不详，通讯专家。沈氏服务器被入侵时，她是陆烬珩的远程支援。
第四张到第七张，各有专长，各有人命。
裴韫砚看着这些照片。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顾明琛注意到，他握着钢笔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你想怎么做？”顾明琛问。
“抓人。”裴韫砚说。
“走法律程序？”顾明琛推了推眼镜，“我可以申请逮捕令，但证据链需要时间，而且这些人用的是假身份，港城警方很难……”
“不走法律程序。”裴韫砚打断他。
顾明琛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不走法律程序是什么意思。
但他是律师。他一辈子都在法律框架内解决问题。
“韫砚，”他斟酌着开口，“这些人确实该死，但如果你用私刑，你和陈七有什么区别？”
裴韫砚看向他。
那眼神很平静。
“区别是，”他说，“陈七做事是为了利益。我做事，是为了让我妻子以后能安全地走在阳光下。”
他顿了顿。
“如果法律保护不了她，那我用自己的方式保护。”
顾明琛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裴韫砚不是冲动的人。
如果他说要“抓人”，那一定是已经想清楚了所有后果。
包括可能触犯法律。
包括可能被反噬。
包括可能从此再也回不到那个“干干净净”的商界精英的位置。
但他还是决定做。
因为他已经看到，沈愿坐在那辆被围困的车里，隔着深色车窗，与那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人对视。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陈七的试探只是开始。
下一次，可能不是二十个人。
下一次，可能不是拦截。
下一次，可能是更残忍、更无法挽回的结局。
他不能等那个“下一次”。
——
当天晚上十一点，阿毅带着六个人，出现在港城东区一处废弃仓库外。
情报来自江晚婷：那个外号“鬼手”的前泰军特种兵，今晚在这处据点过夜。
仓库没有灯光，没有动静，看起来像废弃多年。
但阿毅的夜视镜里，二楼窗口有红外热源。
一个人。
他挥手。六个人分成三组，从三个方向无声逼近。
十五分钟后。
“鬼手”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时，甚至没来得及摸到枕头下的枪。
他挣扎着抬头，看着阿毅，用生硬的粤语问：“你们是谁？”
阿毅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张照片举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今天下午堵住沈愿退路的那两辆改装货车。
“车是你改的。”阿毅说。
“鬼手”的眼神变了。
他不再问“你们是谁”。
他问：“要多少钱？”
阿毅收起照片。
“我们老板不缺钱。”
“那要什么？”
阿毅低头看着他。
“要你知道，”他说，“港城不是你们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
——
同一时刻。
港城西区，一家二十四小时茶餐厅。
外号“影子”的女通讯专家刚吃完一碗云吞面，正在用纸巾擦嘴。
她的粤语很流利，打扮像个普通上班族，没有人多看这个面容平凡的女人一眼。
但她起身时，发现邻座那个一直在看报纸的中年男人，放下了报纸。
他的眼睛正对着她。
隔着三张桌子。
没有任何预兆。
“影子”的手已经摸向包里那支电击器。
然后她听到身后有人说：
“别动。”
是女声。
她转头。
一个穿风衣的短发女人站在她身后，距离不到半米。
江晚婷微笑着。
“你入侵沈氏服务器的时候，用的是一个十二年前的漏洞。”她说，“那个漏洞是我读研时候发现的，顺手写过一个反制程序。”
她亮了亮手机。
“猜猜你的电脑现在能不能开机？”
“影子”的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