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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重逢

作者:娇莺不语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颜笙犹记得千年前大婚那日,鹤冲山的大雨已连下十日。


    此刻,宴会厅冷冷清清,空无一人。新郎官是鹤冲派掌门,怜惜门下弟子,特准他们留在住处避雨,无须冒雨赴宴。


    屋内的红烛静静燃烧着,提醒着她,这是她的洞房花烛夜。


    新郎迟迟未到。


    颜笙从黄昏坐到现在,心底的羞愤与屈辱愈积愈烈。她伸手掀开枕头,翻出暗藏的斩仙剑,刀面倒映着红帐如血。


    她推门而出,却见陆归年早立于门口。他身上并无酒气,身上衣衫未湿,发丝未乱。估摸着一早就静候在门外,只是不肯入门。


    “今日风疾雨急,你先在此处歇息吧,明日弟子会送你下山。”陆归年态度冷漠,仿佛今日不是大婚。他脚尖朝外,说完这话后,身子也转向后方。


    “等等——”


    颜笙叫住他。


    陆归年听到颜笙呼唤,转过头


    冰冷的宝剑直刺入陆归年的胸膛,剑柄握在颜笙的掌心里,她收紧五指,剑身没入更深处,但他身上,不曾有一滴血。


    他不是凡人?


    一道白光乍现,冲开握着长剑发愣的颜笙。


    陆归年身上冒着金光,同时身上涌出无数道饱含灵力的光束,纷纷袭向颜笙,震得她节节后退,脑袋重重撞在梁柱。


    颜笙视线模糊,额头伤痕流下的血液染湿了睫毛,眼前仿若蒙上一层红纱,看得极不真切。


    朦胧间她瞧见陆归年朝她走来。她意识有些模糊,只记得手里紧紧攥着那剑,渐渐昏迷过去。


    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刺目的殷红。


    陆归年倒在血泊中,被血液浸湿的衣衫碎裂,胸膛纵横着刀痕,仿佛被人反复斩割,约摸着有一百多刀。


    而这行凶的暴徒——


    颜笙低头看向手里握着的斩仙剑,一滴一滴的血珠滑落地上。


    是她动的手?


    她的确有动念头,恨不得砍他九九八十一刀。


    可她明明只记得动手砍了一剑,还记得他未有流血,反倒把她打昏,怎会一醒来见他满身鲜血?难道她被气得走火入魔了,无意中发狂虐杀了陆归年?


    恍惚间,她的身子幽幽上浮,宛若一缕青烟。


    她飞升了!


    忽然,一阵浓重的檀香直冲天灵,将她猛地从飞升那日的梦境中扯回。


    颜笙剧烈咳嗽,心神一震,她想起来这里是一千年后的鹤冲山。


    方今世上已无鹤冲派,取而代之的是她创立的门派抱朴派。现任掌门黍三刀是她的外门弟子,而此处是供奉她的神庙。


    要不是为了躲神尊,她作为上神,才不至于躲在这里。


    神像前站着一女孩,把燃香举过头顶,对着神像默默祈祷。


    “颜笙娘娘在上,愿您保佑混沌世界永远和平……”


    颜笙扬着下巴,轻蔑地冷笑,“这可实现不了。除非世间所有生物都灭绝。”


    元沁雪听着这声音脊背发凉,庙里除她以外还有别人?


    声音好像来自正前方。


    她抬头瞅向冰冷的神像,一对微眯的空洞杏核眼,今日隐约透着亮光。


    神像睁开双眼,左右打量四周。


    庙内立着四根黄金雕柱,座下案桌使用的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插香用的铜鼎刷着仿古漆色。黍三刀不愧是暴发户出身,审美一点也不韵致。


    颜笙身姿板正,直挺挺地走下神坛。她随手拿着供桌上的苹果,淡淡打量一眼,低声絮叨:“一个两个,都爱用苹果当贡果,都不知道苹果会导致经脉气滞,影响修行。”


    元沁雪低头应道:“……好的,下次换橘子。”


    “荔枝吧。留着皮,我喜欢自己剥。”颜笙说完顿了顿,把苹果放回去,又继续“现在的荔枝不好买。我喜欢果实类的,随便买点枣和葡萄之类的也行。”


    元沁雪继续应道:“弟子记下了。”


    颜笙这才意识到方才的絮叨被人听见。她转头看见方才振振有词的元沁雪,正僵僵地点头。


    被颜笙这么一瞪,元沁雪几乎忘了呼吸,握香的手微微发抖。


    那根线香本就烧去半截,已经烧出大段香灰,长长香灰弯折,摇摇欲坠,几乎要掉下来,烫到元沁雪的手背。


    颜笙弹指,一道光抵住摇摇欲坠的香灰,又隔空牵引元沁雪的手,把香插进铜炉。


    “这端着的姑娘是谁?莫非是鹤冲派弟子的冤魂?”元沁雪的声音传来。


    颜笙看一眼元沁雪,见她没张嘴。


    差点忘了,这里是神庙,信徒在她的神像前点上香,心声自然而然会传到她耳边。


    至于小信徒嘴里的端着的姑娘,应该是在这里工作的崔瑶。可是她今晨向她请了探亲假来着,这么快就回来了?


    颜笙往后瞧半天,没看到崔瑶的身影,但依稀瞥见了自己的神像。她回头望着那神像,面色凝重了三分,随即翻了个白眼。


    这神像满身珠翠、慈眉善目,但——满头苍苍银发,脸上的褶子熨三天三夜都熨不完,还有点富态,耳垂长得都能荡秋千。


    “这是你们眼里的颜笙上神?”颜笙问。


    元沁雪点头如捣蒜。不知怎的,她感觉到强烈的压迫感袭来,仿佛有万斤巨石压下,令她呼吸急促,连膝盖都在打颤。


    颜笙继续问她,“你看得见我?从什么时候开始?”


    元沁雪道:“从‘世界和平’开始,就能看见神使了。之前的神使也能看见,不过今天是换了一位神使?”


    “神使?”颜笙略显吃惊,还好这丫头把她当成了神使,便是将错就错:“嗯,对,我也是颜笙上神的神使。庙里常驻神使的父亲病重,她请假回去照顾父亲了,所以换我来代班。”


    颜笙秉着负责的态度,又道:“不过,你刚才愿望,这边建议换一个。”


    元沁雪点头,“可否把愿望换成让陆师兄醒来?”


    “陆师兄?”颜笙耿直的脖子微微一颤,听到“陆”字形成条件反射,登时提起了警觉。但想想她也可能说的是“路”或者“鹿”,这才将情绪平复下来。


    元沁雪解释:“陆师弟是负责看守人面树的弟子,也负责鹤冲派的农林耕作。五百年前混沌□□,全派上下就是靠着陆师弟才能苟活下来。前段日子他突然昏迷了,至今未醒。”


    颜笙想了想,这事她确实得管管。


    好歹她吃了抱朴派这么多香火,自己吃饱不能看自己的信徒饿死。


    “我先去打听一番,”颜笙又补充一句:“修仙本就是和天道争命,修士随时可能无征兆离去。若已被送去投胎,哪怕颜笙上神亲自来也无用。还请不要执着。”


    元沁雪点头,“我能接受。”


    颜笙展开灵网,向已在幽冥的崔瑶发送了寻人的信号。过程中察觉出有点不对劲,抱朴派内灵气混杂,略带杀气,像是附近发生过激烈争斗。。


    颜笙疑惑道:“抱朴派近日发生了什么事?”


    元沁雪回答:“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和附近门派又发生点口角。”


    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事。门派之间常会因为抢土地资源而产生摩擦。


    偏偏这时候,元沁雪在心里嘟囔:青口派攻上无神峰了,等下抱朴派恐怕要被灭派。要不等会我下山,回去跟我爹认个错,顺便继承他和我娘的万贯家财算了。


    颜笙:??


    颜笙惊坐起来,跳下神像走到大门口,把大门一推,回头看向正在胡思乱想的元沁雪。


    “你领我去趟无神峰,我们下去拯救下世界和平吧。”


    *


    鹤冲山第一高峰是凌绝顶,原本供奉天道,现在供奉颜笙。鹤冲山第二高峰,便是元沁雪心声里面的无神峰,掌门黍三刀在此居住。


    无神峰山路崎岖,以前陆归年并不居住这里,这里有座飞颜阁,里面摆着颜笙的雕像。颜笙飞升后,飞颜阁便被转移到了天上的桃源境。


    两人坐上云朵,元沁雪在路上打开话匣子,说家里的事。她之所以能听到颜笙的声音,是因为她是半仙血统,娘是下凡的花仙,爹是一位已飞升的丹修。


    颜笙在桃源境并不结党,不认识这对仙人,敷衍地搭话。


    元沁雪突然问起鹤冲派的秘辛,“听说当年鹤冲派一夜消失。都说是被颜笙上神灭门了。”


    “全宗飞升到桃源境了。”颜笙眼皮都没抬。


    “我们抱朴派也会这样吗?”元沁雪追问。


    “不会。”颜笙懒懒丢下两个字,也不继续解释。


    颜笙说完扫兴的话,元沁雪的话却越来越多。或许颜笙早上梦见陆归年,她现在提起鹤冲派只会觉得心烦,便把云彩降下来。


    她想把元沁雪丢在这里。


    两人降落的地方位于两山之间的鸿沟,修炼的灵犀河流经这里通往山下。那河流乌漆抹黑的,散发浓烈恶臭。


    颜笙皱了皱鼻子,凑近河流观察。


    青口贝密密麻麻地叠在河流中,宛若万千乌黑硕大的虫子,他们之中有些活贝,有些是死贝。恶臭便是来自那些未能及时收尸的死贝。


    颜笙想起元沁雪说的“要被青口贝灭派”,派内唯一一条灵脉都被堵了,还真是要被灭派。


    “这灵脉都快堵死了,也没人来疏通。你们掌门怎的坐视不理?”


    元沁雪支支吾吾:“掌门……闭关了。说到底,造成这般场景也是颜笙上神的意思,没人敢忤逆。”


    倒成了她的问题?颜笙侧目,“说来听听。”


    元沁雪低声抱怨:“延寿丹太贵,弟子们长年买不起。五百年前,山外环境恶化,经常有妖精上山求助。有人提议,把青口精引入山中。说他们擅炼丹,或许能压低丹药的价钱。


    她接着补充道:“这事掌门不同意,说是怕他们和抱朴派弟子抢资源。但长老们去请示颜笙上神,上神也点过头,说保护一下邻里也没什么。自那以后,掌门便闭关了。”


    颜笙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好像还真是她的主意。


    当年确有人上奏此事,她没多想就同意了。


    一来她怜惜青口精,二来她不擅炼丹,每年只能派发几颗丁等延寿丹。看着自己的信徒找到多一条炼丹路数,她自然是支持的。


    不过这件事之后,小肚鸡肠的黍三刀气得闭了关,把权力放给了坐忘八长老。


    结果,青口贝疯长,占尽鹤冲山的资源,派内各种物价蹭蹭上涨,延寿丹非但没便宜,价格还翻了八倍。


    颜笙感叹:“这烂摊子……我自己收拾吧。”


    说罢,她袖口一拂,从两仪袋里拿出枚空珠,抛向半空。那珠子宛若一条吸水龙,把河道里所有青口贝都吸纳进珠子,转瞬清水见底。


    河上方浮起幽幽灵气,浓郁而清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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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清风徐来,灵气缓慢地朝着下游飘去。


    颜笙看着元沁雪,把珠子塞入她掌心,淡淡吩咐:“交给黍三刀。替我转一句话:老虎的耳朵,扯不得。”


    元沁雪转头看见颜笙木讷地站着,身板停止,下巴微抬,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便问:“‘老虎的耳朵’什么意思。”


    颜笙微笑着点点头,没头没尾地说道:“如此,甚好。”


    元沁雪小嘴叭叭地说,这旁边的颜笙不厌其烦地点头重复着“如此甚好。”


    很快地,两人便走到了黍掌门闭关的无神峰。


    无神峰上分散着站满青口精,抱朴派的弟子集中站在内圈显得人数寡少。


    围在中心处的是两派高位阶的长老,抱朴派的坐忘六长老齐齐上阵,和青口派长老向彼此投掷法术。


    两道法术的光芒在空气中相遇,却忽然间消散不见,而两派的长老维持着发招的姿势。忽而山间的青口精变成无数道雾气,蒸发在空气中。


    “怎么回事?”人群里的元沁雪抱着珠子,捏了一把汗,转头看向旁边。颜笙早已不见踪影,旁边站着一头眼熟的鹿,头顶缠着绷带,嘴里嚼着柠檬草。


    好像是掌门出走五百年的坐骑,坐忘八长老之一。


    元沁雪小声试探道:“鹿长老?”


    绷带鹿抬眼瞧向元沁雪,嗷嗷叫了一声,突然撞开了山门。


    *


    真正的颜笙利用金蝉术,早已灵魂脱壳。她此刻位于鹤冲山的下游,把青口精放归山下的青口派据点。


    崔瑶传来消息,“上神,您要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颜笙点头,“讲。”


    崔瑶道:“幽冥确实有位姓鹿的弟子,名字叫鹿不沾,已经走到奈何桥边,非要往前尘汤里面打一颗柠檬。汤小娘不准,觉得这是亵渎她的厨艺,俩人打了起来。最后鹿不沾被关在陀铃火渊五百年。徒儿已经把他送回去了。”


    颜笙右眼皮直跳。投胎的时候和孟婆打架,这奇葩应该不会是陆归年或者他的转世,未免太癫了。


    旁边站着的另一个颜笙适时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这是她刚才放在元沁雪身边的点头怪,是她做出来应酬专用人偶,但只会微笑点头,说提前准备好的句子。


    颜笙把点头怪收回两仪袋,拿出自己的通行令牌,正要腾云离去。手背突然一阵刺痛,激得她没拿住令牌,掉到地上。


    不知哪里窜出来的猫妖挠她一下,她简单愈合了伤口,便低头去捡令牌。


    岂料那只猫妖根本没走,窜到她前面叼走令牌,往林子深处窜去。


    颜笙顾不得驾云,提步追逐橘猫。


    追到半山腰,山路尽了,前方是一片浓稠的白雾,但令牌的气息就在这附近,那猫妖似乎已经停下了脚步。


    一阵风过,浓雾里露出一张哭丧的脸,仔细看竟是一棵树。


    颜笙想起来这是陆归年种下的人面树。


    陆归年在天地人三界各种下一棵带着面孔的树,所有人都对此树一无所知,只知道这树什么果子都能结,会按照你想要的结出想要的果子。


    自从天道魂灭后,三棵树一夜之间化为枯树。


    颜笙回过神,隐约瞧见树后藏着一道人影,白衣和发带随风飘动。


    一位男子自阴影里缓步走出,身材高挑匀称,穿着宽松的素色长袍,如同一块裹在新雪里的美玉。他手中提着一块紫檀木令牌,上面深深镌刻着一串眼熟的仙文。


    他抬手正要拿红绳将令牌系上树梢,颜笙悄然贴近,指尖掠过他腕侧,轻轻一扯红绳,那令牌自树梢落下。


    男人似有所察,蓦然回首。


    一张清秀面容映入颜笙眼帘,她不由得呼吸一窒,连令牌也顾不得去接,心头仿佛有块大石压着。


    这张脸……怎会和陆归年一模一样?


    那个大婚当日将她逐出门去,又最终死在她手中的鹤冲派掌门陆归年,也是消失一千年的……


    天道。


    她竟觉面上微烫,不知是因旧事浮现,还是因这张隽朗面孔逼近,薄荷草般冰凉的呼吸扑在她脸上,引得她表现得有些不自然。


    男子视若无睹,转身便要离去,颜笙却猛地攥住他宽大的袖角,另一手疾探向他后颈,试探他的神魂。


    不是他。


    凡人而已。


    仔细分辨,他三魂中缺了地魂,而天魂亦带裂痕,宛若被岁月撕扯过,修行之路几近断绝。


    颜笙缓过一口气,暗嘲自己多心。


    陆归年那等性格古板之人,一年四季都只穿鹤冲派统一的黑红白三色制服,扣子永远严谨地扣到最上排,又怎会披一袭松散素袍,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


    男子却在此刻拂开颜笙的手,自向后退了几步。


    颜笙才意识到她方才的举止过于亲密了,初次见面便对陌生男子动手动脚,实在有些丢人。于是她假意轻咳两声,掩饰道:“不好意思,我是山中修行的小妖,一时冒犯,还请见谅。”


    男子唇畔含笑,声音冷淡:“化神境以上的‘山妖’,还算是妖么?”


    真是一点面子不给。


    颜笙只得干笑两声,“抱歉,是我失言了。”


    男子的目光掠过她手中的令牌,轻叹一声:“是在下失敬了。”再度后退半步,执礼恭谨却疏离:“抱朴派弟子陆析,见过颜笙上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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