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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同学

作者:何甘蓝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沈梨加完班走出天工大厦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冬日的风像细密的冰针,贴着脖颈往衣领里钻。


    沈梨缩了缩肩膀,将半张脸埋进围巾,朝着地铁站走去。


    五个站的路程,她一路站着。腰间的伤在车厢规律的晃动中隐隐发作,下车时,那疼痛已攀附成一种沉钝的折磨。她缓了口气,慢慢挪着步子,朝住院部大楼走去。


    “沈梨?”


    风声里,隐约传来一声不确定的呼唤。她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沈梨!”


    脚步声从身后急促地靠近,她忍着腰痛转身,看见一个身影从医院透出的暖光里小跑而来。寒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纷乱,可他脸上却绽开毫无保留的惊喜的笑容。


    沈梨压下身体的不适,扬起一个笑:“薄钰。”


    薄钰快步上前,在医院门口明澈的灯光下,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毕业三年,她回了云州,音讯渐疏。方才那一眼他几乎不敢确认,可此刻她站在那里,眉眼依旧,却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添了几分沉静的韵致。他感到自己沉寂许久的心,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猛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你在这里上班?”沈梨注意到他肩上的背包。


    “对,今天值后半夜。”薄钰点头,笑容里带着医生特有的淡淡的疲惫,“一毕业就来这里,都快被工作熬干了。你呢?在哪里高就?看起来……和在学校的时候很不一样了。”


    三年时光并未模糊她的轮廓,反而将记忆里的模样淬炼得更加清晰,这是一张经得起任何光线和角度审视的脸。


    此刻在医院冷白色的灯光下,她的肌肤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仿佛上好的骨瓷。眼窝比常人深邃,这让她的目光即使带着疲惫,也天然有种沉静的穿透力。琥珀色的瞳仁在强光下颜色显得略浅,里面清晰地映着错愕,随即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


    寒风拂乱了她耳边的碎发,几缕发丝黏在微红的颊边。她没戴帽子,鼻尖冻得有些发红,可即便如此,她站立的姿态依然保有某种下意识的挺拔,那是多年自律与内在力量打磨出的筋骨。


    “这样的变化,是好还是不好?”沈梨笑着问。


    “当然是好!”薄钰答得毫不犹豫,耳根却有些发热,“更成熟,也更……好看。”


    沈梨莞尔:“这么冷的天,话倒说得挺暖。不愧是当年医学院公认的第一暖男。”


    薄钰的脸顿时红了,局促得不知如何接话。就像从前很多次一样,她总能轻易搅动他的心绪,而他在她面前,总会变回那个笨拙又忐忑的年轻人。


    “对了。”他忽然想起,神色转为关切,“你这么晚来医院,是哪里不舒服吗?”


    “是我表妹,脑瘤,在等手术。”沈梨的笑意淡了,她没有提及自己的腰痛。


    薄钰的心微微一紧,随即却像被什么点亮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他满腹哀怨地从温暖的家中走来值班,竟能遇见他辗转想起过无数次的人。这一定是命运的馈赠。


    “别太担心了。”他语气恳切,言辞笃定,“我们医院的神经外科是全国顶尖的,你表妹一定会得到最好的治疗。”


    沈梨偏过头,眼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咦?医生不是从不把话说满吗?”


    “啊?”薄钰一愣。


    “逗你的。”她笑起来,眼里的光影柔软下来,“谢谢你的安慰。我相信你,也相信你们医院。”


    薄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却觉得胸腔里满是温热的眩晕。眼前的她笑语嫣然,真实得近乎虚幻。过去她是计算机学院那颗遥不可及的星,如今却站在冬夜的医院门口,和他开着熟悉的玩笑。


    即便这是梦,也是他做过最好的梦。


    两人并肩朝住院部走去,神经外科在五楼,夜间的走廊恢复了寂静,只有护士站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薄钰送她到病房门口,问道:“今晚你在这里陪护?”


    “今天不用,我小姨在。”沈梨摇头,“我只是不放心过来看看。”


    薄钰透过门上的小窗望去,隐约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正俯身,仔细地为病床上的孩子掖好被角。她身边只有一张窄小的陪护椅,若在那里蜷一夜,必然筋骨酸痛。


    他心念微动:“我想想办法。”


    “想办法?”沈梨不解。


    薄钰示意她稍等,随即走到走廊尽头,拿出手机低声通话。


    “沈梨。”护士站有相熟的护士轻声叫她,招了招手。


    沈梨这几天常给护士们带些水果奶茶,年纪相仿,早已熟络。


    “你和薄公子是朋友呀?”护士压低声音,好奇地问。


    “大学同学。”沈梨如实道。


    护士瞥了眼远处仍在打电话的薄钰,悄声道:“你之前不是问过单间吗?我们没办法,但薄公子说不定可以。你若需要,不妨问问他。”


    薄公子可以?沈梨有些疑惑:“为什么你们叫他薄公子?”


    “院长家的公子嘛!”护士眨了眨眼,笑意了然。


    沈梨愕然,这倒从未听他说起。在她的印象中,薄钰好像和其他的同学没有什么两样,一起骑车上学,一起打球赶作业。


    未等她理清思绪,薄钰已快步返回,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安排好了,明天一早你们就换到单间去。”


    跟谁“说好了”?


    沈梨不必问,心里已有答案。护士们相视一笑,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沈梨陷入一种微妙的尴尬,她向来不喜“特权”,因为那是对规则与公平的侵蚀。可是……谢鸢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休养,谢云书和她都需要一张能真正躺下的陪护床。她只在硬椅上熬了两夜,腰已如同报废,小姨年纪更长,又如何承受呢?


    薄钰见她并无喜色,反而有些不安:“沈梨,你是担心费用吗?这部分其实……”


    “费用我会承担。”沈梨打断他,肩背不自觉地挺直,双手交握,极为郑重地朝他颔首,“薄钰,非常感谢你。”


    薄钰慌了一瞬,随即又被巨大的喜悦淹没,连忙摆手:“我们是老同学,跟我客气什么!”


    “薄钰,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沈梨望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日后若你有需要我的地方,请一定开口。”


    “不用不用,能帮到你,我高兴还来不及!”薄钰笑容明亮,浑然不觉。


    “哟——”护士站传来一阵善意的、拉长的起哄声。


    薄钰耳根通红,扭头佯装瞪去。


    沈梨却依旧平静且坚定:“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都记得这份人情。”


    薄钰还想说什么,可护士站那几双亮晶晶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过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得去交接班了。”他看了眼手表,笑容里有些不舍,“明天见!”


    沈梨点头,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匆匆消失在走廊转角。


    护士长从工作站后绕出来,靠着台边,笑意温和:“沈梨,我们薄公子人很好,风评也一向不错,你可以考虑考虑。”


    沈梨脸上并无羞恼,反而绽开坦荡的笑:“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他确实是非常好的同学。至于别的……我觉得顺其自然就好。我先去看看小姨,不打扰你们工作了。”


    她微微颔首,转身轻推开病房的门。


    护士长望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轻声感叹:“聪明又清醒的女人啊。”


    她说“风评很好”,沈梨便答“认识很久了”,言下之意是,我了解他的时间比你更长,他是怎样的人,我自有判断。她提议“考虑一下”,沈梨便说“顺其自然”,既没有在同事面前拂了薄钰的面子,也不会违背自己本心,将一切交付给时间与缘分。


    “沈梨这么漂亮,心却好像有点冷呢。”一个小护士托着腮,小声嘀咕,“薄公子多好呀,虽然我们平时一口一口的公子,但他并没有院长公子的架子,反而很随和呢。”


    护士长瞥她一眼,笑道:“所以薄公子喜欢的是她,不是你呀。”


    护士小姐佯怒:“……护士长,这就有点伤人了啊!”


    ……


    次日一早,沈梨拨通了钱万平的电话请假半天。果不其然,几句夹枪带棒的“关心”之后,对方才不情不愿地准了半日假。


    谢云书在一旁听得真切,忧心忡忡:“要不你还是去上班吧?只是换病房而已,我一个人可以的。”


    “没事。”沈梨利落地换上外套,语气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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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部长就这风格,就算我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他也能挑出毛病来。”


    看着外甥女沉静的侧脸,谢云书心头泛酸。沈梨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本该得到更好地对待。但成人世界的规则如此,不管你是在家多么受宠的宝贝,在社会的大熔炉里面,大多数人都要学会逆来顺受。


    “你们部长……喜欢野味吗?”谢云书迟疑地开口,“我让老家寄些过来?出门在外,该打点的关系……”


    “小姨。”沈梨轻轻打断她,推着她往门外走,“我快三十了,不是十三岁。怎么和领导同事相处,我心里有数。”


    “那不一定哦。”谢云书难得孩子气地反驳,“我都三十六了,还总觉得自己是二十三四呢。”


    “是是是,您越活越年轻。”沈梨顺着她的话哄道。


    谢云书脸上,终于露出了自谢鸢确诊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沈梨不知道的是,二十三四岁的谢云书,的确拥有过一段无比快乐的时光。只是尘封太久,轻易不能拿出来晾晒。


    今天虽然依旧寒冷却是个晴天,宜“乔迁”。


    在薄钰的安排下,谢鸢顺利转入了走廊尽头的单间。这里远离喧哗,只有窗外疏朗的天光悄然漫入。


    谢鸢抱着大大的泰迪熊,看着妈妈和姐姐忙碌收拾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不算太倒霉。


    “阿姐。”她眨眨眼,小声问,“刚才那个哥哥,是你同学呀?”


    “嗯,大学同学。”沈梨头也不抬,仔细擦拭着床头柜。


    “他长得有点像苏有朋。”谢鸢认真点评。


    “你还知道苏有朋?”沈梨讶然,抬头道,“我以为你们这代人不认识小虎队了。”


    “小虎队是什么?”谢鸢一脸茫然,“我看过《披荆斩棘的哥哥》呀,他真的有点小帅哦。”


    沈梨失笑,果然如此。


    “嗡嗡嗡——”


    放在床头的手机骤然震动。谢鸢眼疾手快抓起来:“阿姐,电话!”


    沈梨擦干手接过,是安迪。刚按下接听键,对方火烧火燎的声音便冲了出来:“沈梨你点也太背了!公司突然通知,所有员工必须在今天上午完成线上年度道德测评!现在、立刻、马上!”


    谢鸢听到了对面的声音,好奇地仰头看她。


    沈梨心头一紧,转身朝门外走去,关上病房门她才说道:“我现在赶回来,大概二十分钟……”


    “来不及了!系统卡得要命,排队都排到外太空了!”安迪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帮你答了!你ID和密码我都知道,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安迪,等等,我还是……”


    “行了,我就是给你说一声,照顾好你妹妹,挂了啊!”


    “嘟——”


    忙音切断了沈梨的声音。


    沈梨握着骤然安静的手机,站在病房门口,眉心紧蹙,一股隐约的不安顺着脊椎爬升。公司对道德测评向来严肃,代答一旦被发现……


    “沈梨。”


    薄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换下白大褂,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和牛仔裤,除了眼底淡淡的青黑,丝毫看不出值了通宵夜班的倦怠。


    “中午一起吃饭吧?”他笑容清澈,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我知道一家很地道的土豆脊骨汤。”


    沈梨看了看他眼下的阴影:“你才值完夜班,不累吗?要不要晚上……”


    “我没问题!”薄钰语气轻快,像是担心沈梨反悔一般,“走吧,叫上小姨一起?”


    谢云书自然婉拒,不放心留谢鸢独自在病房。


    “鸢鸢也一起呀。”薄钰弯下腰,对病床上眼睛忽然亮起来的小女孩眨了眨眼,“我们带鸢鸢出去透透气,好不好?”


    谢鸢立刻望向妈妈,眼神里满是恳求。


    “可是医生那边……”谢云书有些动摇。


    “我就是医生啊。”薄钰直起身,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容干净得像校园里的大学生,“我跟护士站说一声,按时回来就行。”


    “耶!”谢鸢小声欢呼起来。


    谢云书与沈梨对视一眼,终于也露出了放松的笑意。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铺进来,暂时驱散了笼罩多日的阴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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