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残缺的、布满裂纹的金色丹药,正静静躺在李玄的掌心。
它不似凡物,明明没有温度,却仿佛有一轮小小的太阳被封印在内,光华流转,将他苍白的手指都映照得一片通透。药香奇异,不似草木,反倒像秋日里锻打千遍的精钢,带着一股锋锐而炽烈的气息。
【洗髓金丹(残)】:上古丹方所炼,可洗经伐髓,脱胎换骨。因丹体残缺,药力十不存一,且狂暴难驯,凡体慎用。
凡体慎用。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扎在李玄的神经上。
他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门口那两个禁卫的耐心,比冬日里的阳光还要短暂。他不可能把这枚丹药带回静思苑,路上的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就在这里,就是现在。
极致的风险厌恶者,在机会窗口出现时,能果断下注。
李玄不再有丝毫犹豫。他仰起头,将那枚残破的金丹扔进了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没有想象中的苦涩或甘甜,而是化作一道灼热的流体,顺着他的喉咙直冲而下。
轰!
仿佛有一座火山在他的腹中轰然爆发。
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热浪,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那不是温暖,而是焚烧。他体内的每一根经脉、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在被这股力量野蛮地撕扯、粉碎、然后用烈火重铸。
剧痛。
超越了言语能形容的极限。
李玄的身体猛地一弓,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齿与牙齿摩擦发出咯咯的声响,喉咙深处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嘶吼。
他不能喊出来。
他猛地扑向旁边一堵半塌的断墙,用额头狠狠撞在粗糙的砖石上。剧烈的撞击带来的痛楚,让他瞬间清醒了一分,也将那声即将脱口的惨叫硬生生憋了回去。
“噗!”
一口黑色的、带着腥臭味的淤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滋滋作响,竟冒起阵阵白烟。
他的皮肤下面,仿佛有无数条小蛇在疯狂攒动,青筋一条条暴起,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十七年积攒在体内的病灶、浊气、药毒,在这一刻被那股狂暴的药力强行拔除,过程无异于凌迟。
“殿下?怎么了?”
门口传来禁卫警惕的问询声。他们听到了刚才那声闷响。
李玄靠在墙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像溪流一样从他额角滑落。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没……没事……不小心,绊了一跤……”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痛苦,听在门外两人耳中,却只当他是病秧子不中用,摔得狠了。
“哼,真是个麻烦。”一个禁卫低声咒骂了一句,没有再追问。
李玄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波。药力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必须找一个更合理的“发病”理由。
他的目光飞快地在周围的荒草中扫过。他看到了一株植物,叶片呈锯齿状,顶着一簇不起眼的紫色小花。
断肠草。
当然,这是最劣等的一种,毒性不强,误食后只会引起剧烈的腹痛和呕吐,对于一个本就虚弱的人来说,足以引发一场看起来很严重的“急症”。
就是它了。
李玄用颤抖的手,飞快地扯下几片叶子,又在地上那堆烧焦的残骸里扒拉了一下,找到一块巴掌大的、半焦的羊皮纸残片。他将叶子胡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那股苦涩的味道立刻让他一阵反胃。
做完这一切,他体内的药力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顶峰。
他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从断墙后滚了出来,蜷缩在地上,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的脸色时而涨红如血,时而惨白如纸,看起来就像是马上要断气。
“喂!你怎么了!”
门口的禁卫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他们快步冲了进来,看到在地上抽搐的李玄,都吓了一跳。
“他……他好像不行了!”
“快!快去叫太医!要是死在这儿,我们都得脱层皮!”
其中一个禁卫脸色发白,转身就往外跑。另一个则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李玄,想扶又不敢扶。
李玄的意识在剧痛中时沉时浮。他能听到禁卫的对话,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一半。现在,就看孙思敬那只老狐狸会不会上钩了。
他一边忍受着洗髓伐骨的痛苦,一边用《神藏敛息诀》强行梳理着体内那股狂暴的药力,引导它们去修复那些破损最严重的脏腑。这个过程,好比在滔天洪水中试图挖掘一条小小的引水渠,艰难无比。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都让开!”
一个清冷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李玄眯开一条眼缝,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孙思敬背着药箱,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神色。
“怎么回事?”孙思敬一边问着旁边的禁卫,一边两根手指已经闪电般搭在了李玄的手腕上。
“孙太医,我们也不知道啊!”那禁卫慌忙解释,“殿下他进来转了一圈,突然就倒在地上抽搐,还吐了血……”
孙思敬没有听他废话,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指下的脉搏上。
脉象……
乱!前所未有的乱!
如惊涛拍岸,如万马奔腾,那股力道强劲得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但在这狂乱之下,又透着一股釜底抽薪般的虚弱,仿佛是燃烧了所有生命力换来的最后绚烂。
这和他三天前诊治的脉象,判若两人!
“金石之声”……他那天感觉到的那一丝生机,竟然在短短三天内,壮大成了燎原之火?这不可能!
孙思敬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他盯着李玄惨白的脸,沉声问道:“殿下!你刚才,吃了什么?!”
李玄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他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似乎连聚焦都做不到。他张了张嘴,吐出一小口带着草叶碎屑的黑血。
“我……我看到一张……烧焦的纸……”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上面画着……一种草……说能……‘借命’……”
他的手,颤巍巍地指向不远处,那里,正躺着他刚刚丢下的那块半焦的羊皮纸,和几片被踩烂的断肠草叶子。
孙思敬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他快步走过去,捡起那片羊皮纸,又捻起一片草叶放在鼻下闻了闻。
“胡闹!简直是胡闹!”孙思敬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怒气,“这是断肠草!羊皮纸上记载的,是前朝方士用来激发死士潜能的虎狼之方!以燃烧精血为代价,换取片刻的爆发,之后便是油尽灯枯!你怎么敢……你怎么敢乱吃这种东西!”
李玄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笑,眼神里满是绝望和解脱:“我……我不想死……咳咳……”
孙思敬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不似作伪的求生欲,再看看手里的“证据”,心中的惊涛骇浪慢慢平息下来。
原来如此。
不是什么天降奇遇,而是一场更加疯狂的豪赌。
这个被逼到绝境的皇子,在废墟里偶然找到了激发潜能的残方,便不顾一切地拿自己的命去试。
这个解释,完美地对应了眼前这狂暴而虚弱的脉象。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自然强劲,但根基已毁,离死不远。
孙思敬心中最后的一丝怀疑,也在这“铁证”面前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近乎于欣赏的审视。
这九皇子,不是病糊涂了,而是清醒得可怕。一个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要么早早夭折,要么……
他不敢再想下去。
“快!把他抬回静思苑!”孙思敬立刻对旁边的禁卫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再晚片刻,神仙难救!”
他从药箱里飞速取出一排银针,看也不看,就精准地刺入李玄胸口的几处大穴,暂时封住了他体内暴走的药力。
做完这一切,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仿佛已经昏死过去的李玄。
这个少年,用自己的“愚蠢”和“鲁莽”,为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异变,提供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解释。
他骗过了所有人。
或许,也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