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的汤臣一品被电子信息海的潮声笼罩,林清晓在睡梦中听见某种类似冰层断裂的脆响。
她赤足踏过柚木地板,发现沈墨华那侧的床铺空着,蚕丝被褶皱维持着两小时前她最后一次查看时的形态。
主卧门外飘来淡淡的焦糊味,像是电路板与丝绸混合燃烧的气息。
三十七层禁区的景象让向来以精准著称的她动作凝滞了半秒。
原型机“深蓝矩阵”的散热口正喷涌着橙红火花,如同节庆时燃放的金属镁焰。
迸射的星火点燃了防静电窗帘,火焰顺着数据线缆蔓延成藤蔓状。
她抓起墙角的消防栓,二氧化碳白雾喷涌而出的瞬间,却看见沈墨华蹲在燃烧的服务器旁,掌上电脑的幽光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
“完美的恐慌情绪可视化案例。”
他指尖在触摸屏上飞速滑动,焰心跃动的轨迹被实时转译成波动曲线,
“看这段爆裂频率——与1929年大萧条时的道琼斯指数衰减模式高度吻合。”
林清晓的灭火器喷管仍在嘶鸣,冷雾在灼热空气里凝成转瞬即逝的彩虹。
她注意到沈墨华衬衫袖口被火星烫出的焦痕,那位置恰好与她昨日缝补的针脚重叠。
当最后一点火星在灭火剂中熄灭,他忽然用钢笔尾端轻敲她怀里的灭火器钢瓶:
“某位助理是否发现,你刚才的喷射角度让数据损失减少了百分之七?”
三日后的黄昏,沈绮像只偷腥的猫溜进禁区。
她卫衣口袋里藏着刻录《模拟城市3000》源码的Zip磁盘,脚上的帆布鞋沾着计算机实验室的粉笔灰。
当沈墨华沉浸在神经电极校准工作时,她将磁盘插进备用终端机,游戏代码如同变异藤蔓般悄然嫁接进经济模型的运算根系。
“只是试试看嘛...”
她嘟囔着修改参数,把“税收率”替换成“土地出让金”,
“反正表哥的模型里连早茶铺的肠粉销量都能预测。”
奇迹在午夜时分悄然发生。
当城镇化进程模块突然开始自主迭代时,整个禁区的全息投影突然绽放出烟火——
代表沪上郊县的网格正以《模拟城市》的像素风格重构,道路网络自动优化成西姆斯博士设计的经典放射状。
沈墨华盯着屏幕上自我演进的交通流模型,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
“谁把冯·诺依曼架构和威尔·莱特的城市生长算法杂交了?”
此刻林清晓正站在禁区的通风管道检修口,手中攥着从沈绮书包滑落的游戏说明书。
她看着投影屏上完美复现的1995版《模拟城市》界面,突然想起这个女孩六岁时用乐高搭建的微型都市——
那时沈墨华曾悄悄往积木城里塞了颗会发光的糖纸星星。
尖锐的警报声撕裂八月某个凌晨的寂静。
林清晓冲进机房时,复合弓的碳纤维弓臂还带着卧室的暖意。
她本以为会见到黑客入侵或设备过载的景象,却见沈墨华独自立在数据流奔涌的投影矩阵中央,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服务器机柜上。
空气中悬浮着由激光构筑的动态拓扑图,无数光点正在演绎蒙特卡罗算法的随机漫步。
他像国际象棋手般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挥手调整概率云的分布。
当某个代表沪上房地产泡沫的红色光团突然坍缩时,他突然转向门边的林清晓:
“要下注吗?我赌三年后外环线房价的波动率不会超过百分之十五。”
弓弦在她指间发出细微嗡鸣。
她注意到他赤足踩在防静电地板上,裤腿沾着今夜厨房打翻的麦片奶渍。
那些游走的光点在他瞳孔里投下星图,仿佛整个宇宙的熵增都在他掌控之中。
就在某个概率云突然分裂的瞬间,林清晓突然松开弓弦——
未搭箭的弓臂震颤着切开光影,恰好将过度膨胀的红色光团击碎成理性的星辰。
“将军。”
她说完转身离去,作战靴踏碎的激光残影如萤火虫般飘散在空调的风里。
沈墨华凝视着她消失的走廊,忽然将拓扑图中某个代表林清晓行为模式的蓝色光点悄悄放大。
那光点正稳定地沿着他预设的轨道运行,如同环绕恒星的信使卫星——
但他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又一场精心设计的自我欺骗。
深秋的夜色像浸透墨汁的绸缎笼罩着沪上,沈氏大厦三十七层的禁区却亮如白昼。
林清晓推着餐车穿过廊道,轮子在地面划出笔直的轨迹,餐车上摆着按营养学标准配比的鳗鱼饭与西兰花——
这是沈墨华连续工作的第四十七个小时。
“接入国家电网的实时数据。”
沈墨华背对着她站在全景幕墙前,白大褂下摆沾着咖啡渍与数学公式的残迹。
他指尖轻敲玻璃,窗外长三角的灯火如同碎钻铺陈的黑丝绒,
“光电经纬比G DP统计更诚实。”
林清晓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微微发亮——
那是她今晨特意擦拭过的。
餐刀在鳗鱼饭上停顿片刻,她突然将西兰花摆成等边三角形:
“根据膳食指南,维生素K摄入不足会影响凝血功能。”
他转身时带起一阵数据流的风,瞳孔里倒映着刚刚接通的电力负荷图。
苏南地区的亮斑正在剧烈脉动,像是夜空中搏动的心脏。
“看这里。”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按在控制台上,温热的掌心覆盖她微凉的皮肤。
电流般的触感顺着脊柱窜升,屏幕上太湖流域的光流随之扭曲,
“某位助理的心跳频率,刚好与无锡工业区的用电峰值重合。”
她抽回手的动作让餐车上的柠檬水微微晃动。
就在这个瞬间,沈墨华突然调出2002年的农业税改革模拟——
泛黄的报纸剪贴与区块链节点在屏幕上共振,仿佛跨越时空的蝴蝶正在扇动翅膀。
林清晓的指尖无意识抚过战术腰包。
那里藏着她今早整理的剪报集,最上方是2001年中央农村工作会议的报道。
当她发现模型在反复模拟农业税取消的影响时,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藤蔓缠绕心室——
就像三年前他悄悄收集她射箭比赛的每篇报道。
“这个参数设置错误。”
她突然指向某个代表粮食补贴的变量,
“应该用加权平均法而非简单算术平均。”
沈墨华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
他想起昨夜她伏案修改农业模型的身影,台灯光晕染在她垂落的发梢,像给冰雕镀上暖色。
此刻全息投影里2002年的虚拟稻浪正在翻滚,而现实中的2001年秋收才刚刚开始。
雷暴在子夜时分突袭浦东。
闪电如银蛇撕裂天幕,整座城市在轰鸣中战栗。
备用电源启动前的三秒黑暗里,林清晓听见纸张飘落的簌簌声。
应急灯亮起的瞬间,她看见沈墨华正用烧焦的电路板碎块在墙面绘制曲线。
“看,这就是供应链断裂的创伤记忆。”
他指尖在乳胶漆墙面摩擦出焦痕,蜿蜒的线条如同暴风雨中的心电图。
一道闪电劈落,照亮他侧脸上从未有过的凝重——
那是林清晓只在旧金山遇袭那夜见过的表情。
她沉默地取出战术手电,光束稳定地笼罩他流血的手指。
投影幕上尚未保存的数据如流星般坠落,而墙面的焦痕曲线却逐渐显现出惊人的预见性——
与三年后实际发生的供应链危机几乎重合。
“医用敷料在第二层抽屉。”
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或者您更愿意用血氧浓度来验证休克模型?”
沈墨华突然轻笑,染血的指尖在曲线末端画了个圈。
这个动作让他额前垂落的发丝扫过她举着手电的手腕,像羽毛掠过湖面。
“某位助理是否计算过,”
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
“在黑暗中共处七秒的概率是多少?”
窗外雷声渐远,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那些墙上的焦痕在恢复正常照明的室内显得格外刺目,如同刻在时代皮肤上的预言。
林清晓转身调配消毒药水的动作依然精准,却悄悄将止血棉的包装撕成了更易开启的弧度。
当晨曦漫过黄浦江时,沈墨华沉睡在服务器环绕的转椅里,掌心还握着画满演算图的餐巾纸。
林清晓将毛毯盖在他身上,发现那张纸背面印着她今晨摆放西兰花时留下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