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天,翁天杰回来了,他说他要请客。
宴席设在光岳楼。这是与岳阳楼、黄鹤楼齐名的一座天下名楼,自洪武七年兴建至今,刚好是一百七十年。期间几经修缮,到如今是壮观得多了。洪武年间用修城剩下的砖石木料随随便便地一并造了这楼的那一任县令大概不会想到如今的光岳楼竟有“虽黄鹤、岳阳亦当望拜”的盛名,他甚至不会想到此楼将得名叫“光岳”二字。在当日,那座小小的塔楼只是作为城墙防卫的一部分,用来鸣钟示警的。
这座楼高有九丈九尺,上去第四层而瞭望,可以见到四面的护城河,拱卫着东昌府,从连绵的群山间来,又向遥远的群山中去。
这楼上却是个清雅亭子样,当中摆着一张大木桌,仆役们七手八脚乱纷纷摆上一大桌的餐馔,然后又默默地去了,只在下楼的时候听见他们模糊的给什么人请好的声音。
跟着一阵脚步的乱响。光岳楼全由木构,走在上面咚咚有声:两个人穿软底的皂靴,两个人穿布鞋,又一个人是毡底的鞋子,这种鞋子的式样多少要花哨些。还有一人穿的是木底的鞋子,大约是女眷的弓鞋,为了显出足弓纤小,所以常在鞋子下面衬木制的高底,一些拜脚狂就有意见,撰了洋洋洒洒的雄文来论述弓鞋的木底反而会令那些小脚没缠好的女人掩盖了自身的缺陷,云云。
马上这一伙人就上来了,一个身材极高大的汉子,携着一个女人;其后跟着四个身材高矮各异的客人,就是传甲和读者们早已结识了的,金凤白、公孙雨、易明湖和西门烈。
原来此人就是在整个东昌府有名的翁天杰,沈炼和传甲盼他回来,可盼得久了。在他没回来的时候,传甲因为当日在客栈中结识了本地的几位江湖人,经由他们介绍,对此城已是互相熟悉,金凤白甚至带他去见了自己的叔叔,叔父大人捋着胡子,严肃地说:
“嗯。你可总算结交了一个像话些的朋友。”
翁大哥回来了,大家又竭力撺掇两人见面。翁天杰最喜结交天下英雄,传甲身长八尺,眉目英朗,好一副英雄气概,大家于是把传甲当作一盘给翁大哥接风洗尘的菜送上去。翁天杰说,他这个主人,一来给远道而来的传甲接风,二来,慰劳和他一起出这趟远门的边浩,三来终于祝贺老秀才的吉店开张,于是设成此宴。
此时已是雨季的尾声,在即将过去的那个夏天里,一场接一场的暴雨让苍穹仿佛变成了一道泛滥的河堤,各地苦于水灾,又是一场民不聊生——靠天吃饭总是这样,然而暴雨过后,天朗气清,江山如洗,这是欣赏北国山光水色最好的季节。帖子送到,礼数倒很周全,请的是传甲、边洪,还有县尊大人。
边洪大喜,拉着传甲一道去向沈炼告假,而且一力撺掇他也去,说:
“小的哪有这个脸面吃上翁大庄主的请啊,还不都看在县尊的面儿上?县尊不去,我们也没脸去。”
沈炼冷笑道:
“我是不如你们两个清闲自在!县尊大人我要赈灾去。你是他堂上要好的弟兄的哥子,就是没帖儿,叫他把你携了去也不妨,难道翁家那么大的家业,他还赶了你出门么?”
说着就转身要走,边洪赶快将他拉住,道:
“县尊,要赈灾用不着出衙门,在门口搭起棚子舍点粥就是了。你怎么往南边走?”
沈炼道:
“蠢东西,我不上东昌府要赈济的米,拿什么下锅?难道把你边老五的脑袋拧下来,给百姓当猪头肉吃!”顿了顿,又说:
“你也是有传承的人家,就是一时败落,这是人有旦夕祸福,为甚么而今只好像能混口饭吃便万事大吉也似?”
边洪听了,付之一笑,道:“人生一世,除了喂饱这张冤孽口,还有甚么大事?我家老太公,就是因为太上进,才栽进那功名利禄的圈套里。”
沈炼却看出那一笑中有许多落寞之意,明白他心中仍有不平之气,而自己无端扯起人家的心事,实在是失言了,便道:“这也罢了。”
边洪转而笑道:
“我要真有喂饱一县百姓的这么大脸面,我也就舍了,你别道我们皂吏之辈就没有为百姓的心。可是县尊大人,你别忙哪,那知府大人的抽风岂是容易打的?倒不如咱每一道去见了翁老大,和他说说,叫他舍两个呢。”
“衙门赈灾,自有章程,难道我堂堂的县令还要去讨饭?他翁天杰有多么大的本领,能养活一县上万张嘴。何况东边的堤坝垮了,我还得去看看怎么修,今儿没工夫和你们这些人歪缠。我也警告你,衙门里时时离不开人,你们两个总要留一个看家。要是玩忽职守,怠慢了过路的官员们,你瞧我是打下你左半截来呢?还是右半截来呢?”
说着他就把手按在腰间的矫心剑上了。边洪连连告饶。
“啊呦,我的县尊大人,你饶了我罢!我这左右半截子还是合在一块的好。您说呢?”
沈炼懒得和他啰嗦,哼了一声,扭头走了。边洪虽然十分地想到翁天杰的筵席上蹭顿吃喝,但因此前他兄弟嘱咐过,要他尽量地把铁传甲和沈炼都请了去,如今沈炼已是甩袖子走了,要是传甲再不到席,恐怕翁天杰不能给他什么好脸色,因此忽然大方了,叫传甲自去赴宴。传甲一心要和翁天杰多接触接触,也没有过多推辞,末了,他在街上买了几样薄礼,自己来了。
翁氏夫妇身后的是凤白。今天打扮得甚为齐整,穿着簇新的一身宝蓝色洒线杭绸衣服,戴一顶文士的方巾,上来一见那雨过后的爽朗景色,立刻又要有诗,幸好公孙雨已经利落地跃上楼来,还不轻不重不怀好意地拐了他一下。他是一身短打,腰间带着长短两把刀,一来,就毫不客气地自己在桌边坐了,也不看自己坐的上下首哪边的席位,只顾着从地上捞起酒坛子来,拿了个大碗倒酒喝。翁天杰丝毫不以为忤。公孙雨虽然我行我素,但对他极为恭敬,自己虽然一副再迟一秒钟喝不到酒就要活活渴死的架势,这第一碗酒却是递给了翁天杰。翁天杰接过来仰脖子两口倒进了喉咙里,哈了一口气,道:
“好酒!”
传甲提着几个礼品包裹,和在楼下迎客的边浩把臂走上楼来的时候,便见到几个人已经是推杯换盏地喝开了。翁天杰见到他,眼前一亮,他倒丝毫没有一方大人物那样的傲慢习气,即刻倒上一碗来敬,而且向传甲炫耀自己的几个弟兄,按说大家本来认识,用不着多说,他却高高兴兴地说了凤白的文采多么多么了得,又说南阳一帖堂名声之声,而后又向他推销公孙雨,说他是北派阴阳刀的独门传人,而后笑道:
“人家都说是因为他脸上的麻子比雨点还密,所以叫这个名字。却不知三年之先,我二人一道走在房山的岗子上,给一伙山贼缠上了,我这公孙老弟一个人,两口刀,搅得他们十来个人全没办法,只在最后还是叫他们摆了一道,那些人使的什么南边传来的暗器,好像个大炮仗似的,轰一声火花乱飞,炸得我这公孙老弟满脸是血,真把我骇了一跳。所幸后来无事,只是不太好讨媳妇儿。”
说着一伙人哈哈大笑起来。公孙雨只顾着喝酒吃菜,道:
“媳妇?讨它干什么。爹妈又不指着我传递香火,还是喝酒快活。”
老秀才还是穿着身不干不净的蓝棉布直身,梆梆地敲他的头,说:
“你这小子,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快不要自丧其气,今年过年回去望望爹娘要紧。”
公孙雨嘴里还嚼着东西,道:
“秀才,你不用说了。我敬你是个秀才,可不爱听你噜苏,你不要以为坐过两天馆就能当天下人的老师,我离家出走之前,可是先把学里先生揍了一顿!”
气得老秀才直瞪眼。他看着虽老,脾气却像小伙子一样火爆,两把将袖子挽起来,传甲见他底下身材竟然十分的健壮,并不是一般的枯干老头,先吃了一惊。老秀才嘴里嚷嚷着说:
“我便要替你那先生教训你一顿,叫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孝悌廉耻!”
传甲忍不住道:
“两位果然还是都消消气罢,我——”
翁天杰笑道:
“你不用管他们!我就瞧今儿能不能打起来。”
他这么一说,那老秀才就翻个白眼,偃旗息鼓了,并且从公孙雨的手里夺过酒碗来喝。公孙雨也不生气,又自取了一个碗。传甲看着也好笑了起来:
“公孙兄弟倒真是有酒万事足!”
老秀才道:
“谁不是呢?谁不是呢?”他捧着那碗就像捧着药一样,哼哼着说。“老秀才我呢,本也指望着考个功名,光宗耀祖,结果考了一辈子,从小秀才考成老秀才,终归是不成呦……”
说着说着,他倒好像已经撒起酒疯来了,拿筷子敲着酒碗,没腔没调地唱道:
“我定下文体叫八十股,句句对仗平仄要调。考得你昼夜把心血耗,背得你大好青春等闲抛……考得你不分苗和草,考得你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考得你头发白牙齿全掉,考得你躬背又驼腰。年年考、月月考,活活考死你这命一条!”*
唱到后来,自己泪水盈盈。这时候,忽然从梁上钻出一颗头来,把大家都唬了一跳,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爬上去的,翁天杰带来的那女眷也惊得往后一靠。这人骑在梁上,笑嘻嘻地说道:
“老秀才的歌子,比老金的倒强些!”
老秀才喝得眼朦朦的,慢吞吞抬起头来,手上却精准地飞出去一颗虾球,在那人额心上打出一点红印来。那人一个倒栽葱,跌下房梁,不过身手还算矫健,快落地了,伸手在地上一撑,就跳了起来。原来正是西门烈,精瘦,黝黑,上来抓起馒头就吃。那女眷柔声劝他吃些包子,并把那一屉都摆到他眼前来。他说:
“我就知道姑奶奶对我好。”便拉了张凳子,坐在那大嚼起来,又要从公孙雨手里抢酒喝,那女眷微一摇头,他就扁着嘴缩回手,女眷倒茶给他,又道:
“可怜。不知道几天没吃饭了。”
那少年一边猛吃,一边于百忙之中腾出一只手来比了个巴掌,就是说五天。
再有就是边洪的弟弟边浩,家里没败之前,原是弟兄六个,所以如今大家也都叫他边老六。他和边洪弟兄两个生得一模一样,高矮胖瘦也都相当,可是精神气概截然不同,也是一件奇事。
翁天杰靠着栏杆站着,手里端着酒碗,看着这么一帮人,这么乱七八糟的席面,老秀才嘟嘟囔囔地唱,公孙雨和西门烈拌嘴,金凤白扯住边浩说要念诗给他听,他的妻子,坐在这帮人之间,微笑……乱糟糟的一切,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又对传甲说:
“铁兄,你瞧我这帮弟兄如何?”
传甲答道:
“老的老,少的少,奇的奇,怪的怪。”
翁天杰拍掌笑道:
“妙哉,妙哉!我也是老少奇怪人物当中那最古怪的一个。”
老秀才一喝酒鼻子就发红,此刻眯着眼睛,盯住传甲道:
“这两天净见着你和这帮不着调的东西厮混了,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传甲便说他容县尊挽留,做了此地的驿丞。老秀才却一点面子也不给他,一巴掌拍在桌上,差点把菜翻了西门烈一身,气得他跳起来叫。老秀才道:
“混账!你既有一身金钟罩、铁布衫的横练功夫,就该致力功名,报效国家,在这鸟不拉屎的小地方做个驿丞,不觉得愧对天地爹娘么?”
西门烈道:
“老秀才自己使不上劲儿,就冲别人撒气,有本事你考个老爷去!”
公孙雨也掐着指头算了算,笑道:
“对啦,翁大哥,你给老秀才些盘缠,叫他考老爷去吧!”原来今年就是大比之期,八月里顺天府就要开乡试了。那老秀才连连摆手,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传甲道:
“我原是个走镖的,斗大的字儿不认识一筐,甚么功名,不去想它,只要有口饱饭也就是了。”
翁天杰道:
“那么铁兄原本在哪个镖行做事?”
传甲笑道:“在松江府四处混口饭吃罢了,替人家押押布匹之类不值钱的物事。唉,广兴这块金字招牌底下是人才济济,我啊,压根是排不上号!”
边浩兴致勃勃地道:
“我听说那广兴镖局的总镖头黄彦超,像三国时候的吕奉先一样能使二百斤的精铁枪,果真么?要是,真想和他较量较量!”
原来边浩自己也使枪,是以对此极感兴趣。传甲道:
“这倒是错传了,他根本不使枪。”
“不使枪?”
“是啊,黄老大使的是一根棍,就和孙悟空的金箍棒似的,不过没甚么彩儿,只是一条乌沉沉的铁棍。”
“使枪多威风!”
翁天杰笑道:
“老六,这你就不懂了。那黄彦超开的是镖局,走南闯北的生意,一路上少不得和人干架,要是使枪,把人家一戳一个窟窿,官府还能饶他?到时候,本是从南到北的生意,搞不好变成从南到北的流窜了。”
一帮人大笑起来,边浩拍着大腿道:
“是了,是了,棍要是使得好,就是把人打成内伤,当时也看不出来,就是回家之后马上吐血三升,竟死了,也找不到他头上去。”
“怪道人家当总镖头呢!”金凤白啧啧赞叹道:“精明,精明。”
公孙雨拿胳膊肘把老秀才一拐:
“瞧见没有?老秀才,你就是不精明,才一直考不中。”
老秀才骂道:
“呸,要你管!”
传甲毕竟也在南北走闯过,因讲了许多松江府的见闻,席上热闹异常。那女眷因见翁天杰又要放量饮酒,屡劝不听,便也自斟了一杯——终于有一个人不是用碗喝酒了——来敬传甲,道:
“贱妾屠苏苏,见过这位壮士。请问壮士名姓?”
传甲低着头,也是双手捏过那酒杯,道:
“我叫铁传甲。嫂夫人不必这么多礼……”
苏苏笑道:
“好了,铁这个姓氏最好。”
传甲忍不住抬头来看了她一眼,只见这女子虽说当然不是传甲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可是却端庄温柔,嘴角含笑,一张圆圆脸儿,头发像鸦羽一样生光。他似乎被一种不可抑制的冲动驱使着,接下去道:
“怎生好法?”
苏苏道:
“本朝的英雄里头,我顶佩服的就是铁铉公。”
传甲道:
“也不见得姓铁就和铁铉公有什么沾亲带故的。”说着将杯酒尽了。
翁天杰却不乐意了,在那大发牢骚,道:
“苏苏,你为甚么要叫自己作‘贱妾‘?”
苏苏只顾着给他碗里夹菜,道:
“你又呆了。”
翁天杰不依不饶地道:
“我顶看不上女人管自己叫贱妾,更看不上男人叫女人贱人。为甚么要贱来贱去的?你是我的老婆,我们俩是一个人,你是贱妾,我是什么?”
苏苏笑道:
“我看呀,你是世间独一无二的一个贱丈夫!”
翁天杰琢磨了两回,竟大笑道:
“好了,我就做个人间的贱丈夫罢!”就着苏苏的手吃了一杯酒,又来敬苏苏,两人竟是吃了一遭交杯酒,他夫妻恩爱,一至于此,把在场众人都笑得了不的,连连起哄。苏苏道:
“都说女人应该时时刻刻地记着害臊,我倒看不出爱自己的丈夫有什么可害臊的。”众人连声称是,姑奶奶威武,姑奶奶万岁地饶了半天舌。翁天杰对他这个妻子极为得意,隔三岔五就要给老婆打金钗子,银钗子,金项圈,银项圈,丝绸的衣服,缎子的袄,苏苏虽然很不耐烦戴那些首饰,为着要丈夫高兴,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举动之间,一阵香风,和一串手镯的叮当,比她的容貌还更撩拨着人的心弦。传甲简直连头也不敢抬起来,已经打定主意要做席上第一的大饭桶。就在这个时候,楼下却传来一阵喧闹。声音传上来时,虽然已十分微弱,但在场诸位都多多少少是练家子,耳聪目明,当即被吸引了过去。西门烈第一个好奇地扑在了栏杆边上,瞧了半天,转过头来笑道:
“老秀才,你瞧,下头是一个你的本家!”
那老秀才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但依然慢吞吞地站了起来,朝栏杆外一望,众人只见在光岳楼底下,一切都十分渺小,街上行人如织,也只变得豆点大,其中有一个脏兮兮秀才模样的人,到处把人拦住,拦着了就冲人家打躬作揖,不知说些什么。往往人家就把他推开走自己的路,这秀才像个陀螺也似地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终于大喊一声:
“天呀!没天理了吗!”栽倒在地。西门烈笑着冲老秀才说:
“你瞧哇,又一个念书念疯了的,老秀才,你纵中不了,可别变成他一样了。”老秀才的脸色越发阴沉了。翁天杰也瞧了半天,笑道:
“这倒有趣儿,请他上来聊聊,怎样?”
众人都说好。西门烈要拉着公孙雨一块儿去,老秀才不让,说他口没遮拦,不会说话,没的辱没了斯文。他就和公孙雨对着做了个鬼脸儿。末了,是老秀才和作读书人装扮的金凤白一块去了,不多时候就搀上来一个人。只见此人脸上、身上俱是脏得要命,昏昏沉沉地不晓事。西门烈道:
“秀才也和我一样没饭吃,麻子,给他来点。”
立即公孙雨就要拿烈酒去灌他。苏苏连忙站起身来叫不可,着人到外面买了些熬得稠稠的米粥回来,只打出米粥上面浮着的一层厚厚的米油来给这秀才吃,不多时他便醒转过来,知道眼前的是恩人,便向诸位道谢。可是他一抹嘴,除了米汁以外,还抹着了一层灰,臊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苏苏又叫人打水来给他洗脸,洗过以后,就看出是一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二十来岁,戴一顶四方巾,穿一身脏不溜秋的直裰,可是脏归脏,料子很好,是新衣裳。
翁天杰笑道:
“不必道谢,我知道您一定是孤身在外遇到什么难处了。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这地面上不太平哪……如今既然相逢,即是有缘,这儿有酒有菜,何不吃着喝着,把前因后果说来听听?”
那秀才拜了又拜,可是因为身上腌臜,不肯入席,老秀才道:
“得了,你不用和他们客气,你瞧着,这不害臊的还有呢。”西门烈就尽情地扯起衣襟给他看,原来比他还脏。
那秀才只好入了席,冲大家连连拱手道谢。他说:
“晚生道逢不幸,遇见各位壮士,真是三生有幸!滴水之恩,涌泉……”
边浩打断他道:
“谁要你噜苏这些!难道翁老大救你,是为了要你报答?只怕你倾家荡产地报答,还不到翁老大的一根脚毛粗哩!”
那秀才连忙向翁天杰又再三地拜谢。翁天杰道:
“这位客人,你是哪里人士,叫什么名字?”
秀才道:
“晚生是庆阳府安化县人,我名叫张承勋。此番是上顺天赶考,想不到路上遇着贼人,盘缠、行李,都被他们抢去,身无分文,流落异乡,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老秀才道:
“既然是同学中的朋友,自当互相提携,你不必谢来谢去谢个没完了。”
原来当日都管进了学,中了秀才的叫“朋友”,没中过的童生,就叫“小友”。就是十八岁的秀才,也是朋友,八十岁的童生,也是小友。那张承勋是三年前进的学,老秀才倒是三十年前进的学;当下二人按读书人的那一套,叙过年齿,张承勋又请教老秀才的姓名,他道:
“愚兄姓易,单名一个字旷,草字明湖。”
公孙雨插嘴道:
“老秀才,你真是今天一个名儿,明天又换一个名儿……谁能记得住?”
易明湖便怒斥他不学无术、没文化,连什么是字什么是号都分不清。原来这两人竟是同乡,早二十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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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易明湖连试不第,家里饿死了老娘,他悲恸之下,对功名灰了心,回乡来只做些卜卦算命的末流行当糊口,整天携着一个布口袋,放着他那些家伙什儿,扛一个布幔,走街串巷。那布幔上写着他的字号“易义堂”,就是当日传甲和沈炼在客栈里见过的那一支了。
同乡里的富户公孙家出生时请了他去测字,他因这孩子五行缺水,给他取名叫公孙雨。公孙雨家里倒颇有两个钱,他老爹今儿娶进一个小妾,明儿又收用一个使婢,生下孩子来一大堆,都不怎么爱管,家里乌烟瘴气,闹出许多男盗女娼的笑话来。公孙雨长到十二岁上,只和他们家一个护院的武师混在一起,他们家里的护院不少,这位少爷却只爱和最邋遢的那个交往,倒也奇。
孰知那落魄的武师,虽然平时得过且过,竟然藏着一身精深的北派武功,几年间将两口“阴阳刀”的工夫俱都传给了他。公孙雨十六岁时出了师,再也忍不了他们家里那个奇异的氛围,愤而离家出走。他的母亲,是公孙老爷的第九个小妾,自从儿子出走之后,便私下里典当钗环,送给易明湖,叫他替她看着儿子,是以易明湖也跟着跑到东昌来了,时不时地暗中接济公孙雨,后者对这些事情丝毫没察觉出来,只觉得这个他乡又逢着了的老秀才简直烦死了。
金凤白道:
“既然是上顺天赶考,张兄弟你怎么从庆阳跑到东昌来了?”
张承勋大惊,“这里是东昌?不是历城?离泰安还有多远?”
大家默默地望着他。他无言以对,默了半晌,道:
“其实,晚生家中横遭变故,自觉所有希望,全在这次中或不中。因此十分心焦,我在动身之前,拜访过我们本地的一位举人老爷,他说,他中之前,曾拜谒过泰山的石敢当,当晚梦见金光灿烂,竟中了。所以这次我也绕了点路,想到泰山进香……”
翁天杰道:
“这儿是东昌府,从这儿去,四通八达,到聊城,到茌平,都近便得很,离济南府也不远。我那儿有好马,套上车,两天工夫就过去了。先喝一杯吧,你既然遇上了我们,就算没事了。”
张承勋盯着杯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蓄了一汪的眼泪,掉在酒杯里,连着一仰脖子都饮干了。这时候,传甲忽然道:
“昔年在下……走镖的时候,曾经路过庆阳府,那儿有位张老善人……”
张承勋道:
“那是家父。万牲园是我家的产业。”
原来他竟然是一位腰缠万贯的公子,流落在异乡,人人却都把他当成个穷酸秀才看。翁天杰又叫他不要担心,过一会儿,修书一封,给家里送去的好。张承勋却一把抓住他,道:
“翁大哥,我……我……我不愿让家里知道这件事。求你借我些儿盘缠,等我试过回家,无论中与不中,都十倍百倍地把来还你,行么?”
翁天杰道:
“唉!你总是说什么还不还的!只是这么大的事情,总还是叫家里知道的好。”
张承勋道:
“不瞒大哥,其实小弟遭抢以后,贴身的还有一只玉坠子,拿去当了,还得了一两银子,我便是写了封信,将这一两银子做报酬,把与人家带信回家,只说我在泰安进香,一切都好。大哥,你不知道,我家的变故已是够多的了,要是再把这桩事告诉给我爹爹知道,非把他老人家气死不可!”
大家当然都很好奇,都把眼来望着他。张承勋抬起头来,看看席上这七八双眼睛全望着自己,好像迫不及待要听说书的孩子一样,顿时悲从中来,觉得人生实在是荒唐极了。但他自己心里也十分憋闷,因此说说也好。便吸了吸鼻子,道:
“如诸位所知,我家里有些产业。我爹人称‘张老善人‘,他老人家平日里最乐善好施,在我们那一方土地声望很高,多少乡里人都指着在我们万牲园做工糊口呢。后来来了个新的县官,这人的官原是捐来的,做事半点情理不讲。当年他到任之时,我爹还曾带礼去贺,想不到他开口就要我爹绞一道什么’人情捐‘。请问世上哪有这种道理!他来在我们安庆三年,今天这个捐,明天那个税,我家的门槛儿都快被他踏破了。我动身赶考之前,因和他顶了两句嘴,他竟寻了个由头把我的一个族叔给拉了去押在监里,花了整整三百两的纹银,才把人给救出来。请问这样的日子如何能过得?迟早我们家要被他连骨头一块拆干净!因此我说,我若是考不出这个举人,不能压上他一头,我们家就完了!像一棵不能动的参天大树似的,要被他伐倒了!”
几人听了,都默默无语。易明湖叹道:
“这个世道!唉,你要是不压别人,别人就来压你。总是压来压去,有什么意思。”
他就自吃酒。苏苏柔声地安慰这张承勋,叫他不要太过气苦,虽然路上遇到了艰险,可是毕竟苦尽甘来,又逢着了好人,这就是他的造化。这些天里只管吃好睡好要紧。老天爷是知道谁该中,谁该得报应的。张承勋长长地叹口气。
忽然金凤白却走到他身边,将他拉了起来,只道:
“张兄弟,你来看。”
张承勋不明就里,和他一起走到栏杆边上。只见万里的大好晴天,一陇陇葱绿的田地,近处鳞次栉比的房屋,护城河在其中穿插交错。远处却有一片连绵的山峰,黛子一般的青色,在天边远远一画。金凤白道:
“你猜那是什么?”
张承勋睁大眼睛,不知他什么意思。金凤白笑道:
“张兄弟,我告诉你,那是泰山。”
张承勋深深地、久久地凝望着那远处的山峦。泰安州其实远在百里之外,可是这十丈的高楼,就是能一直看到那么远。这是很难得的一件事。因为在我国漫长的历史之中,本朝以前,没有这座九丈九的高楼,本朝以后,又没有这么好的空气质量。总而言之,这是两千年间昙花一现的一望。
他喃喃地说:
“那就是泰山。”
“是啊!你要向石敢当求保佑,何必亲自到那乌烟瘴气的庙里头去!”
“泰山原来离我这么近。”张承勋感慨万千地道,“又……这么远。”
金凤白摇摇头,抛下他回来坐着,笑道:
“他也痴了。”
“还不都是你招惹的!”
此后几人觥筹交错,吃喝尽兴。席间,张承勋问金凤白道:
“金兄既然也是学里朋友,此次大比,可要同行么?”
凤白笑道:
“我是什么学里人!不过是穿这一身好看罢了。”
“哦!”张承勋大为无奈。原来这金凤白虽然爱看书,但看的都是些闲书、杂书,对八股文章一点也不上心,只爱作些轻快小诗,附庸风雅。因为没别的什么朋友,他常常把自己写的诗拿给老秀才看,可是易明湖虽然自己屡试不第,总还惦念着经世致用的正道,结果总是将他骂上一顿。然而话说回来,他那诗的确写得乱七八糟。当下,凤白多吃了两杯酒,诗兴大发,吟出一韵:
风轻云淡日子好,
光岳楼上青山邀。
群贤毕至兰亭会,
犹梦桃园义气高。
易明湖就骂他作的诗实在太烂,屈大夫濯足沧浪,他这点才华,只配喝人家的洗脚水。他还美滋滋地说:“我不和屈子比,只管自己高兴。”
边浩将这首诗念叨了几遍,倒觉得非常爽口,道:
“‘犹梦桃园义气高’,好,好,我们何不就在这儿效仿桃园结义?”
大家都说好,老秀才反对也没用。于是叙起年齿来,翁天杰更把传甲也给拉上。算来,当然是易明湖的年纪最大,但公推的首席是翁天杰,于是排定了:翁天杰第一,易旷第二。
往下是边浩第三,他极力地推辞,说他在家里明明排行老六。翁天杰道:“得啦!你还能走到哪儿去都坐稳这第六把交椅!”将他摁下。
第四个是金凤白。第五个是传甲。第六个是张承勋。第七和第八,公孙雨和西门烈争了一会子,都不肯当老幺,而这个问题他们也早已争了有年头了。最后还是苏苏道:
“咱每的小叫花今年才十四,当然是老幺。”西门烈只好垂头丧气地将这个老幺做定。
几人端了酒杯在地下按次序站定,可是翁天杰非要让苏苏也掺和进来,他说他和苏苏是一个人,他是大哥,苏苏就是大嫂子,结义当然也有她的一份。苏苏哭笑不得:
“呆子,哪里有和自己的老婆结拜的!我给你们作个见证才是。”翁天杰只得作罢。那么八个人将酒喝了,就算结为了兄弟。西门烈最爱听说书,此刻一心要拣一个像演义里那样的响亮名字,这儿既然是光岳楼,便摇头晃脑地要叫个“光岳八什么”,易明湖凿了他脑门一下:“八什么!叫你念书,你瞌睡!”
西门烈跳脚道:“就你会念书!你补上这个‘什么’来!”
老秀才遂沉吟半晌,一抬头看见了他放在角落里,和边浩的那杆大枪靠在一起的算卦的布幔,上头写着他易义堂的名号,便道:
“不如就叫光岳八义吧。”
大家都说这个义字好。边浩又摆手道:
“不行,不行,出了东昌,谁还知道个光岳楼!竟还要再响亮些好。”
易明湖道:
“不害臊,难道你要叫个‘大明八义‘才响亮?”
“老秀才忒没志气!当然要当就要当响当当的大英雄,大明八义怎么了?就是听着像大王八。”大家都笑着来推他,然后掰着指头数怎样才好,大明太大,东昌太小,不如竟叫个中原八义得了。翁天杰当即一拍桌子:
“好!今天就是我等中原八义结义的日子。大家今后就是兄弟了,要把这义字当头,侠气为先才是。喝酒!”
众人纷纷称是,于是又喝酒吃菜,浑闹了一天,翁家夫妇又苦留张承勋在家里住了三二日,七月中旬,翁天杰找了五十两银子,雇了辆车,打发他上顺天赶考去了。
*《儒林外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