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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逆御氏

作者:颜延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傍晚,诗音回到了曹端妃宫里。这座皇帝宠妃的宫殿,从前是清雅幽静的人间仙境,衣香鬓影,佳丽如云,时时可以听到宫女们的笑声、小公主牙牙学语、鸟鸣和风吹竹海的声音,如今却只有一片死寂。


    院落因为连日无人洒扫,显得很是脏乱,当日因为锦衣卫来捉人,把白雪地踩成了黑的,一切扯碎了的衣料和钗环散落在地。


    这时候,忽然从宫殿当中传来了一阵孩子的啼哭。诗音立即认出这是她所看顾的小公主禄贞的声音,便匆匆向殿内跑去,几乎与抱着孩子出来的一个老太监撞个满怀。那太监认出是她,唏嘘道:


    “林姑娘回来了!”


    诗音赶快将大哭的小公主抱在怀中,又用自己的脸去贴公主的小脸。公主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喊:


    “姑……姑,姑姑……娘亲……”


    这老太监叫刘让,向来在她们宫里做些杂事,此刻讷讷地袖着手,看着她们。诗音今年也不过才十三四岁,还没有殿前头那几杆竹子高,刚从牢里被放出来,自己还吓得七荤八素,却很娴熟地抱着小公主,拍她,哄她。老太监说:


    “林姑娘回来了,其她娘娘和姑娘们也快了吧?林姑娘,你莫不是回来替咱每娘娘先收拾屋子的?”


    诗音摇了摇头。刘让就不再问了,慢悠悠地走了进去。


    为了节省炭火,这些天他和小公主一起住在王宁嫔宫中的一间小厢房里,倒也将这屋子烧得很暖和。但偌大一座宫殿,一时少了人居住,到了晚上就阴冷潮湿,苦楚异常。


    诗音一下一下地拍着怀中睡着了的小公主的脊背,听刘让讲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他慢慢地翻着炭火,说:


    “林姑娘,一会儿就暖和了,今天还多加了两块炭呢!”


    诗音道:


    “炭倒不缺,一会儿我和你去库里拿。只是那些官大人们将宫里翻得一团糟,恐怕找不到钥匙,那就麻烦了。”


    “哎。”


    过了好久,诗音又喃喃地说:


    “有梨子就好了。这些天,小公主的嗓子都给哭哑了。”


    “那可不?要说那天,小人正在外头扫地,忽然一帮大人们就冲了进来,将曹娘娘和王娘娘,还有她们宫里的这些姑娘们全都押走了,小殿下醒来,又见不着娘亲,又见不着林姑娘您,怕得直哭。小人在外头听着,心里也实在不忍,因此拼着受责罚,也进去将小殿下抱了起来。可是小人既是……是这样没有根的东西,不会照顾孩子,怠慢了公主,因此她这些天只是哭。小人只顾这么样手忙脚乱地伺候公主,连外头洒扫院落的活计也落下了,两样都没做好,姑娘罚吧。”


    诗音淡淡地说:


    “这些都不打紧。”


    她久久地凝视着火焰。老太监好几次欲言又止,后来,还是诗音抬起眼来:


    “刘翁,你有话要对我说么?”


    刘让道:


    “姑娘,你……你别想了。咳,这些事……咱每这些做奴婢的,都见得多了。见得太多了……”


    诗音摇了摇头,忽然眼圈一红,她赶忙一口咬住袖子,将哭声压抑下去,可是泪水一双一双地扑在小公主的襁褓和她熟睡的小脸上。


    “我……我没想到……”她咬着牙说,“没想到……端妃娘娘是……这样……不近人情的人……娘娘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坏?为什么唯独对我这么坏?”


    刘让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这个年届古稀的老人膝行上前,将抽泣的少女和婴儿抱在怀里。他也像诗音照顾小公主那样,拍着她的脊背。


    “好了,好了。好姑娘。别哭了,好姑娘……能看见你回来,我心里多么高兴……”


    当天晚上,诗音带着小公主睡在榻上,刘让在门边安铺。她做了好多梦,小公主也常常在梦里啼哭,这样翻来覆去地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一忽儿,她梦见自己置身云端,飘飘的风鼓起她的长裙,那样地自由自在,仿佛将要乘风而去;一忽儿,她却恍然发现自己身处囹圄之间,扛着一副成年男人也熬不住的三十斤的大枷,坐在脏兮兮的牢房角落的草堆上。整座宫殿里抓来的姑娘们,和端妃与宁嫔,都在这儿,因为寒冷和恐惧而瑟瑟发抖。杨金英从起初就另关在别处。陆炳过来捉她时,她还不撒手,趁着最后的机会猛然挥起掌中的银钗,因此是确凿的首恶。


    端妃已被夺去了尊号,称为“逆御氏”,在牢里她便听说自己全家满门都已被抄斩。她父亲曹济,因沾了做娘娘的女儿的光,寄禄在锦衣卫做个副千户,这类寄禄官,整天没有什么正经事,不过是吃一份空饷罢了,但曹济很爱和他那些名义上的同事们交往,大家常在一起吹吹牛,喝喝酒。当天,他刚踏进衙门,就被同僚们一棍打倒,押去砍了头。


    逆御氏,左手搂着苏川药,右手搂着杨玉香,坐在那儿。牢房中的所有人全给吓得连眼泪都没有,大家屏息凝神,听着隔壁牢房里传出来的声音。


    诏狱的牢房,是天上地下最为严酷的地方,历来犯人们从诏狱转到了三法司的正规监狱,都觉得好似从地狱来到天堂了一般。据说这儿的石壁厚逾三尺,关起门来,里面发生再可怖的事情,外面也一丝声响也听不到。可是如今,为了恐吓这些惊惶的宫女们,竟然将隔壁的牢房给打开了,于是上刑时姑娘的惨叫就清晰无比,阴影和尖叫声回荡在石壁上,更平添了无穷的恐怖。金英在受刑时,口中尤然痛骂不休,道: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那东西我也见过,哈哈!大不过老娘的大拇指头!”


    一干锦衣卫和司礼监的大人都被她骇得呆了,不知道一个小女孩如何这样不知廉耻,喊叫出这样肮脏的话来,加在她身上的鞭打就更加严酷。


    诗音一直静静地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其实,她是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她父亲是嘉善县令,母亲原本是父亲家里买来的使婢,和少爷从小一道长大,到林少爷加冠后,力排众议,定要迎娶她母亲为正妻。诗音出生那年,她父亲正是金榜题名,得了一份鱼米之乡的美差,家中又出了一件喜事:夫人的父亲前来寻亲了。


    原来夫人本姓刘,是庆远府宜山县人,原是姊妹两个。家中贫寒,母亲早逝,做父亲的没奈何,将两个女儿都卖与人家为婢。他自己却带着卖得的钱到苏杭一带做生意,二十年间,竟发了大财,于是想起来要寻找女儿,辗转寻至此处。


    这样接二连三的喜事,令一家人都将这女孩儿看作是命中的福星,爱如珍宝。后来,在诗音五岁上,她父亲坐贪污而全家籍没。于是这样一位千金的小姐,本来是大好的日子,竟闹到父母双亡,家财失散,她自己没入乐籍,按律在十六楼当街贩卖。


    幸好她还有一位姨妈,嫁的是当朝的高官,有做好事必要的钱和权。姨妈多年来也在寻亲,却不想寻到这份亲时,妹妹一家早已家破人亡。


    姨妈千里迢迢赶到金陵,把她给买了回来,此后便娇养在家中。只是过了两年姨妈刘氏便死了,这女孩儿又复落入了孤苦伶仃的境地。她既是乐籍,按律不得与良家通婚,老李尚书又绝不可能把千娇百宠的侄女儿嫁给那些乐工、龟公。


    两年前,送她上那艘船时,姨丈眼中含泪,深深地望着她。她的姨丈是个清癯、严肃的老人,她从没见过他表达出这样激烈的情感。就连姨妈死时他都没哭,只是像一截枯树桩那样坐在她的床边。


    姨丈要她为自己搏个出身。她倒好,把自己搏到诏狱里来了。


    忽然,端妃呼唤道:


    “诗音!”


    她的发丝散乱了。此刻,她用憔悴的目光望着诗音:


    “我求你一件事,你可答应么?”


    诗音拖着枷锁,膝行到她面前,笨拙地俯身下拜,道:


    “诗音连命都是娘娘的。”


    她自进宫以后,受端妃庇护甚多。两人有时候睡在一张床上,说些悄悄的话儿。端妃问她,这样的千金小姐,为什么要进宫为奴婢?家人如何舍得?她便将原委全告诉了她。原来她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只是贱籍中的贱人,宫中最重妇德,凡进者皆为良家子,原本连采奴婢都不肯要她这样的人呢。


    端妃悄声道:这有何难?等着罢,我替你去说。


    此时此刻,端妃低头,对她微笑道:


    “我把女儿托付给你了。你须看着她……平平安安地长大……”


    她说着,便再也不能忍耐住泪水。望着诗音,仿佛望着禄贞小公主长大后的容颜。


    所有人一个一个地被提出去审。端妃向司礼监张佐供认出了诗音和前朝的翰林李孝元的乱宫之罪,又殷殷切切地道:


    “妾自有些心意孝敬公公,只怕公公不相信妇人女子说出的话……”


    张佐仍板着脸道:


    “娘娘这话说得重了,若是不信妇人的话,那咱每这儿日里审了夜里审,为的却是甚么?放心吧,只要娘娘是清白的,一定给娘娘公道。”


    端妃低头垂泪道:


    “我已是活不成的了,哪怕没有这件事,由着我的宫人做出这等荒唐事,也没颜面再见皇上。何况不想叫我活的人有多少!只可怜了我宁嫔妹妹,只是和我住在一个宫里头,今日就遭这样横祸……”


    张佐受了曹端妃的金银,又将他审出来的那桩乱宫案当作一项意外的成果报了上去,皇帝倒并不十分恼怒,但责罚依然沉重。末了,审来审去,两宫之中,竟然独有一个林诗音,因为案发时正被禁足,反而一时免于死刑。至于端妃及二十名宫女,先诛其九族亲眷,后择一良辰吉日,在宫外西角楼受了凌迟之刑。


    刑后不过两三天工夫,皇帝受的大惊就好了些,他自己仔细想想,也觉得端妃无辜,可惜斯人已逝,徒留慨叹而已。诗音倒因此捡回一条命,被放出了诏狱。


    其实按皇上的意思,当场就要把她扔出宫去,眼不见心不烦。然而诗音听说要放她回家,竟扑在那传旨的太监面前叩头不止,在冰凉的石板地上直磕得血流满面,那太监也忍不住上前扶住她道:


    “林姑娘这是做什么?谢了恩,快去罢,咱这就给您签出宫的牌子。”


    诗音流泪道:


    “奴婢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能求皇上的恩典,求公公替奴婢求求情,让奴婢留在宫中吧。端妃娘娘曾叫我好生照顾小公主,如今娘娘阖宫俱丧,小公主不知要交给哪位娘娘抚养,奴婢愿意就在那位娘娘宫里做最低贱的事情,只要让我远远地看着小公主就好。”


    皇帝听了太监这么一说,流泪长叹道:


    “是女子之中也有这样忠孝者!也真不愧是李孝元的妹妹。”


    他便下旨去了诗音的奴籍,当年老李尚书送她入宫的苦心,如今终于有了个结果。


    小公主被送到沈贵妃宫中抚养,诗音自然也跟了去。沈贵妃早知其中曲直,也敬佩诗音的忠诚,仍将宫中钥匙交给她,待她如当日在曹端妃宫中一般无二。诗音掌过两宫的钥匙,性情渐渐历练得更加沉稳贞静,办事滴水不漏,这又是后话了。


    却抛开后话,且说前事。云翼送李探花回去以后,大风大雪地闯回自己家里来,冻得脸色发青,将胡二给吓了一跳,看看云翼家里连点炭火都没有,急得团团乱转,回家将自己家里不多点柴火都拿了来,又拆了一片篱笆当柴烧,还不知明儿怎样造饭。


    胡小娘从被窝里给惊醒,跑来一看,云翼在炕上坐着,披着他那床薄被,不住地发抖。小娘拉过他冻僵成萝卜样的双手,在炭盆前细细地烘着,又烧了热水来给他喝,后来干脆拉过被来,将自己和男人都脱得赤条条的,囫囵睡了。云翼只梦见自己还在大风雪里跋涉,忽然感到一样极温暖的圆滚滚的东西闯进怀里来,云翼心想:怕不是条好狗。就想到自己儿时在家里养过的一条狗,很高兴地把它抱在了怀里,觉得这会儿幸福更甚于中进士的时候,安宁地睡了。


    次日醒来,发现自己和小娘光着身子在被窝里,吓得魂不附体。小娘仍舒舒坦坦地躺着,说道:


    “躺下。”


    云翼瞪了她半天,只好乖乖躺下。


    过了一会儿又猛地爬起来,想起自己要上班,于是急急忙忙地穿衣服。他的衣服在风雪里涉了半晚上,浸得透湿,又冻得发硬,在那点炭火上煨了半夜也没彻底烘干,除衣摆上烧焦一块之外别无其他成果。云翼不吭声地都穿上了身,穿完了夹袍,才想起来自己昨天干的蠢事:他竟然将官服撕成碎片给李孝元裹伤。如今连一身衣裳也没有,这衙门如何能去得?


    胡小娘就这么在被窝里,瞧着他发了半天愣后又长叹一声,躺了回去。


    幸好御史台的差事倒也用不着天天早晚在衙门里泡着。只是后来几个同僚发现云翼缺了一天的班,很是稀奇。


    且说云翼在家里团团乱转了一阵之后,次日便换上他的另一套衣裳——一套蓝布的便服,出门去了。在耀眼的雪地里又是一通穷走,路过市场又买了点东西,日中时分终于走到了李探花的宅邸。这是幢相当气派的石头房子,门前挂着灯笼,两个门子站着。云翼道:


    “劳驾,进去通报一声,就说……”


    他皱了皱眉头,改口道:


    “就说前天送你们少爷回来的那个人来探病了。”


    门子道:“原来是您啊!管家早吩咐过,要是您来了,二话不说就请进去。只是小人眼拙,今儿您把头发梳整齐了,没认出来。您快请吧。”


    这是云翼第二次来李探花家,上次黑灯瞎火,情势又急,什么也没看清,只觉得他家大得烦人。如今再看,真是堂皇得唬人。十二尺的高墙围住一个大得能跑马的院落,院子里有那么多的树,树下零落摆着李探花习武的梅花桩和木头架子,上挂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无所不有。进了屋,如同到了春天般暖和。管家早听着信儿,迎了出来,见着云翼就一揖到地,拜了个大的,云翼赶忙将他扶住。


    “老先生不必多礼。”


    “唉呀,先生!唉呀,壮士!上次未请教您尊姓大名,这回可得教您知道我这心里有多么感激……快请,刚好少爷醒来了,瞧着精神头倒还好,叫他见见救命恩人!嗨,还未请教恩人高姓?”


    “我姓胡。”


    “胡壮士!”


    管家引着云翼来到了李探花的屋中。打开房门,又是一阵浓浓的雾霭也似的香气,掺着药物的味道扑面而来。管家道:


    “少爷,你瞧,前天救了你命的那位胡壮士,今儿又探你来了。”


    李探花正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一看见云翼,就笑了。


    “什么壮士呀,他是我同事。”


    “是吗?”管家一愣。那天云翼一路走得官帽都不知掉哪儿去了,又没穿外衣,至于给李探花裹伤的那些布料,腌臜不堪,一除下来就当垃圾扔了,他还当云翼只是个普通的好心人,想不到是御史台的官员。当下拜了又拜,连连告罪。


    “我老头儿年纪大了,老糊涂了啊,竟看不出是御史台的大人……”


    云翼道:


    “嗯。”


    就走进来,将他给李探花买的礼物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引得他连声道:


    “什么什么,拿来给我看。”


    云翼只好把那玩意拿在他手里,李探花就两手捧着看。原来如今京城里流行这么一种孩子玩意儿,一个烧干糯米制成的半透明灯笼状的壳儿里,放着两尾巴金鱼,民间俗称叫“泡灯”的。李探花将之来来回回地把玩,大加赞扬,倒叫云翼不好意思了。这原本是他路过市场随手买的,因经费一抠再抠也只有一个铜板,故而也只买得起这么一个玩意。云翼反而道:


    “好了,不要再玩这些了。”夺过来放在桌上。李探花哭笑不得:


    “你自己买给我,又不叫我玩。”


    云翼说:


    “病了就专心养病。”


    那管家在旁边说:


    “少爷,胡大人说的是。”


    “李丙闭嘴。”


    那李丙竟然回嘴道:


    “李丙要是闭嘴了,少爷就要无法无天了!李丙有话非说不行。”


    原来这个管家的李丙,原是李探花的父亲老李尚书的老友,二人年轻时走江湖结识,李尚书看他为人厚道,便雇在家中管事。此人是从小看着少爷长大的,和少爷两人,一个对少爷没大没小,一个冲老仆没小没大,总要闹得鸡飞狗跳。


    自从李荣病殁之后,便是李探花一人在京。老李尚书放心不下,恐怕他这个小儿子年轻气盛,再惹出什么祸端来,便命李丙过来看顾着他。此刻李丙自己忙得团团转,把云翼让在座上,一会儿给他奉茶,一会儿又挑起话头来引着几人说话,一会儿又问云翼打听新闻,一会儿又拿起药来叫他家少爷喝。李探花和他讨价还价,非要他“答应”了才喝。李丙板着脸道:


    “左右我是要向老爷告一状的了!不是告你丢了官,就是告你不肯喝药,再不然就告你欺负李丙老了,不肯听他的话。”


    把李探花急得捶床,一忽儿又换了个撒娇的嘴脸道:


    “丢一个官有甚可惜,你只不要把我挨揍这事告诉爹爹,过两个月我好了,还要亲自回去看他老人家呢。”


    李丙对老李尚书忠心耿耿,这么大的事情,他当然不会帮着遮掩。然而他的性格也很倔强,又不肯在李探花面前装出顺服的样子骗小孩,两人就争了起来。李丙把碗沿凑在他嘴边,道:


    “张嘴。……要说的。要说的。这么大的事情不能不说。知道你爹会担心,以后就少惹麻烦。”


    “不准说。这个真难吃。”


    “少爷,谁叫你闯出祸来,少不得吃点苦头喽。……能捡回一条命来听大夫摆布,还算你命大!幸好那名医薛巳正在京里,饶是他来了,也足忙活到第二天天亮,才救回你一口气来。你自己睡得香,不知道把旁人吓得魂飞魄散。”


    李探花趴在胳膊上,笑眯眯地说:“我觉得没有什么。”


    那李丙叹了一声,“我说少爷,挨一顿棍子有什么好高兴的,难道鬼门关外的风景格外好看?李丙活这么大岁数,我也走过江湖!我也闯过鬼门关!那滋味可不好受。”


    “真的没有什么,挨到十下以后就觉不出来了。”


    云翼听了,也叹口气。实际上十下以后确实便开始一次次地昏迷又被泼醒,这是他当日亲眼见过的。但也不去戳穿他。后来,李探花问他:


    “胡大人,你看了这两日的邸抄没有?端妃娘娘怎样了?放回去没有?还有我——她的那些宫人呢?端妃娘娘真是聪慧无比,怎想出这样的好办法来脱罪的?我想皇上看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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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倒一点也不生气自己无端端挨了顿打,反而像搞出了个极成功的恶作剧那样高兴。


    云翼将他没了官服,不敢去上班的事情隐去不提,只道:


    “这两日都未到衙门。不过事情我是知道的,曹端妃等人俱判了凌迟,大约月内将要行刑了。”


    李探花的脸色霎时间褪为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云翼望着他,又说:


    “只你表妹活着,发还听用。如端妃所说,她发现乱宫之事以后便将那林诗音禁足了,由此倒反而给她洗脱了嫌疑。只是当日乾清宫中侍奉的,并曹端妃、王宁嫔阖宫上下,都逃不过一死。”


    李探花喃喃地说:


    “只我表妹活着。”


    “是。”


    “发还听用。”


    “是。”


    “还在宫里。”


    “是。”


    “还过这种日子。”


    “好了别问了……所幸人还活着。”


    李探花听了,把脸埋在了臂弯里。


    云翼丢了官服,不能上班,急得他团团乱转,后来胡小娘当了自己的一件夏裙,在旧衣店里给他换了一件红圆领袍,回来再用她那些破布头拼拼改改,不仔细看倒也可称略具轮廓。只是补子却很不好办,这东西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制得出来的。但云翼倒已经很高兴,连连说补子他可找地方借到,便喜孜孜地试他的新衣裳。忽然外面一阵乱响,李府上来人送了一个大木盒,两个小厮好没礼貌,把东西放下就走,一句话也不说,好像生怕被云翼揪住打一顿似的。


    那盒子用上好的彩缎包裹,打开一看,里面却是整整三身簇新的官服,并六张不同品阶的补子,足够让云翼做到官居一品。要知道私自持有非本品的补子,那可是犯法的。云翼目瞪口呆,把衣服一掀,下面却还码着白花花的纹银,足有七八十两。云翼将盒子盖嘭地掼上,正要发作,却见包裹中悠悠飘下来一张帖子。李探花尚未痊愈,一把字写得乱草也似,难以辨认。大意是说,他知道云翼一定生气,盼云翼先不要生气;他有要紧的事情要和云翼商量,请他速来一叙才是。但假如他把所赠的东西一道带了来,就说明云翼不认他的交情,那干脆话也别谈,李家的门他也甭进。


    云翼费劲看完这一番话,哭笑不得,气也气不起来了,只好乖乖从命,走去见那活祖宗。李探花坐在床上,两个丫鬟一个替他揽镜,一个替他梳头,他自己正傅粉施朱,涂抹得好不娇艳,见云翼来了,就挥开婢女,笑道:


    “云翼,好云翼兄,你带我出去玩儿吧!”


    云翼目瞪口呆:


    “你是不是疯啦?”


    李探花道:


    “谁叫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啊。我不求你求谁?”


    “你……”云翼憋了好半天,实在闹不明白他这是哪出,“不要败坏我的名声!你打扮成这样子,这……”


    “嗯?”李探花停下手来,看向他,“不好看吗?”


    此时他正收拾了一半,半脸本色,半面女妆,正拿着笔要勾另一只眼睛,两个婢女都嘻嘻地笑。云翼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扭过头去,不吭声了。


    早它三五天里,众人便就传说,那杭州名妓罗桂林,近日竟到了京师,除应请之外,还要会她的朋友胡云翼。


    官员们多好风流雅道,虽然不能明着来,但对南京一带的名妓如数家珍。此时便有人反对说:他胡云翼是个什么粗鲁不解风情的东西!罗桂林能看上他?然而原来云翼竟也是杭州人,机缘巧合,竟与罗姑娘有了旧交。故而罗姑娘到京城来,足足陪了他一天。


    旁人笑话说:杭州男子多了去了,罗桂林既然是罗桂林,怎么看上了他?又有人摇头道,罗姑娘虽在风尘,却有士风,胡云翼虽然不是个好情人,却是出了名的端方正直,所以得美人青眼。这罗姑娘最是重情重义,要不然,也不能把一本《窦娥冤》、一曲“梅花酒”调唱的那样至情至性,催人泪下了。说着,那号称曾在几年前听过一次罗桂林的全本《感天动地窦娥冤》的,就摇头晃脑地哼唱了起来。正是:


    你道是咱不该“这招状供写的明白”,


    本一点孝顺的心怀,倒做了惹祸的胚胎。


    我只道官吏每还覆勘,怎将咱屈斩首在长街!


    第一要素旗枪鲜血洒,


    第二要三尺雪将死尸埋,


    第三要三年旱示天灾……*


    到了传说的当日,果然西角门外的一座清雅小馆,整一日都给包了下来。可是不妨碍大家一大早眼巴巴地等在外面,看罗桂林的车到了,便纷纷地向上面扔金珠玉片、香花绫罗。车上美人和她那木头一道下来了。却原来那罗桂林一双小脚裹得好,竟是半个“抱小姐”,一举一动须要人扶,娇怯怯弱不胜衣,泪点点惹人心怜,把胡云翼这样的茅坑石头都给感化得软和了,竟然由他亲自将罗姑娘从马车里抱上了楼,围观群众不管认得认不得他的都是一阵大嘘。云翼的同僚中有好事者关心此事的,虽然碍于官员身份不得亲自去看热闹,听到是如此场面,也忍不住开怀大笑。


    且说云翼将李探花抱在楼上,两人在桌边坐了。云翼仍板着脸道:


    “为了你,我可是豁出了脸面去了!你以后最好也小心些,莫要到杭州去,叫正牌的罗桂林揭穿了你。”


    李探花笑道:


    “往常我要罗姐姐的金钗子戴,她都把妆奁打开随便我挑,如今借一借名头有什么的,少不得她听说了还自会替我遮掩。不必担心啦。”


    此时远处百步开外,一阵锣鼓声响。原来西角门外,就是宫变大案的罪首们的刑场。一大堆人密密匝匝地围在那,看空场上树二十来个杆子,一个杆子上绑一个宫女,个个美貌异常,也都裹得好小脚儿。大家看完了名妓罗桂林,又跑去看割女人,一点热闹也不落下。人堆儿里纷纷地传言说,这里面有娘娘也有宫女,还有皇上的端妃呢。大家就很起劲地猜哪个是端妃,是不是眼角有痣的那个?他的同伴就严肃地摇头道:瞧这两条腿并拢的样儿,像是个没生育过的。你不知道吧,这里面学问大着呢!女人生过没有,甚至身子破了没有,这从腿上一看就看得出……


    大家争执不下的工夫,正头戏开始了。太监念过文书以后,一个监刑的官儿,坐在那,将案上的签子往地下一掷,便有刽子手提起刀来割。一时间,群芳痛哭,惨烈无比,唯有一个少女兀自痛骂不休,慢慢地引得其她正遭惨刑的少女们也呼喊起来。那监斩官站起来,大声道:


    “住嘴!刽子手,先割了这些贱人的舌头!”


    少女冷笑道:


    “你纵割了我的舌头,我的身死了,我的魂不死!我日日夜夜徘徊在紫禁城上头!我日日夜夜徘徊在狗皇帝的心里头,索他的命,索你们所有人的命!”


    云翼因隔了老远,也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是朦朦胧胧地看着这场面,心下不忍,也不知道李探花要他上这儿来做什么,难道是为了看这残忍的场面来下酒?此时李探花忽然将一只碟子推到他面前说:


    “你别扫兴了,尝尝这个吧!”


    原来是碟子兰花荔枝冻。虽则是数九寒冬,但屋里温暖如春,也怪不得好吃会吃的贵人们会想一口冰了。云翼哼了一声,不肯动。李探花不再劝了,微笑着将碗里的一块冰扣在手心,慢慢看向窗外,一颗心砰砰直跳。


    都说他是学武的奇才,今天终于到了门槛边上。他在大同杀了许多人,没能救下大哥的命。他能翻墙越脊出入皇宫如无人之地,却无法带表妹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这么些打击已经几乎令一个少年人气竭。眼下,他又面对着一个真正的考验,也是他习武至今,第一次觉得真的能够用武艺来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刑场上已是惨不忍闻,鲜血铺地,渗不下去,便在地上积了黑糊糊的一层。只有曹端妃一声也不吭,默默地忍耐着痛楚。但是忽然之间,她睁大了眼睛,眨了眨,一时间仿佛看向天空,又仿佛灵魂已经随着目光而脱身离去。她的头点了一下,便垂了下去。她竟是最幸运的一个——行刑没开始多久,便死了。


    只有那伺候娘娘的刽子手吓得屁滚尿流,连忙爬在监刑官的脚底下,告饶道:


    “大人,非是小人的手艺不好哇,这是有人捣鬼!一定有人捣鬼!小人方才便感觉有个什么冷飕飕的东西从耳朵边上过去了,大人您要明鉴那!”


    监刑官左右开弓扇了他好几个巴掌,怒道:


    “不知死活的狗东西,还敢狡辩!”


    曹端妃胸口已被割开了数刀,血肉模糊,分明是普通的凌迟刑伤,没有什么异样;他上前一步正要细看,抬眼却见端妃安详的遗容融融有光,仍仿佛在对着他微笑,便咽了口唾沫,不再说什么了。


    李探花终于收回手去。云翼将方才目睹之事引以为超自然现象,目瞪口呆地望着他——只用一块冰,便精确地打在了百步开外,一个常被刽子手的身影阻碍的目标上,一击致命,简直是天方夜谭。李探花张开双手,这是一双非常匀称修长的拿笔的手,文采风流的探花郎的手。他对云翼笑了笑,道:


    “你看,人家的手上功夫不错吧?”话音未落,便呕出口血来,栽倒在了杯盘之间。


    *《元曲选-窦娥冤》第四折,关汉卿,《梅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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