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号角声,没有人喊马嘶,只有风卷大旗的猎猎声。
一万五千名精锐步骑,已经集结完毕。
这不是寻常的操演。
士兵们发现,今日发下来的不是演习用的空包弹,而是沉甸甸的铅弹和装着颗粒火药的定装纸筒。每个人还额外领到了两斤炒面和一块咸肉干——那是出远门打仗才会有的配给。
点将台上,卢象升一身山文甲,外罩大红猩猩毡斗篷,按剑而立。
他身旁站着的,是刚刚从宁远赶来的“平辽先锋将军”吴三桂。小吴将军今儿个难得收敛了那种年少轻狂的劲头,恭恭敬敬地站在卢督师侧后方半步。
台下最显眼的位置,列着两个方阵。
左边是两千名秦军精骑,清一色的黑甲红缨,那是孙传庭留下的家底,个顶个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油子。
右边则是吴三桂带来的三千“忠勇卫”。这支队伍成分复杂,有剃着金钱鼠尾的满洲降兵,有戴着皮帽子的蒙古流寇,甚至还有几个高鼻深目的罗刹人(不知怎么混进来的)。虽然看着没有秦军整齐,但那股子野性和求战欲,隔着二里地都能闻到。
“督臣,人都齐了。”
周遇吉大步走上台,行了个干脆利落的军礼,“斥候回报,阴山口那边已经开始下雪了。这天时,虽然对行军不利,但也正好能遮了咱们的行踪。”
卢象升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将士。
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
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这几天从草原上逃回来的牧民送来的血书。
“漠南草原,那是咱大明的屏障。如今林丹汗倒是个出息的,不打外敌,专门杀自个儿人。”
卢象升声音不大,但用了内力,全扬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刀下去,几百个部落没法活了。牧民手被砍了,牛羊被烧了。为啥?就因为咱们大明给了他们条活路,给了他们口盐吃!”
“万岁爷说了,咱大明是天朝上国。这邻居家男人发疯打老婆孩子,咱不能干看着。今儿个出兵,不为别的,就为了给这一草原的百姓,讨个公道!”
“这叫维和!懂吗?”
台下士兵们其实不太懂啥叫维和,但那句“讨个公道”他们听懂了。
尤其是那三千忠勇卫。他们大多是在原本的部落或旗里混不下去了才投过来的。听说要去打林丹汗那个只会欺负自己人的怂包,一个个眼睛都在冒绿光。
“杀!杀!杀!”
震天的吼声惊起一群寒鸦。
“出发!”卢象升大手一挥。
没有吹吹打打,大军像一条沉默的巨蟒,滑向了北方阴霾的天空。
……
三天后。张家口外百里。
风雪越来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步。
这种天气,连最老练的蒙古斥候都不愿意出门,都窝在帐篷里烤火喝马奶酒。
但明军还在走。
秦军的纪律性在这时展现得淋漓尽致。两千骑兵排成一字长蛇阵,人衔枚,马裹蹄。每个人都用厚实的棉布口罩捂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而忠勇卫那边就显得“活泼”多了。
吴三桂骑着一匹青骢马,跑前跑后地吆喝。
“都给老子精神点!谁要是掉队冻死了,抚恤银子一分没有!”
“满达海!让你的人别特娘的唱曲儿了!想把林丹汗招来是不是?”
被点名的满达海是个满洲降将,正红旗出身,一脸络腮胡子上挂满了冰碴子。他赶紧闭嘴,却依然在马上扭着身子取暖。
“小吴将军真是好精力。”
周遇吉策马来到吴三桂身边,递给他一壶烈酒。
吴三桂接过酒壶灌了一大口,辣得呲牙咧嘴:“周侯爷见笑了。这帮兔崽子就是得骂,不骂不长记性。”
“这忠勇卫,带得不错。”周遇吉看了一眼那些虽然队形散乱,但行军速度一点没落下的杂牌军,眼里多了几分赞许,“看着乱,实则心里那股劲儿都在。都知道这仗打赢了有赏银,有地分。”
“那可不。”吴三桂嘿嘿一笑,“这帮人以前给鞑子卖命,那是这为了一口剩饭。现在给皇上卖命,那是为了当人。谁不知道皇上大方?这次卢督师说了,缴获的一半归底下人分。这帮穷鬼听了这话,恨不得现在就啃两口林丹汗的肉。”
正说着,前面探路的夜不收(侦察兵)急匆匆地跑回来。
“报!前方发现一个小部落!”
“多少人?是哪一部的?”周遇吉问。
“大概百十来顶帐篷。没挂大旗,看样子是被打散的小部落。而且……像是刚被人抢过。”
卢象升此时也赶了上来。
“走,去看看。正好找个向导。”
大军稍作休整,卢象升带着几十亲卫和几个通译,悄悄靠近了那个部落。
惨。
真惨。
营地里到处是烧尽的黑灰。几具无头尸体就那么扔在雪地里,已经被冻硬了。帐篷大半都被划烂了,风一吹呼呼作响。
几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和妇女正蹲在废墟里哭。
“这就是林丹汗干的好事。”卢象升脸色阴沉。
他示意通译上前问话。
通译是个归化的蒙古人,上前几句蒙语一问,那几个老人扑通就跪下了,像是看见了救星。
“那是明军的大老爷吗?可是来救命的?”
一问才知道,这是一个苏尼特部的小分支。前天怯薛卫刚刚来过,因为搜出了一块茶砖,把首领和几十个青壮年都抓走了,剩下的牛羊也都赶走了,只给他们留了一地的死人。
“大军正是来讨伐林丹汗的。”通译复述了卢象升的话。
一个独臂的老汉挣扎着爬过来,用剩下的那只手死死抓住卢象升的马镫。
“带我们去!我知道路!我知道林丹汗现在在哪!”
也不通译翻译,那种眼神卢象升看懂了。那是复仇的眼神,是带路党最坚定的眼神。
“好。”
卢象升下马,亲自把那老汉扶起来,还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他披上。这一举动,让周围那些麻木的牧民瞬间破防,哭声震天。
“给他一匹马。让他带路。”
……
有了当地人带路,这扬风雪反而成了明军最好的掩护。
大军避开了所有可能有林丹汗眼线的大路,专走牧人才知道的小径。
终于,在第五天的黎明,白城那模糊的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白城,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一圈夯土墙,也不高,有些地方甚至塌了还没修。城外密密麻麻扎着数不清的帐篷,那是察哈尔部的随军家眷和后勤大营。
此刻,林丹汗的大营显得异常松懈。
也是,这种鬼天气,谁能想到会有敌人摸到鼻子底下来?而且漠北人刚被吓退,明军那边不是说还在宣化城里摆酒庆功吗?
哨兵躲在避风处睡觉,刁斗上的瞭望哨早就冻得不想睁眼了。
卢象升趴在一处雪坡后面,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
“人数不少,虽然精锐被调走了大半,但留守的至少还有两三万人。不过看这架势,人心早散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吴三桂。
“小吴。”
“末将在!”吴三桂一激灵。
“你的忠勇卫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当先锋吗?这次给你个露脸的机会。”
卢象升指了指大营西北角,那边是马厩的位置。
“你的人换上蒙古服饰(反正忠勇卫本来就这打扮),混过去。那个向导老汉说,那边守门的是苏尼特部的人,也就是被林丹汗杀得最狠的那个部。你去试试能不能策反。”
“若是成了,就点火为号。”
“若是没成……”卢象升看也没看他,“你就自己想办法杀出来。我给你一刻钟。”
这可真是个要命的活。
但吴三桂不仅没怕,反而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督臣放心!策反这活儿我有经验!再说了,这帮人现在巴不得咱们来呢!”
他转身对自己那帮满脸横肉的手下使了个眼色:“兄弟们,抄家伙!记住,一会儿见了人别急着砍,先喊发盐发布,谁不听话再砍!”
忠勇卫像一群饿狼,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风雪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到了西北角那个辕门外,几个守门的蒙古兵正缩在一起烤火骂娘。
“这该死的鬼天气!连口热汤都没有。大汗就知道让我们喝西北风。”
“听说南边明朝那边,只要交羊毛就有热酒喝……”
正骂着,突然一个黑影从雪里冒出来。
“谁!”守兵刚要去摸刀。
“兄弟,是我,苏尼特部的巴图。”那个独臂老汉站了出来,“我带明朝的大军给你们送盐来了。”
“巴图大叔?你手怎么……”守兵一愣。
紧接着,吴三桂就跟个鬼一样窜出来,手里没拿刀,而是提着两瓶二锅头,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几位兄弟,冷不冷?这可是京城的好酒,一口下去浑身冒热气。”
那是守兵哪见过这阵势?
要是冲上来一群那拿着刀的的明军,他们可能还会本能地抵抗一下。但冲上来一个送酒的小白脸,这脑子就转不过弯了。
“真……真是明军?”
“废话。”吴三桂把酒瓶子扔过去,“卢督师就在后面。他说了,冤有头债有主,这次只杀林丹汗,不杀牧民。谁要是肯反水,以前的账一笔勾销,还赏银子五十两,以后归化省分地分羊。”
几个守兵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领头的咬咬牙,拔出刀,但不是砍吴三桂,而是砍断了辕门的绳索。
“反了!这鸟日子老子早就不想过了!林丹汗杀我全家,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开门!迎红军……不是,迎明军!”
辕门大开。
里面那些马厩里的牧民,一听说是来杀林丹汗的,不仅没反抗,反而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帮着带路。
“这边!这边是大汗的粮仓!”
“这边走!这边是他那些小老婆住的地方!”
吴三桂乐了。这哪是打仗啊,这是回老家啊。
他掏出火折子,点燃了一堆沾了火油的稻草。
“轰!”
火光在风雪中冲天而起。
远处的雪坡上。
卢象升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全军出击!”
“目标:林丹金帐!”
身后的秦军铁骑,如决堤的黑色洪流,无声而迅猛地向着那个还在沉睡中的营地压了过去。
这是一扬不需要太多悬念的“围猎”。
猎人已经布好了天罗地网,而那头曾经不可一世的狮子,此刻却已经在自家后院的火光中,变成了惊弓之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