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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这盛世,如您所愿吗?

作者:坚持自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春雨贵如油,淅沥沥地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把那平日里庄严肃穆的红色宫墙,洗出了一股子少有的湿润和生机。


    宣化那边林丹汗被周遇吉“请”回来的消息,是今儿早上刚到的。


    乾清宫里,朱由检拿着那份沾着塞北泥土腥味的折子,看了足足三遍,然后随手扔在御案上,脸上并没有那种狂喜的神色。


    王承恩端着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万岁爷,这是一劳永逸的大喜事啊。漠南平了,咱们北边这一千多里边墙,以后睡觉都不用睁只眼了。”


    朱由检接过茶,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喜事是喜事。但也是个麻烦事。这林丹汗好抓,那么大一片草原怎么管?那十几万的蒙古牧民怎么吃饭?这归化省三个字写在纸上容易,想要真正变成咱们大明的土地,那得银子,还得人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丝。


    “大伴,今儿这折子先压着。朕心里有点燥,不想听那帮大臣嘴里冒出来的圣天子百灵相助的屁话。备车,咱们出去走走。”


    “出去?”王承恩一愣,“万岁爷想去哪儿?西苑还是煤山?”


    “不去那些地方。”


    朱由检摇摇头,指了指京城西郊的方向,“去西山。去看看那些回不来的人。”


    西山,忠烈祠。


    这里原本是西山脚下的一片荒地,现在却成了整个京城最肃穆的所在。


    没有那些花哨的牌坊和神兽,只是一排排整齐的青石大殿,依山而建。殿前的广扬上,立着一块巨大的无字碑,这是朱由检亲自定下规矩——不刻功劳薄,只刻死者名。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山脚下。


    朱由检一身深蓝色的棉布道袍,手里撑着把油纸伞,也没带大批侍卫,就王承恩和周遇吉(刚回京述职,就被拉来了)两人跟着。几个锦衣卫的大汉将军,都在远处散开警戒着。


    雨不大,落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朱由检走得很慢。他每走一级台阶,都会在那两旁种着的苍松翠柏前停一停。


    “周爱卿。”


    “臣在。”周遇吉虽然穿着便服用,但那种杀伐气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这次宣化和塞北两战,新军阵亡了多少?”


    周遇吉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涩:“回皇上,宣化一战,京营战死三千二百一十八人。塞北奔袭,因为是趁火打劫,伤亡不大,但也有一百来个弟兄没回来。”


    “三千三百多人啊。”


    朱由检叹了口气,把伞往上抬了抬,“都是好后生,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啊。”


    他们走进了正殿。


    大殿里很空旷,也很安静。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放着一个个小小的木牌位。每一个牌位前,都点着一盏长明灯。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无数个名字像是在跳动。


    【京营神机营千总赵铁柱】


    【天雄军步卒李二狗】


    【秦军骑兵哨长乌力罕(蒙古族)】


    ……


    朱由检的目光在一个个名字上扫过。有些人他甚至还有印象。那个赵铁柱,好像是之前在校扬演武时,那个打鸟枪打得最准的小伙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要攒钱回家娶媳妇。


    “皇上……”王承恩看着皇帝眼圈微红,赶紧上前,“这里阴气重,您别伤了身子。”


    “这里哪有阴气?这里全是浩然正气!”


    朱由检声音突然拔高,“这大明二百年,哪个庙里的神仙有他们灵?神仙能保佑鞑子不入关吗?神仙能保佑老百姓碗里有饭吃吗?不能!只有他们能!”


    他走到供桌前,没有用王承恩递过来的线香,而是自己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壶酒,慢慢地洒在了地上。


    “这位公子,借个光。”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朱由检回过头,一个满头白发、佝偻着腰的老汉,手里提着个竹篮子,正有些局促地站在殿门口。他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袄子已经被雨淋湿了大半。


    锦衣卫刚要上前阻拦,被朱由检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老丈请便。”


    老人家颤巍巍地走进来,也没认出这是谁,只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来祭拜亲友。


    他走到角落里的一块牌位前,放下篮子,颤抖着手拿出两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菜,还有几个青涩的果子。


    “二子啊,爹来看你了。”


    老汉一边摆弄贡品,一边絮叨,“家里都好。你哥那一亩三分地,官府给发了红契,说是归化省那边不打仗了,今年不用多交壮丁银了。你娘这几天腰不疼了,说是想你了……”


    朱由检静静地听着。


    这是最家常的话,却比内阁那些奏折更重。


    老汉絮叨完了,站起身准备走,看到朱由检还站在那是里,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拱手:“公子也是来看家里人的?”


    “是。”朱由检点点头,“来看看我的兄弟们。”


    “唉,都是好后生。”


    老汉抹了一把浑浊的眼泪,“当初二子要去当兵,我不让他去。他说现在皇上给咱们分地,给咱们免税,做人不能没良心。他是去报恩的。现在人虽然没了,但官府给发了五十两抚恤银子,每个月还有米粮送上门。这日子啊,有盼头。”


    老汉走了。


    那个背影在雨中显得很孤单,却又不那么佝偻了。


    朱由检站在殿门口,久久没有动。


    “大伴,你听到了吗?”


    “奴婢听到了。”


    “他说,为了报恩。他说,有盼头。”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周遇吉,“周爱卿,你知道朕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搞新军,搞抚恤吗?不是朕钱多烧的。是因为只有把当兵的当人看,把他们的命当命看,他们才会把这个国家当成自己的家去守护。”


    周遇吉扑通一声跪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头磕得砰砰响:“臣替三军将士,谢皇上天恩!臣等愿为陛下,为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


    “起来吧。”


    朱由检扶起他,“血不要流干了。朕还要留着你们去打更大的仗呢。”


    离开忠烈祠,马车没有回宫,而是绕过山脚,去了旁边的一处山谷。


    还没到谷口,就听到一阵沉闷的如雷声般的轰鸣。


    这里是新建成的皇家西山兵工厂——也就是原来的军器局外迁扩建版。


    如果说忠烈祠是大明的魂,这里就是大明的骨。


    这里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但看到那辆青帷马车,守卫的军官立刻放行。


    一下车,一股浓烈的煤烟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巨大的水车在引来的山泉水驱动下缓缓转动,带动车间里那一排排沉重的铁锤,有节奏地砸在红热的铁块上。“咣!咣!咣!”每一声都像是这个帝国强有力的心跳。


    宋应星一身布衣,满脸是灰,甚至胡子上都沾着铁屑,正带着几个工匠围着一台刚刚组装好的机床模样的东西争论着什么。


    “宋爱卿。”


    朱由检走过去叫了一声。


    宋应星回头一看,吓了一跳,手里的图纸差点掉地上。“皇……公子!您怎么来了?这地方脏乱,小心伤着。”


    “不妨事。”


    朱由检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台机器。这是他凭着前世那点可怜的物理知识,给宋应星画的水力镗床草图,用来给大炮钻内膛的。虽说精度跟现代没法比,但比起以前那种纯靠手工磨,效率依然是百倍的提升。


    “这就对了。”


    朱由检抚摸着那冰冷粗糙的铁架子,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这才是咱们能打赢多尔衮,能打赢林丹汗的根本。”


    “那些腐儒天天喊着道德文章,喊着仁义礼智。那是书本上的道。而这个……”


    他指着那冒着火星的锻造炉,指着那黑烟滚滚的烟囱,“这才是真正的道!这是御敌于国门之外的道!这是让老百姓不用再这卖儿卖女的道!”


    宋应星听得热血沸腾。他是个搞技术的,大半辈子被人看不起,说是奇技淫巧。只有在这位皇帝面前,他才觉得自己干的是经天纬地的大事。


    “公子说得是!臣等日夜赶工,那个新式线膛枪的良品率已经提到三成了。还有您说的那个颗粒火药的防潮办法,也有眉目了。”


    “好!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朕哪怕是把我那个御膳房停了,也不会断了你们的经费。”


    朱由检重重地拍了拍宋应星的肩膀。


    走出山谷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西山染成了一片金红。


    朱由检站在高处,眺望着远处那座巍峨的紫禁城。此时此刻,那座古老的城池在夕阳下显得那样庄严,而在它的周围,无数像蚂蚁一样渺小却又顽强的人们正在为了生活奔波。


    农夫在耕作,工匠在打铁,士兵在操练,商人在叫卖。


    这一切,汇聚成了一股生机勃勃的红尘烟火气。


    “魏忠贤,这把刀脏了可以换。”


    朱由检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卢象升这样的名将,老了也会死。但这些老百姓,这些工匠,这些死在边关的孩子们……这个国家,才刚刚开始苏醒。”


    他深吸了一口罩着煤烟味的空气,竟然觉得比御花园里的花香还要好闻。


    “朕不能停。”


    他喃喃自语,“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林丹汗不过是个绊脚石,多尔衮也不过是个磨刀石。真正的对手,在海上,在那遥远的极西之地。”


    “大伴。”


    “老奴在。”


    “传旨。明日早朝,朕要穿那件补丁龙袍。”


    朱由检转过身,大步走向马车,背影坚毅如铁。


    “朕要告诉那帮还在做着天朝上国迷梦的大臣们。这盛世,还没到呢。这才哪到哪啊!都给朕把腰带勒紧了,接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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