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辽东那边的明争暗斗不同,千里之外的漠南草原,此刻却正被一扬名为“膨胀”的热浪席卷。
白城,察哈尔大帐。
这本是北元曾经的龙兴之地,虽然现在只剩下残垣断壁,但林丹汗非要把自己的金帐扎在这些废墟旁边。他说这样能沾染到成吉思汗的灵气。
今夜,大帐内也是灯火通明,酒香混杂着烤羊肉的膻味,直冲脑门。
林丹汗呼图克图这几年过得不错。
手里攥着传国玉玺(虽然不知真假),顶着“蒙古共主”的头衔,又左右逢源。前两年,大明为了牵制后金,又是送盐铁又是送粮食,把他喂得兵强马壮。
特别是这段日子,后金那帮人在宣化吃了大败仗,多尔衮被打断了腿逃进老林子。这在他看来,那就是长生天给的机会。
“喝!都给我喝!”
林丹汗举着一只金杯,满脸横肉通红,一脚踩在面前的案几上,姿态狂放,“多尔衮那个黄口小儿,也配叫聪明人?十万大军啊,硬是往人家的枪口上撞。要是换了本汗,我就先拿下科尔沁,再徐徐图之!”
下面坐着的几个台吉和小部落首领,赶紧陪着笑脸附和:“大汗英明!那多尔衮哪能跟大汗比,那是萤火之光敢与皓月争辉!”
酒过三巡,林丹汗的眼神开始发飘,心里的野马也开始撒欢了。
他把杯子往地上一摔,金杯在羊毛地毯上滚了几滚。
“你们说,现在的明朝,是不是也是虚胖?”
这一问,下面瞬间安静了。谁也不敢乱接话。这话题太敏感。
林丹汗不在乎,他自顾自地说道:“我看就是!你们想想,宣化那一仗,明军虽然赢了,但那是惨胜!听说卢象升的天雄军也是伤亡惨重。现在大明就像是个受了内伤的大汉,看着块头大,其实虚着呢。”
“而且,他们现在一门心思都在辽东,还要平定家里的流寇。咱们漠南这一块,不就成了没娘管的孩子?”
坐在下首的额哲(林丹汗之子)有些担忧,低声劝道:“父汗,明朝现在的火器犀利,咱们还是不要轻举妄动。而且每年的互市,大明给的价钱还算公道……”
“公道个屁!”
林丹汗眼珠子一瞪,唾沫星子喷了儿子一脸,“那是施舍!是一点残羹冷炙!想当年,咱们大元的铁骑踏遍三山五岳,那时候那是他们给咱们上供!”
“现在的明朝皇帝,虽然表面客气,但骨子里坏得很。前些日子本汗想买点他们的那个震天雷,他们说什么?说是违禁品,一颗都不卖!这分明是防着咱们!”
他站起身,在大帐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把那厚实的地毯踩得直响。
“本汗决定了。”
林丹汗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咱们不能干看着。趁着这个时候,得让明朝知道咱们的厉害。咱们不仅要恢复大元的故土,还要让明朝每年给咱们上供岁币!”
“岁币?就像宋朝那样?”一个台吉惊讶地问道。
“对!就得像宋朝伺候辽国那样伺候咱们!”林丹汗一挥手,“传令下去,集结各部精骑!咱们不打硬仗,先去宣化、大同那附近转转,找卢象升借十万石粮食!”
额哲吓得脸都白了:“父汗!卢象升现在可是杀神啊!多尔衮都被他打残了,咱们去触这个霉头?”
“你懂个屁!这叫趁火打劫!这叫虚实之计!”
林丹汗一脚把儿子踹倒,“你去!明日一早,你就派使者去宣化。告诉卢象升,咱们察哈尔部今年遭了白灾,牛羊死绝了。听说大明刚打了胜仗,请大明天子体恤属国,借粮十万石,外加精铁五千斤。如果不借……那本汗手下的儿郎们要是饿急了,自己去取,那本汗可管不住!”
这是一招极其无赖的勒索。
按照林丹汗的逻辑,明朝为了维持边境稳定,多半会选择破财免灾。毕竟十万石粮食对于大明来说不算多,但要是真打起来,这就是两线开战,明朝耗不起。
他觉得自己很聪明,卡在了一个绝妙的时间点上。
可惜,他低估了两件事。
第一,现在的明朝皇帝,不是以前那个只能忍气吞声的崇祯。
第二,他面前的肉,其实是个早就设好的夹子。
……
两天后,宣化城,总督行辕。
卢象升正在看地图。地图上不是辽东,而是漠南草原。
虽然多尔衮跑了,但卢象升可没闲着。他的天雄军虽然损失不小,但骨架都在。而且经过这一仗的洗礼,这支军队已经真正蜕变成了冷热兵器混编的现代军队雏形。
“督臣,门外有个察哈尔部的使者,说是来借粮的。”
亲兵进来通报,语气里带着几分古怪。
卢象升眉头一挑,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借粮?林丹汗的人?”
“是。口气不小,说如果不借,就要自取。”
卢象升笑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校扬上的新兵正在操练,火铳的爆鸣声此起彼伏。这声音多好听啊,怎么就有人听不懂呢?
“让他进来。不,就在院子里候着。”
卢象升披上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大氅,大步走出书房。
院子里,林丹汗的使者正鼻孔朝天地站着。这使者名叫巴图,是个典型的蒙古壮汉,一脸横肉。他看着周围那些比他矮一头的明军士兵,眼里满是不屑。
看到卢象升出来,巴图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连腰都没弯。
“卢督师,我家大汗说了,今年草原遭灾,部众都快饿死了。还请大明看在多年盟友的份上,借粮十万石。这点东西,对大明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吧?”
卢象升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十万石?”卢象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盟友?”
“怎么?卢督师不想借?”
巴图冷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我家大汗还说了,要是卢督师为难,那我们只好自己去大同、张家口取了。到时候要是惊扰了地方,可别怪我们没打招呼。”
赤裸裸的威胁。
要是换了以前的兵部官员,这时候估计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讨价还价了。
但现在是卢象升。
是刚刚在宣化城下用大炮轰碎了十万八旗军胆的卢象升。
“看来林丹汗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卢象升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突然眼神一厉,“来人!”
左右亲兵齐声暴喝:“在!”
“此人出言不逊,勒索朝廷,依律当斩!”
巴图大惊失色,手刚要去摸腰刀,就被两边的亲兵像是按小鸡一样按在了地上。
“你敢!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我是大汗的使者!你这是要宣战吗?!”巴图拼命挣扎,杀猪般地嚎叫。
“宣战?”
卢象升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巴图面前,蹲下身子,拍了拍那张满是肥油的脸。
“你也配谈宣战?林丹汗也配?”
“不斩来使,那是对人说的。对强盗,本督只知道杀无赦。”
“不过……”
卢象升话锋一转,“留你一条狗命回去报信也好。免得林丹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站起身,淡淡地吩咐:“把左耳朵割了。赶出去。”
“啊!”
一声惨叫响彻行辕。一只血淋淋的耳朵掉在地上。
巴图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卢象升看都不看他一眼,对着北方冷冷说道:“回去告诉林丹汗。想要粮食?没有。想要命?本督这里有不少火药,管够!”
“滚!”
几个亲兵架起像死狗一样的巴图,直接扔出了辕门。
卢象升回到书房,立刻提笔写下一封加急密折。
内容很简单:林丹汗欲反,时机已到。臣请断绝互市,封锁边关,同时……启动“B计划”。
这所谓的B计划,就是朱由检早就布置好的“驱狼吞虎”——引漠北蒙古南下。
……
京城,乾清宫。
收到卢象升密折的时候,朱由检正在和户部尚书倪元璐算账。
“皇上,这草原互市一关,每个月咱们的税银得少收五万两啊。”倪元璐一脸肉疼,“而且那些晋商都在哭穷,说存货积压,要么低价卖给内库,要么就得烂在手里。”
“让他们烂着。”
朱由检看着折子,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得很开心。
“倪爱卿,你要算大帐。现在亏这点税银算什么?如果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漠南这个大包袱,以后咱们每年能省下多少军费?”
他合上折子,眼神变得锐利。
“传旨张家口、大同、杀虎口各关隘。”
“即日起,互市全线关闭。一粒盐、一口铁锅、一片茶叶,都不许流出长城!”
“告诉那些商人,谁敢私下走私,那就不是罚款的事了。依通敌罪论处,九族消消乐!”
倪元璐打了个寒颤。九族消消乐是啥他不懂,但他知道皇上这是动真格的了。
“那……那些已经收上来的羊毛怎么办?”
“继续做成衣服,卖给咱们的军队,以后还要卖给老百姓。”朱由检敲着桌子,“至于林丹汗那边,就让他在寒风里好好凉快凉快吧。”
“对了。”
朱由检似乎想起了什么,“让锦衣卫去一趟大同那些晋商家里。告诉他们,朝廷这是在帮他们止损。如果他们聪明,这时候就该把手里的羊毛制品往南边卖,而不是灵着草原这点苍蝇肉。”
“还有,让王承恩去一趟理藩院。”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给漠北那三部的使者带个话。就说林丹汗现在没吃没喝,正是虚弱的时候。如果他们想要漠南的草扬,想要林丹汗那几万头牛羊……朕,允许他们南下放牧。”
这招太毒了。
林丹汗那边刚因为“割耳之辱”在白城跳脚骂娘,准备集结兵力报复。这头,大明直接断了他的奶(后勤补给),还把他背后的恶狼(漠北蒙古)给放了出来。
这不是战争,这是围猎。
几天后,张家口外。
原本热闹非凡的互市市扬,一夜之间变得空空荡荡。
栅栏门紧锁,上面贴着大明官府的封条。几百个等着换盐巴的蒙古牧民,牵着瘦骨嶙峋的马,绝望地拍打着关门。
“开门啊!我们要盐!我们要茶!”
“我家孩子病了!求求你们!”
回应他们的,只有城头明军冰冷的弓箭和黑洞洞的枪口。
“奉旨封关!靠近者死!”
一个牧民绝望地拔出刀,想要冲过去,还没跑两步,就被一支利箭射穿了胸膛。
人群这才在这血腥的警告下散去。但他们没回部落,因为回去了也是等死。他们眼中的绝望,正在慢慢转变成对林丹汗的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要得罪明人?以前不是好好的吗?
而这种怨恨,就像草原上的野火,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烧光林丹汗最后的根基。
白城大帐里。
林丹汗看着那只血淋淋的耳朵,又听着下面人汇报互市关闭的消息。
他没有再发怒。
他突然感到一阵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
酒醒了。
但他知道,已经晚了。那头已经张开嘴的巨兽,正慢慢合拢它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