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门关的天,灰蒙蒙的。
这座被李白叹作“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此刻静得像个巨大的坟场。
关前的谷地呈一个狭长的“V”字形,两侧是如刀削斧劈般的绝壁,只有中间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栈道蜿蜒通向关门。
守关的高杰站在城楼上,手里攥着半个吃剩的冷面饼,眼神阴恻恻地盯着谷口那片幽深的林子。
他是孙传庭抛出来的饵,也是这出戏的主角之一。为了演得像,他甚至只带了五百号人守在城墙上,其他的兵全都藏在关后的瓮城里不许露头。
“将军,他们真的会来吗?”
旁边的亲兵有点哆嗦。毕竟那是李自成和张献忠,哪怕是残兵败将,凑在一起也有大几万人,若是真发了疯,这五百人哪怕有水泥墙挡着,也未必能扛住第一波浪头。
高杰冷笑一声,狠狠咬了一口饼子:
“来。怎么不来?”
“李自成那狗贼,做梦都想扒了老子的皮。再加上这里是进四川唯一的活路,他就是爬,也要爬过来。”
话音未落。
远处的林子里惊起一群飞鸟。
紧接着,一面破破烂烂的“闯”字大旗,在晨雾中冒出了头。
随后是无数攒动的人头,像是一窝刚才冬眠醒来的蚂蚁,密密麻麻地涌入了谷地。
……
“前面就是剑门关!”
李自成骑在一匹瘦骨嶙嶙的战马上,指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关隘,眼中闪着饿狼般的光。
“兄弟们,看清楚了!城头上那个穿红甲的,就是高杰那个叛徒!”
“谁能砍下他的人头,不用我赏,老子让他睡老子的女人!”(这是流寇为了鼓舞士气常用的粗鄙手段)
这群在深山里饿了好几天的亡命徒,听到这话,加上对生存的渴望,瞬间像是打了鸡血。
“杀啊!”
“冲进去吃肉!”
不需要什么阵型,也不需要什么战术。
几万流寇,就这么乱哄哄地,像是一股浑浊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挤进了那狭窄的谷地。
身后的张献忠倒是多留了个心眼。
他骑马跟在后面,时不时抬头看看在头顶两侧那高得吓人的峭壁。
“老李,不对劲啊。”
张献忠勒住马,喊了一嗓子:
“这也太静了。孙传庭那老狐狸,能不派人守着这险地?”
李自成回头,满脸的不屑:
“静?那是被咱们吓破胆了!你看城头上,满打满算几百号人。高杰那厮肯定是轻敌了,以为咱们在大巴山里早就饿死了。”
他一挥马鞭:
“老张,你要是怕了,就在后面看戏。等我破了关,进了四川,那成都的娘们可就是我的了!”
被这么一激,张献忠那种不服输的劲儿也上来了。
“放屁!老子什么时候怕过?”
他一咬牙,对手下吼道:“八大王的儿郎们,别让闯王的人看扁了!都给老子压上去!”
就这样。
最后的一点疑虑被贪婪和狂妄淹没。
五万流寇主力,就像是扑火的飞蛾,全部涌进了剑门关外那个特定的伏击圈。
……
高杰在城头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手里的面饼往地上一扔,嘴角露出残忍的笑意。
“人都进来了。”
“发信号。”
“嘣!”
一支刺耳的响箭,带着尖锐的啸声,冲天而起,在灰暗的天空中炸开一朵醒目的红云。
李自成听到响声,心里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两侧原本空荡荡的悬崖上,突然立起了无数面战旗。
左边,是一个巨大的“秦”字,黑底红边,杀气腾腾。
右边,是一面“卢”字旗,迎风猎猎。
而在他们进谷的那个大后方,一面“孙”字帅旗,像是断头闸一样,封死了唯一的退路。
“不好!中计了!”
李自成大吼一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但一切都晚了。
“轰!轰!轰!”
没有废话,没有劝降。
两侧山崖上,几百个早已被推到崖边的黑黝黝的铁管子——虎蹲炮和佛朗机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整个山谷瞬间被火光和硝烟填满。
这不是打仗,这是在关着门炸鱼塘。
炮弹根本不需要瞄准,这么密集的人群,闭着眼扔块石头都能砸死俩。
榴霰弹在人群头顶炸开,无数铁砂和碎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惨叫声、爆炸声、战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像是地狱的交响乐。
“啊!”
“救命啊!我的手!”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流寇瞬间炸锅了。
前面的想往后跑,后面的还在往前挤,中间的被炸得血肉横飞。
几万人挤在这个狭长的“V”字形谷底,连转身都困难。
“稳住!别乱!往城墙下冲!贴着城墙他们就炸不到了!”
李自成不愧是枭雄,在这种绝境下还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死中求活)。
他带着最精锐的铁甲亲卫,想要硬冲剑门关。
但高杰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扔!”
城头上的亲兵们,抱起早就准备好的一筐筐“轰天雷”(土制炸药包)。
呲呲冒着火星的引信,划出一道道抛物线。
“轰!”“轰!”
更加剧烈的爆炸在城墙脚下响起。这种装了几十斤火药的大家伙,威力比虎蹲炮大多了。
一炸就是一个大坑,方圆几丈内的人全都被震碎了内脏。
李自成的战马被气浪掀翻。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耳朵嗡嗡直响,只有嘴巴在张合,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撤!往回撤!”
张献忠那边也崩了。他发现左侧山崖上,那帮“天雄军”根本不讲武德,不光开炮,还把大石头往下推。
那真是磕着死,碰着亡。
他调转马头,想往谷口跑。
“晚了!”
谷口方向。
孙传庭一身布甲,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那些如没头苍蝇般撞回来的流寇。
他身后,一万名这几年跟着他南征北战练出来的秦军铁骑,已经列好了冲击阵型。
“传令。”
“一个不留。”
“杀!”
秦军铁骑如同钢铁洪流,迎头撞上了溃退的流寇人潮。
马蹄践踏,刀光如雪。
早已丧胆的流寇根本无法组织起像样的抵抗,瞬间被切瓜切菜般砍倒一大片。
就在这时。
右侧那片最陡峭的山壁上,突然响起了奇特的号角声。
“呜!”
无数身手矫健的身影,竟然顺着几乎垂直的崖壁,抓着藤条和岩石,像猿猴一样滑了下来。
那是秦良玉的白杆兵。
他们不是来防守的,他们是来这收割的。
这些川中子弟,身手敏捷,专攻流寇的死角。白蜡杆长枪上配带的铁钩,一钩就能把流寇那简陋的皮甲划开,再顺势一刺。
就像是给口袋扎上了最后一道绳索。
三个方向的挤压。
头顶还有炮火。
谷地彻底变成了屠宰场。
血已经不是流了,而是像泉水一样往外冒。低洼处甚至积成了一个个血坑。
李自成绝望地发现,他周围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了。
那曾经威震天下的“闯军”,此刻就像是被剥光了皮的羔羊,在这个巨大的磨盘里被一点点碾碎。
“义父!走!那边有条水沟!”
干儿子李双喜满脸是血,指着绝壁下的一条排水沟。那是平时用来排山洪的,现在干涸了,勉强能容一个人爬过去。
李自成看了一眼还在混战的战场,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呼喊着“闯王救我”的部下。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求生的狠戾。
“走!”
他扔掉大刀,扒掉碍事的铁甲,像条狗一样钻进了那布满荆棘和污泥的水沟。
两个时辰后。
炮声稀疏了下来。
喊杀声变成了呻吟声。
五万流寇,能站着的不到三千。剩下的,全躺在这条几里长的山谷里,铺了厚厚一层。
张献忠也没跑掉。不,确切说是跑掉了一半。
他装死躲在尸体堆里,结果被一个打扫战场的白杆兵发现了。一枪扎在大腿上,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日落西山。
残阳如血,照在这片人间地狱上。
孙传庭策马缓缓走过满地的尸骸。马蹄踩在血水中,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卢象升提着那把卷了刃的大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着粗气。
秦良玉正在指挥手下给伤兵包扎。
三人在谷中央会合。
孙传庭看着远处那个勉强逃脱的黑影(李自成再次靠着逆天运气跑了),并没有太多的懊恼。
“跑了一个。”卢象升吐了口唾沫,“属泥鳅的,真滑。”
孙传庭淡淡地笑了笑:
“跑了就跑了吧。五万人,死了四万九,这气数已经尽了。”
“就算他真活着出去,就凭那十几个人,这辈子也别想再掀起什么大浪了。”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疲惫但眼神狂热的士兵。
看着那面依旧飘扬的大明军旗。
“传捷报吧。”
孙传庭的声音不高,但在山谷里回荡得格外清晰。
“剑门关大捷。”
“流寇主力尽出,十三家七十二营......”
他抬起头,看向京城的方向。
“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