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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流寇的困境

作者:坚持自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商洛山,位于秦岭南麓,山高林密,沟壑纵横。


    一年前,渭南大捷,孙传庭的秦军像铁犁一样把关中犁了一遍。


    这里就成了“流寇”们最后的避风港。


    说是“寇”,现在看着跟叫花子也没什么区别。


    李自成从马上跳下来,他那匹原本神骏的枣红马,现在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饿得连响鼻都打不出来。


    “闯王!闯王!”


    几个衣衫褴褛的小卒从树林子里钻出来,噗通跪在地上。


    “刘二狗他们几个……刚才去河边打水,把桶扔了,跑了。”


    李自成解下腰刀,重重地砸在石头上。


    当火星还是溅了出来。


    “跑了?往哪跑?”


    “往北边跑!说是那边官府给发屯田的种子,还……还管饭。”


    小卒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李自成没有发怒,也没有杀人。


    他只是转过头,看着周围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老营弟兄。


    这些人,有的跟着他从米脂就开始起义,有的跟着他血战过北京城下。


    以前,他们眼里有光,觉得能打出一片天。


    现如今,那光没了,只剩下饿出来的绿光。


    一种绝望的情绪,像这深山里的瘴气一样,在队伍里弥漫。


    孙传庭那一招“以工代赈”太毒了。


    不打你,不杀你,就馋你。


    只要放下刀,那边就有热粥喝,有地种。


    对于这些本就是活不下去才造反的农民来说,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闯王,这么下去不行啊。”


    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


    李自成回头一看,是牛金星。


    这位前年投奔来的举人老爷,现在那身长衫也成了布条装,脸颊深陷,但那双小眼睛里,却还闪着算计的光。


    “牛先生,有话直说。”


    李自成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抓起一把野菜根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


    “咱们现在就像这石头缝里的草,没水没土,早晚得干死。”


    牛金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闯王,咱们输给孙传庭,不是输在刀把子上,是输在肚子上。”


    “那孙传庭现在在黄河边,又是修堤,又是屯田。”


    “百姓有了盼头,自然就不跟咱们走了。”


    “可是……这盼头要是没了呢?”


    李自成嚼野菜的动作停住了,抬起眼皮,那只独眼里透出一股寒意。


    “先生的意思是?”


    “百姓是水,咱们是鱼。”


    牛金星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现在官府给他们挖了渠,水都流到官府那边的田里去了。”


    “咱们这条鱼要想活,就得把那个渠给堵死去!”


    “大王你想想,那些刚分到地的百姓,最怕什么?”


    李自成冷笑一声。


    “怕收成没了,怕官府的粮到了秋后被赋税抽光。”


    “对!”


    牛金星一拍大腿。


    “咱们这就派人下山,也不用多。”


    “哪怕十个人一队,趁夜摸进那些屯田的庄子。”


    “不杀人,就两件事:烧粮仓、毁水利!”


    “把孙传庭刚修好的渠给扒了,把那些屯田户还没收割的庄稼给点了。”


    “甚至……把那几头官府发下来的耕牛给宰了。”


    “只要这一把火烧起来,那些百姓发现官府保不住他们的收成,甚至还要为了修补水利逼他们出苦力。”


    “那时候,怨气一起来,他们吃不上饭,不就又只能跟着咱们造反了吗?”


    李自成沉默了。


    他虽然号称“闯王”,虽然杀过不知道多少贪官,但他自认为自己是替天行道。


    烧百姓庄稼,断百姓活路这种事,那是真正的“贼”才干的。


    这违背了他当初“迎闯王,不纳粮”的初心。


    见李自成犹豫,牛金星又加了一把火。


    “闯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高祖斩蛇起义,也没见他心疼过那条蛇。”


    “现在不是讲仁义的时候,是讲活命的时候!”


    “您看看这些弟兄,再没吃的,不用官军打,咱们自己就先散伙了!”


    李自成猛地站起来,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正在把树皮往嘴里塞的小孩。


    那是老营一个战死头领的遗孤。


    那孩子眼里的饥饿,刺痛了他。


    仁义?


    那是坐稳了江山才讲的东西。


    现在,他只想活下去。


    只想让这杆大旗不倒下去。


    “传令!”


    李自成抽出腰刀,指着山下。


    “把老营里的精锐斥候都撒出去!”


    “十人一组,给我渗到商洛、蓝田一带的屯田区去!”


    “见到粮仓,烧!”


    “见到水渠,毁!”


    “告诉弟兄们,想不想吃肉,就看这一把火烧得旺不旺!”


    ……


    三天后的深夜。


    蓝田县,赵家庄。


    这里原本是一个典型的荒村,半年前,孙传庭的新政推到这儿。


    官府给发了种子,从黄河边引了水,还借了两头大黑牛。


    村里的几十户人家,那是没日没夜地干。


    眼看着再有半个多月,地里的麦子就要熟了。


    这可是救命粮啊!


    村头的打谷场上,老赵头这还是不放心,提着个破灯笼,想去看看那两头宝贝大黑牛。


    这两头牛那是官府借的,那是全村的命根子。


    每天晚上,都得有人轮流守着,哪怕自己睡露天地里,也不能让牛受委屈。


    刚走到牛棚边,老赵头就闻到一股子焦糊味。


    “谁家做饭也没这时候啊?”


    他嘀咕了一句,挑起灯笼往里一照。


    这一照,老赵头手里提的灯笼“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原本壮实的大黑牛,此刻倒在血泊里。


    肚子被人豁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内脏流了一地。


    这还不算,牛腿也被砍断了,那是真的下了死手啊!


    “哪个杀千刀的畜生啊!”


    老赵头这一嗓子,在大半夜里比鬼叫还瘆人。


    紧接着,村子西边就腾起了一股火光。


    那是存着全村明年粮种的公仓!


    “走水啦!走水啦!”


    铜锣声疯狂地敲响。


    全村的男男女女,也不顾得穿衣服,提着水桶,拿着脸盆,发疯一样往粮仓跑。


    可是晚了。


    那是被人泼了猛火油的。


    火舌舔着房梁,把那些承载着希望的种子烧得噼啪作响。


    村民们绝望地围在火场边,哭声震天。


    那不是房子被烧的哭声,那是希望被掐灭的嚎叫。


    在村外的一处山坡上。


    十几个黑影正潜伏在草丛里,冷冷地看着下面的惨状。


    领头的一个独眼汉子,正是李自成派出的斥候队长,外号“黑狼”。


    他手里抓着一块刚从牛身上割下来的生牛肉,大口大口地嚼着,嘴边全是血。


    “头儿,咱们这么干……是不是有点太缺德了?”


    旁边一个小喽啰看着那些哭天喊地的村民,有点不忍心。


    “那老头……哭得太惨了。”


    黑狼咽下嘴里的肉,回手给了那小喽啰一巴掌。


    “缺德?这就叫缺德?”


    “咱们在山上啃树皮的时候,他们在底下有饭吃,那就是缺德!”


    “不把他们逼绝了,谁跟咱们上山?”


    “记住了,这就是战争。”


    “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黑狼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神凶狠。


    “撤!换下一个村子。”


    “今晚任务是三个村,还有两头牛没宰呢!”


    这一夜,不止赵家庄。


    商洛、蓝田周边,七八个刚刚恢复生气的屯田村落,同时遭到了这种毁灭性的打击。


    不需要攻城掠地,不需要正面对抗。


    只需要一把火,一把刀。


    那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感和安全感,就在这火光中摇摇欲坠。


    ……


    消息传回延安府大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孙传庭正拿着新配发的燧发枪在校场试射。


    “啪!”


    一声清脆的枪响,五十步外的靶子应声而倒。


    “好枪!”


    孙传庭满意地吹了吹枪口并没有多少的硝烟。


    “有了这五千支枪,李自成就算再能跑,本督也能把他钉死在……”


    话音未落,一个通信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督师!不好了!”


    “蓝田急报!一夜之间,九个村子遭袭!”


    “粮仓被烧毁四座,耕牛被杀二十头,还有……还有几处刚修好的引水渠堤坝,被人为掘开了!”


    孙传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把枪扔给亲兵,大步走回帅帐。


    “贼人来了多少?是李自成的主力吗?”


    通信兵喘着粗气:


    “不……不是主力。”


    “据村民说,每处也就十几二十人。”


    “他们不抢东西,也不杀人,就是搞破坏。”


    “烧完就跑,钻进山里就不见了。”


    “当地的乡勇根本追不上,也防不住。”


    孙传庭站在巨大的行军地图前,死死盯着商洛那片山区。


    他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作为一代名将,他不怕李自成集合几万人来跟他决战。


    哪怕是在平原上对冲,凭着现在的秦军和新式火器,他也有信心一战而定。


    但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无赖战术。


    这是在釜底抽薪。


    这是在跟官府争夺民心,而且是用最卑鄙的手段。


    “督师,这肯定是那个牛金星的主意。”


    旁边的参将恨恨地说道。


    “这帮读书人心最脏。”


    “得赶紧派兵去剿啊!不然百姓人心惶惶,明年的收成就全完了!”


    “派兵?”


    孙传庭转身,目光冷厉。


    “派大军去?几千人去抓十几个人,抓个毛。”


    “分兵把守?咱们这点人撒出去,还不够给在这漫长的防线上塞牙缝的。”


    “李自成这是在逼咱们分兵,逼咱们把拳头撒开。”


    大帐里的空气凝固了。


    将领们面面相觑。


    是啊,这种流寇,就像是跳蚤。


    你用力拍,拍不到;你不拍,他咬得你一身包,最后能把你痒死、烦死。


    孙传庭沉默了良久。


    他想起了渭南大捷后,那些跪在他马前,捧着一碗热粥感恩戴德的百姓。


    那些眼神,让他这个铁石心肠的军人第一次感受到了“守护”两个字的重量。


    现在,那些人正在哭泣。


    那是他在守护的东西,被一群畜生给践踏了。


    “传令下去。”


    孙传庭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每一个字似乎都带着血腥味。


    “既然他们不想当人,那就别怪本督不把他们当人看。”


    “他们不是想玩全民皆兵吗?”


    “那本督就陪他们玩玩。”


    “通知各州县,停止一切大型工程。”


    “即日起,实行保甲连坐法。”


    “不是让官军去抓他们,是让百姓去抓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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