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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江南的投献大戏

作者:坚持自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视线从黄沙漫天的西北,陡然转到了烟雨朦胧的江南。


    苏州府,吴县。


    这里是大明最富庶的地方,也是那一帮子文人士大夫的大本营。


    往年这时候,正是士對们坐着画舫、喝着碧螺春、在太湖上吟诗作对的好时节。


    那些手里握着几千亩良田的老爷们,最喜欢谈的就是“耕读传家”。


    可今年,风向变了。


    吴县最有名的茶楼“得月楼”里,气氛诡异得很。


    往日里这里是谈诗论文的地方,今天却充满了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胖子,正愁眉苦脸地盯着面前的账本。


    他叫刘德茂,刘员外。


    家里有良田三千亩,在吴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现在,这三千亩地,成了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把刀。


    “老爷,不能再拖了。”


    刘家的管家站在一旁,急得脑门上全是汗。


    “衙门里的税务司刚刚又来了。”


    “说是今年行新法,摊丁入亩。咱们家那三千亩地,不管种没种庄稼,都得按亩交银子。”


    “而且……而且还要补交去年的欠税。”


    管家伸出五个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比划了一下。


    “五千两。”


    “少一个子儿,就要拿人。”


    刘德茂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一桌子。


    “五千两?他们怎么不去抢!”


    “去年因为那个该死的罢市,咱们那一仓库的生丝都烂在手里了,一个铜板没进账。”


    “今年这刚开春,佃户们又因为那个什么减租令,闹着要降租子。”


    “这头进项少了,那头税还得加倍。”


    “这地哪是聚宝盆啊,这分明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正骂着,楼梯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哟,这不是刘兄吗?怎么,还在愁那几亩破地呢?”


    刘德茂抬头一看,进来的是个满面红光的瘦子。


    这人叫孙老三,原本是刘德茂的死对头。


    以前刘德茂经常嘲笑孙老三是“市井之徒”,因为孙家里地少,主要靠开染坊过活。


    可今天,这孙老三穿的是最时兴的杭绸,腰里挂着一块亮晃晃的玉佩,走起路来都带风。


    “孙老三?”


    刘德茂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你那一亩三分地也没好到哪去吧?怎么,捡着金元宝了?”


    孙老三也不生气,大咧咧地在刘德茂对面坐下,招手叫小二上一壶最好的明前茶。


    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


    “刘兄,看在咱们斗了十几年的份上,兄弟给你指条明路。”


    “地这玩意儿,现在就是烫手的山芋。”


    “我前儿个,把家里的五百亩地,全都处理了。”


    “卖了?”


    刘德茂一惊。


    “现在这就是行价跌得厉害,谁敢接盘啊?”


    “也就那些傻子佃户想买两亩种种,可他们哪有现银?”


    “谁说卖给老百姓了?”


    孙老三嘿嘿一笑,指了指北边,又指了指东边。


    “我给了那头。”


    “那头?”


    刘德茂心里一咯噔。


    “你是说……织造局?”


    “对喽!”


    孙老三一拍大腿。


    “皇家的买卖!”


    “我把地契直接交给了织造局的魏公公,算是投献给皇庄了。”


    “魏公公是个讲究人,没白拿我的地。”


    “他按市价折了三成,给了我一张大明海运的优先货单,外加上海市舶司那边一个铺面的租契。”


    孙老三说到这儿,眼睛都在放光。


    “刘兄,你不知道那是多少钱啊。”


    “我那染坊出的布,通过郑家大帅的船直接拉去日本。”


    “一船布换回来的银子,顶得上我那五百亩地种十年庄稼!”


    “而且有了这重身份,税务司的人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咱现在可是给皇上办事儿的义商!”


    “义商?”


    刘德茂听得心脏狂跳。


    这个词儿,最近在江南可是火得很。


    以前商人在士大夫眼里那就是贱业,是铜臭。


    可自从朝廷办了那个《明时录》报纸,风向全变了。


    昨天报纸上刚登了一篇顾炎武顾先生的大文章,说什么“通商惠工,乃富国之本”,还把那些主动投身实业的商人夸成了“国之干城”。


    刘德茂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击着。


    他在算账。


    守着三千亩地,这就是守着个祖宗牌位,除了名声好听,一年到头全是麻烦,弄不好还得因为抗税被抓进去。


    若是这学孙老三把地献出去……


    地虽然没了,但那一身债也没了。


    换回来的,是通向大海的船票,是真金白银,还有那个能护身符一样的“皇商”牌子。


    “可是……”


    刘德茂还是有些犹豫,毕竟是几十代传下来的地。


    “这就把祖产卖了,死后到了地下,怎么见列祖列宗啊?”


    孙老三嗤之以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刘兄,你糊涂啊。”


    “你守着地,过几年家产败光了,那才叫对不起祖宗。”


    “再说了,你且去看看现在的衙门口。”


    “排队献地的人,都排到大街上去了!”


    “去晚了,魏公公那边的货单可就发完了。”


    “到时候你想献,人家还未必收呢!”


    一听“去晚了没货单”,刘德茂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瞬间崩塌。


    去他娘的耕读传家!


    去他娘的士农工商!


    这年头,手里有银子才是大爷!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账本,对管家吼道:


    “快!”


    “回去把地契都给老爷我找出来!”


    “备轿!去织造局!”


    “别让孙老三这个狗日的把好处都占光了!”


    ……


    苏州织造局。


    这里原本是给宫里织绸缎的衙门,现在被扩建成了一个庞大的怪兽。


    门口车水马龙,全是坐着轿子来的体面人。


    若是放在一年前,这些人见了太监都要吐吐沫。


    可今天,他们一个个手里捧着锦盒,里面装着地契,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争先恐后地往里面挤。


    大堂里,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挎着刀维持秩序。


    正中央坐着的,是魏忠贤的干儿子,也是织造局的新任提督太监。


    那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刘德茂,此刻正毕恭毕敬地弯着腰,双手呈上厚厚的一摞地契。


    “公公,这是草民家这三千亩薄田的契书。”


    “草民久慕皇恩,愿将这些地捐给皇庄,只求……只求能给皇上的织造大业尽一份绵薄之力。”


    年轻太监抬了抬眼皮,没急着接,而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刘员外是吧?”


    “咱家听说,你和那钱谦益钱大人的关系,那是相当不错啊?”


    “钱大人可是说了,你们这帮读书人,不言利,要有骨气。”


    “你这么干,就不怕钱大人骂你数典忘祖?”


    刘德茂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公公明鉴!”


    “那都是以前被猪油蒙了心!”


    “草民现在想明白了,什么骨气不骨气的,跟着皇上走才有饭吃!”


    “顾先生在报上都说了,咱们这是义商,是实业报国!”


    “钱大人那是……那是老糊涂了!”


    太监笑了。


    笑得很阴柔,也很满意。


    他挥了挥手,旁边的小太监收走了地契。


    “行,既然你有这份孝心,咱家也不能寒了义士的心。”


    他拿过一块早就刻好的铜牌,上面刻着“大明皇商”四个字,还有一个编号。


    “这个你拿好。”


    “凭这个牌子,你去上海市舶司,找郑将军的人,能领一张去日本的船票。”


    “至于你的地……”


    太监顿了顿。


    “放心,皇上仁慈,不白要你的。”


    “这织造局新开的第三分厂,给你一成的红利股子。”


    刘德茂双手接过铜牌,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哪是铜牌,这是免死金牌,是摇钱树啊!


    “谢主隆恩!谢公公大恩!”


    他跪在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这头磕得,比祭祖的时候都要真诚。


    不仅是刘德茂。


    整个大堂里,每时每刻都在上演着同样的戏码。


    这就是大明版的“投献”。


    曾经,士绅们诱骗百姓把土地投献给自己,为了逃避国家的税。


    现在,士绅们为了逃避国家的新税,为了分润海贸的暴利,主动把土地投献给了国家。


    魏忠贤这这一手,没动刀子,光用银子,就把江南士绅集团的根基,土地,给一点点掏空了。


    ……


    同一时间。


    常熟,钱府。


    作为东林党的领袖,钱谦益正在书房里练字。


    他在写一副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这个字写得苍劲有力,颇有大家风范。


    即使现在被罢官在家,他依然保持着文人的体面和傲气。


    在他看来,朝廷现在搞的这些铜臭勾当,终究是长久不了的。


    只要他们这些读书人守住“道统”,守住“土地”,皇帝迟早还得回过头来求他们。


    “老爷!老爷!”


    书房门突然被撞开。


    钱家的总管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如纸。


    “慌什么!”


    钱谦益眉头一皱,笔尖一抖,在那个“心”字上滴下了一个大墨点。


    “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吗?”


    “天……天真要塌了!”


    总管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喊道。


    “三少爷……三少爷把紫竹林那边的一千亩祖产,全都卖了!”


    “什么?!”


    钱谦益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三少爷钱宗,那是他最疼爱的侄子,也是他当成接班人培养的后辈。


    “那个逆子!他敢卖祖产?”


    “他卖给谁了?是卖给哪家大族了?赶紧拿银子赎回来!”


    在钱谦益想来,卖地顶多也就是卖给隔壁的王家李家,花点钱还能挽回。


    总管抬起头,眼神里全是绝望。


    “不是卖给别人……是献给织造局了!”


    “三少爷把地契交给了那个提督太监,换回来了……换回来了一张什么市舶司的入场券。”


    “三少爷说……他说守着老爷您那些死道理,这辈子都发不了财。”


    “他说他要去海上闯闯,还要做大明第一义商!”


    “现在三少爷人已经坐船去上海了,说是要去那个什么西洋人的巴达维亚……”


    钱谦益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像被大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义商……义商……”


    他嘴里喃喃念叨着这个顾炎武发明的新词儿。


    什么义商!


    这分明就是背叛!


    是对圣人教诲的背叛,是对家族血脉的背叛!


    “这世道……这世道……”


    钱谦益看着书桌上那个被墨汁污了的“心”字,突然发出了一阵凄厉的笑声。


    “哈哈哈哈!”


    “顾炎武!你好毒的笔!”


    “朱由检!你好狠的心!”


    “你们这是要挖了我们读书人的根啊!”


    他明白,这只是个开始。


    连他们钱家的子弟都顶不住诱惑,跑去“投献”了,那其他的家族呢?


    那千万个把“利益”看得比“圣贤书”重要的中小地主呢?


    一旦土地都流到了朝廷手里,一旦大家都去追逐海上的银子了。


    他们这帮靠着土地、靠着宗族、靠着垄断话语权来控制地方的士大夫。


    还能剩下什么?


    只剩下一张除了骂人什么都干不了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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