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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囚车里的汗王

作者:坚持自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江南的软刀子还在割肉,京城里的硬戏码已经开场了。


    北镇抚司,诏狱最底层。


    这里是整个大明最阴森的地方,常年不见天日。哪怕是大白天,也得点着松油火把。


    但今天的这间囚室,倒还算干净。


    没有发霉的稻草,没有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甚至还点了一盘不知名的熏香。


    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中间摆着一张梨花木的小几,上面放着一壶酒,两只杯。


    囚室里坐着一个人。


    皇太极。


    昔日不可一世的大金国汗王,如今却只能坐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里。


    他身上的金甲早就被扒了,那是战利品,现在没准正挂在京城的哪个城门楼子上示众。


    现在他身上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粗布袍子。


    这袍子不合身,勒得他有些难受,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把插在地上的枪。


    他在等人。


    他知道那个人会来。


    自从在卢沟桥被那个年轻的皇帝用火枪方阵围住,直到被生擒,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想得最多的,不是逃跑,而是对方为什么不杀他。


    杀了他是最简单的。


    人头一挂,传首九边,那是何等的武功?那是何等的荣耀?


    可朱由检没这么做。


    不仅没杀,这一路上甚至没怎么折辱他,除了带着镣铐,吃喝倒也没亏待。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自己对他还有用。


    而且是大用。


    “大汗好定力。”


    牢门没有响,声音是从那个送饭的小窗口传进来的。


    皇太极没回头。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喝一杯?”


    他的汉话很标准,甚至带着几分京腔。


    那扇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嘎吱。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身穿便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没带随也没带刀。


    就那么施施然地走了进来,仿佛逛的不是牢房,而是自家后花园。


    朱由检。


    皇太极抬起头,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朱由检。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个对手。


    年轻。


    太年轻了。


    脸上连一点胡茬都没有,皮肤也白净得像个书生。


    甚至还没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豪格年纪大。


    可就是这么个年轻人,把他的八旗精锐,埋葬在了那条冰冷的卢沟河里。


    “我在想,你会什么时候来。”


    皇太极开口了,声音有些嘶哑。


    “今天是个好日子。”


    朱由检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自顾自地拿起酒壶,倒了两杯。


    “朕刚收到消息,江南那边的米,运到天津了。”


    “米价降了,人心定了。朕有空了,这就来看看老朋友。”


    皇太极冷笑一声。


    “老朋友?”


    “也是。论起神交,你我确是对弈已久。”


    他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在手里转着。


    “朱由检,我也问你一句。”


    “你为何不杀我?”


    “把我押到菜市口,千刀万剐,不是更能平息你大明百姓的怒火吗?不是更能显得你是个中兴圣主吗?”


    朱由检笑了。


    他笑得很轻松,很无所谓。


    “杀你?”


    “杀你也太便宜你了。”


    “再说了,杀了你,谁来帮朕杀人呢?”


    皇太极的手一顿。


    “什么意思?”


    “要杀谁?这天下还有你需要借刀杀的人?”


    “晋商八大家被你灭了,流寇被你赶进山里了,连东林党都被你整得半死不活。”


    “我这把断了的刀,还能杀谁?”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


    那纸很薄,上面的字也很潦草,明显是密探从极远的地方,用最快的速度传回来的。


    “看看吧。”


    朱由检把纸推到皇太极面前。


    “这可是从你的老家,盛京,刚刚传回来的。”


    “朕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


    皇太极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拿起那叠纸。


    第一页,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第二页,他的手开始有些抖。


    看到第三页,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那根青筋突突直跳。


    那是关于盛京局势的密报。


    “多尔衮…私会代善…”


    “莽古尔泰…御前拔刀…”


    “阿济格…抢掠正黄旗军械库…”


    每一行字,都像是一把尖刀,扎在他的心窝子上。


    “不可能!”


    皇太极猛地把纸拍在桌子上,震得酒杯里的酒都洒出来些许。


    “多尔衮那小子没这个胆子!代善……代善更不会背叛我!”


    “我是大汗!只要我不死,谁敢动那把椅子?!”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镇定。


    那是恐慌。


    一个帝王对自己权力即将失控的本能恐慌。


    朱由检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


    像是在看一条即将被抛弃的老狗。


    “大汗,你是个聪明人。”


    “你知道这是真的。”


    “狼群里,头狼要是受了伤,别说保护它,其他的公狼会第一时间冲上来,咬断它的喉咙。”


    “更何况,你现在不是受伤。”


    “你是被抓了。”


    “在他们眼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皇太极不说话了。


    他死死地捏着那张纸,纸张在他手里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太了解他的那些兄弟了。


    多尔衮阴狠,莽古尔泰暴躁,代善圆滑。


    以前有自己压着,他们还能维持表面的和睦。


    现在自己不在了,为了那个汗位,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什么骨肉亲情?


    在那个位子面前,那都是屁!


    “你想让老十四(多尔衮)当吗?”


    朱由检突然问了一句。


    皇太极猛地抬头。


    “他?他也配?!”


    “他是老奴留下的孽种!若不是我当初杀了他额娘……哼!”


    “那就是想让莽古尔泰当?”


    “那个蠢货?只会杀人的屠夫!把大金交给他,不出三年就得亡国!”


    “那你想让谁当?”


    朱由检身子前倾,盯着皇太极的眼睛。


    “豪格?”


    这一问,皇太极的气势突然弱了下去。


    豪格……


    他那个长子,勇是勇,但没脑子。


    如果是太平时候,让他守成也就罢了。


    可现在是乱世!是面对这个可怕的朱由检的乱世!


    让豪格当大汗?


    那不是把羊送进虎口吗?


    多尔衮随便动动手指头,就能把他玩死。


    “看来你也知道,你儿子斗不过多尔衮。”


    朱由检叹了口气,似乎在为他惋惜。


    “可惜啊。”


    “朕收到的消息,多尔衮已经联络了两白旗和两红旗。”


    “而你那儿子,正傻乎乎地拿着朕故意让人送去的假圣旨,准备去逼宫呢。”


    “啧啧,多好的靶子啊。”


    “朕猜,不出半个月,你就能收到你儿子的脑袋了。”


    “你!”


    皇太极双眼充血,猛地站起来,带动手上的镣铐哗哗作响。


    他想要扑过来,但被脚下的链子扯住了。


    “朱由检!你好毒!”


    “你送假圣旨?你是要让豪格去死?!”


    朱由检连动都没动,依旧坐在那里,慢慢地抿了一口酒。


    “毒?”


    “大汗,咱们是在打仗。”


    “再说了,要论毒,朕哪比得上你?”


    “你当初为了汗位,逼多尔衮他娘阿巴亥殉葬的时候,手软过吗?”


    “这叫因果报应。”


    皇太极喘着粗气,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过了良久,他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轰然坐回了蒲团上。


    刚才那股子硬气,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走投无路的颓丧。


    他知道朱由检说得对。


    豪格根本不是多尔衮的对手。


    如果没有外力介入,两黄旗会被吞并,他的儿女会被屠戮,他这一系,会彻底从爱新觉罗家族里消失。


    “说吧。”


    皇太极的声音变得很低,很哑。


    “你想要什么?”


    “你既然告诉我这些,肯定不是只为了看我笑话。”


    “你要我做什么,才肯帮我……不,才肯放豪格一马?”


    朱由检放下了酒杯。


    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放豪格?”


    “不,朕要放的,是你。”


    皇太极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放我?”


    “你要放我回盛京?”


    “你疯了吗?!”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努尔哈赤的儿子!我是大金的汗!你放我回去,我一定会重整旗鼓,一定会再杀回来!”


    “你会后悔的!”


    “后悔?”


    朱由检摇了摇头。


    “朕不放你,多尔衮当了大汗,整合了八旗,那才麻烦。”


    “他比你年轻,比你阴,还没你那么多的包袱。”


    “但如果你回去了…”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一个死而复生的先汗。”


    “一个面对着杀母仇人儿子上位做汗王的先汗。”


    “两黄旗会怎么选?”


    “多尔衮又会怎么选?”


    “到时候,盛京城里,该是何等的热闹啊。”


    皇太极听明白了。


    他彻底听明白了。


    这是一计阳谋。


    毒到骨子里的阳谋。


    朱由检是要他回去当那个搅屎棍。


    让他回去把盛京的水搅浑,把八旗的血放干。


    让他去杀自己的兄弟,杀自己的族人。


    如果他不回去,豪格死,多尔衮做大,大明面对一个统一的、新的后金。


    如果他回去,那就是内战。


    不死不休的内战。


    削弱的不仅是多尔衮,更是整个女真族的元气。


    “你……你想让我给大明当狗?”


    皇太极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


    朱由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朕不需要狗。”


    “朕需要的是一把刀。”


    “一把能把多尔衮,把代善,把那帮骑在你也头上拉屎的旗主贝勒们,统统砍死的刀。”


    “这活儿,只有你能干。”


    “也只有你,想干。”


    朱由检走到牢门口,推开了门。


    外面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照亮了皇太极半张脸。


    半张脸在光里,狰狞扭曲。


    半张脸在影里,阴森可怖。


    “好好想想吧,大汗。”


    “是留在这狱里,等着听你全家死绝的消息。”


    “还是拿上朕给你的刀,回去拿回本来就属于你的东西?”


    “对了,朕听说多尔衮对你那些没了男人的妃子们,可是很照顾啊。尤其是那位博尔济吉特氏的大玉儿……”


    “闭嘴!”


    皇太极低吼一声。


    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那是个男人最不能忍受的屈辱。


    夺妻之恨!


    杀子之仇!


    夺位之辱!


    这三样,多尔衮全占了。


    朱由检没再说话,只是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大步走出了诏狱。


    牢门再次关上。


    哐当。


    这一声巨响,震得皇太极浑身一颤。


    他再次陷入了黑暗中。


    但这一次,他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复仇的鬼火。


    他抓起桌上的那壶酒,没有用杯子,直接对着壶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像火一样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多尔衮……”


    他在黑暗中低语,如同来自地狱的诅咒。


    “我的好弟弟……”


    “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咱们的账,得好好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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