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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泥腿子

作者:坚持自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德胜门。


    城墙上的血,冻了又化,化了又冻。


    而在城南,这个距离战场最远的地方,空气里却飘荡着一股比血腥味更让人不安的味道。


    那是一股子刺鼻的猛火油味。


    这是崇文门内的一处破旧仓库区。


    平时这里堆着些不要钱的烂木头和草料,耗子比人多。


    但今天,这破仓库里却躲着几个人。


    领头的叫赵金元。


    他爹是前几个月被魏忠贤抄了家的那个大盐商赵半城。


    赵半城死了,家产充了公,赵金元从一個锦衣玉食的大少爷,一夜之间变成了丧家之犬。


    他恨。


    恨那个坐在金銮殿上的皇帝,更恨那个把他家搞得家破人亡的魏忠贤。


    “少爷,差不多了吧?”


    那个叫虎子的管家凑过来,声音抖得像是篩糠。


    他手里抱着一罐沉甸甸的火油,脑门上全是冷汗。


    “外头……外头打得可凶了,听说德胜门那边死了不少人……”


    “怕什么!”


    赵金元一巴掌扇在虎子脸上,那张本来挺清秀的脸,因为仇恨扭曲得有点吓人。


    “死的越多越好!最好让鞑子杀进来,把那个昏君给千刀万剐了!”


    他眼里闪着光,那是种要拉着全世界一起完蛋的疯狂。


    “那帮江南来的先生们说了,只要今晚这把火点起来,这京城一乱,军心必散!到时候鞑子破城,咱们就是首功!”


    “先生们还说了,到时候不仅还我家的宅子,还能给我在新朝廷里谋个官做!”


    赵金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着仓库里堆满的干柴和油桶。


    这些东西,是他花了大价钱,通过那个内应,一个守备营里的小旗官,偷偷运进来的。


    这位置选得极毒。


    旁边就是京城的粮仓之一,海运仓。


    只要这把火起来,借着今晚这鬼哭狼嚎的大北风,火势肯定直扑海运仓。


    粮仓一烧,城里的几十万张嘴就要断粮。


    到时候不用鞑子攻,这京城自己就得崩!


    “都给我听好了!”


    赵金元压低声音,看着身后那几个也是被抄了家的破落户子弟。


    “一会儿等那小旗官发信号,咱们就点火!”


    “点完火咱们就撤,那小旗官给咱们留了條通过水门的暗道,直接出城投奔皇太极去!”


    “富贵险中求,懂不懂?!”


    “懂……懂……”


    那几個人虽然怕,但此时也只有这条路好走了,只好硬着头皮点头。


    就在他们做着卖国求荣的美梦时,却没注意到。


    仓库那扇破得漏风的板门缝隙里,有一只混浊的老眼,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那是住在隔壁胡同的张大娘。


    她是个卖大碗茶的寡妇,平时就在这附近摆摊。


    今天晚上也不知怎的,心里老是不踏实,总觉得那股馊味不对劲。


    她顺着味儿摸过来,就看见這仓库门没锁死。


    趴在门缝上一看,好家伙,那里头黑压压的站着好几個人,手里还拿着那個黑漆漆的罐子,正往那些干草上泼水呢。


    那哪是水啊!


    那刺鼻的味儿,张大娘太熟悉了。


    她死去的男人以前是个漆匠,专门跟这些油料打交道。


    这是猛火油!


    张大娘的心“咯噔”一下。


    她虽然是个没读过书的老太婆,但也知道这时候在粮仓边上玩火意味着啥。


    “畜生……这是一群畜生啊……”


    她心里骂着,手腳都在哆嗦。


    但她没敢出声。


    她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要是冲进去,肯定是被灭口的份。


    她咬着牙,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往回退。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尖刀上那么小心。


    退出了那个死胡同,张大娘撒腿就跑。


    她那双平时走几步都要捶一捶的小脚,这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坊长!坊长!”


    刚跑出胡同口,她就看见了正在街口带着几个大汉巡逻的李坊长。


    李坊长是个杀猪匠出身,那一身横肉看着就吓人,手里拎着把一尺长的杀猪刀,正警惕地盯着过往的行人。


    这几天军管,每个坊都组织了自卫队,专门防着奸细破坏。


    “哎哟!张大妈?”


    李坊长看着气喘吁吁冲过来的张大娘,赶紧扶了一把。


    “您这是咋了?见鬼了?”


    “比……比鬼还可怕!”


    张大娘一把抓住李坊长的手,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


    “有人……那破仓库里……有人要放火!”


    “啥?!”


    李坊长眼睛瞪得像是铜铃,浑身的肉都抖了一下。


    “您看清了?”


    “看得真真的!那是猛火油啊!一罐子一罐子的!就在海运仓边上!”


    张大娘急得直跺脚,“那领头的我还认识,就是前街那个赵半城家的小崽子!”


    “赵半城那小崽子?”


    李坊长脸色一变,瞬间明白了。


    “操他姥姥的!这帮当官的后代,还是改不了吃屎!”


    他那把杀猪刀猛地一晃,寒光闪闪。


    “大林子!二柱子!去!敲锣!叫人!”


    “别敲锣!”


    张大娘赶紧捂住他的嘴,“一敲锣人就跑了!那库房后面有个狗洞,通着护城河呢!”


    “对!对!大妈您圣明!”


    李坊长一拍脑门,立刻冷静下来。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这十几个棒小伙子,那都是这条街上的街坊邻居,有卖菜的,有打铁的,还有个扛大包的。


    他们平时为了几文钱能吵半天,但现在听说有人要烧他们的粮仓,一个个眼都红了。


    “哥几个!”


    李坊长压低声音,那股子杀猪时的狠劲儿全出来了。


    “有人要在咱们背后捅刀子,想烧了大家的口粮!你们说咋办?”


    “弄死他!”


    “把他剁碎了喂狗!”


    十几个人咬牙切齿,手里的家伙事儿握得咔咔响。


    扁担、菜刀、擀面杖,甚至还有个拿大勺得。


    “好!二柱子,你带一半人去堵后门!哪怕是爬,也得给我把那个狗洞子看死了!”


    “剩下的人,跟我抄家伙,堵正门!”


    “记住喽!别弄死,抓活的!我要让他们知道知道,这京城爷们儿的厉害!”


    ……


    仓库里。


    赵金元还在那儿做着他的春秋大梦呢。


    “快!那边的草料再多泼点!”


    他刚指挥完一个小弟,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听着人数还不少。


    “不好!是不是巡邏兵来了?”


    虎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油罐差点掉了。


    赵金元也慌了一下,但他听了听,外面并没有叫喊声,也没看见火把的光亮。


    “别慌!说不定是路过的……先把灯灭了!”


    几个人赶紧吹灭了手里的小灯笼,缩在草垛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但那脚步声并没有走远。


    而是在门口停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


    赵金元的心跳声,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咚!”


    突然,一声巨响。


    那两扇原本虚掩着的大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地踹开了。


    两扇门板像是两片枯叶一样飞了进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这一脚太猛了。


    赵金元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借着外面的月光,他看见门口站着一尊铁塔般的黑影。


    那一身横肉,手里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就像是庙里的黑煞神。


    “谁……谁啊?”


    赵金元带着哭腔问了一句,完全没了他刚才要火烧全城的狠劲儿。


    “你祖宗!”


    李坊长一声爆喝,身后呼啦啦涌进来十几条大汉。


    那扁担、菜刀,像是雨点一样往里招呼。


    “好啊!你们这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皇上在前边拼命,你们在后边放火?”


    “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


    “别……别打!我是赵……”


    赵金元刚想报出自己昔日那显赫的家门,就被一个卖菜的大叔一扁担砸在嘴上。


    “唔!”


    几颗带血的牙齿直接喷了出来。


    “赵你乃乃个爪!”


    那大叔平日里最恨这些为富不仁的少爷,这一下砸得是真解气。


    “打!给我往死里打!”


    “留口气就行!别打死了!”


    李坊长一边喊着,一边注意着那些油桶,生怕这帮狗急跳墙的真点了火。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单方面的殴打。


    这几个公子哥儿平时也就是斗鸡走狗的本事,真动起手来,哪是这些靠卖力气吃饭的爷们儿的对手?


    没两下子,就全被放倒在地。


    特别是那个赵金元,被重点照顾。


    那个扛大包的二楞子,上去一脚踩在他肚子上,差点把他肠子踩出来。


    “爷……饶命……饶命啊……”


    赵金元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蜷缩在地上一抽一抽的,像条被抽了筋的癞皮狗。


    哪还有半点刚才那嚣张的样子?


    “想跑?”


    后面那个虎子看势头不对,想往狗洞那边钻。


    结果刚把头伸出去,就被守在外面的二柱子一板砖拍在那,当场就昏死过去了。


    “绑了!”


    李坊长一挥手,街坊们七手八脚地把这几个人像捆猪一样捆了个结实。


    这时候,附近的锦衣卫巡逻队也听到了动静,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领头的是个百户,姓王。


    他看着这一屋子的猛火油,还有那几个被打得没了人形的奸细,冷汗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这要是真烧起来……


    他这个百户就算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这……这是什么情况?”


    王百户说话都有点结巴。


    李坊长一抱拳,满脸横肉笑得跟朵花似的。


    “回大人话!这几个孙子想烧粮仓,被咱们坊的街坊们给摁住了!”


    他一指旁边还在大喘气的张大娘。


    “多亏了张大妈眼神好!要不然,咱们这京城今晚可就热闹了!”


    王百户看着那个满脸皱纹、一脚泥巴的老太太,肃然起敬。


    他郑重地对着张大娘行了个军礼。


    “大娘!您这是救了全城的命啊!”


    张大娘摆摆手,有点不好意思。


    “嗨,大人言重了。俺老婆子懂个啥大道理……俺就知道,皇上是个好皇上,给咱们发平价米,不让咱们饿肚子。谁要是想害皇上,想烧咱们的口粮,那就是跟咱们老百姓过不去!咱们不答应!”


    这话说的朴实。


    但听在王百户耳朵里,却比什么豪言壮语都带劲。


    他转头看向那几个奸细。


    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无比。


    “带走!”


    “送到五凤楼下!”


    “让全城的百姓都看看,这种吃裡扒外的狗东西,是个什么下场!”


    第二天一早。


    天才刚蒙蒙亮。


    五凤楼下的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


    那是早起去买菜的大爷大妈,还有赶着去上工的汉子。


    他们看着那几个跪在地上、被打得爹妈都不认识的奸细,一个个眼珠子通红。


    不用锦衣卫说什么。


    有人就开始往里扔东西了。


    “打死这帮狗汉奸!”


    烂菜叶子、臭鸡蛋,甚至还有带泥的石块。


    像冰雹一样砸在那几个人身上。


    赵金元早就吓傻了,只会一个劲儿地磕头。


    但他磕得再响,也换不来半点同情。


    因为他动的,是这千家万户活命的根本。


    是这京城几十万百姓心里那一杆秤!


    城墙上。


    魏忠贤并没有睡觉。


    他站在高处,看着下面这群情激奋的一幕,那张总是阴恻恻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少有的笑容。


    “主子爷圣明啊。”


    他喃喃自语。


    “以前咱家只知道那个民字是用来怕的,是用来治的。”


    “但今儿个咱家才明白。”


    “只要给这帮泥腿子一口饭吃,给他们一条活路。”


    “这民啊……就是咱大明朝最硬的一堵墙!”


    “就算皇太极那狗鞑子有通天的本事,他也翻不过这堵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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