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沉重的声音,在武英殿内回响。
所有将领一瞬间全都屏住了呼吸,腰杆挺得笔直。
殿内只听见烛火爆裂的“噼啪”声,以及将领们因极度亢奋而不自觉握紧刀柄时,甲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家底已经亮出来了。
兵精粮足,神器在手。
就等皇帝陛下一声令下,发动总攻。
在他们看来,拥有如此压倒性的实力,此战根本不该有任何悬念。
就该将京营八万精锐倾巢而出,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山西。
找到皇太极的主力,然后痛痛快快地打一场决战。
用那比城墙还厚的军阵碾碎他们。
用那数不清的“玄武铳”射穿他们。
用那上百门威力绝伦的重炮,将他们连人带马,全部轰成漫天飞灰!
尤其是赵率教这样的年轻将领,眼中已满是血丝,胸膛剧烈起伏。
他恨不得现在就披甲上马,第一个冲出德胜门。
去洗刷数十年来,大明军队在建奴面前屡战屡败的奇耻大辱!
然而,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却让这股滚烫的战意瞬间凝固。
“命京营…立刻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三大营所有将士取消休沐,日夜操练。”
“但是,没有朕的旨意,一兵一卒,不得擅自离开京畿防区!”
什么?
不……出兵?
赵率教脸上的激动神情僵住了。
神机营统领也愣住了。
殿内所有摩拳擦掌的将领,全都愣住了。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皇帝的这个命令。
坐拥如此强大的军力,手握足以支撑数年大战的钱粮,为何不主动出击?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建奴在山西的土地上肆意烧杀抢掠?
“陛下!”
赵率教是个直性子,第一个按捺不住,踏前一步,甲胄铿锵。
“陛下!为何不出兵!”
“建奴主力深入我腹地,正是我等将其一举围歼的天赐良机啊!”
“京营的将士们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太久了!”
他单膝跪地,声若洪钟:“求陛下恩准,末将愿为先锋!不破建奴,誓不回还!”
他的话,瞬间点燃了殿内主战派将领的情绪。
“末将附议!”
“求陛下下令决战!”
一时间,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朱由检看着他们一张张群情激奋的脸,心里既是欣慰,又是无奈。
欣慰的是,自己终于有了一群敢战、想战的将领。
无奈的是,他们还是把战争想得太简单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孙承宗。
“孙师傅,你怎么看?”
孙承宗轻咳了一声,缓缓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情绪激动的年轻将领,微微摇了摇头。
他一开口,就让殿内的喧嚣瞬间静了下来:“诸位将军的求战之心固然可嘉,但老臣以为,陛下的决策是对的。”
“此战,不宜轻动。”
这话让赵率教等人更加不解。
“孙阁老!您这是何意?难道您也觉得我京营将士打不过那些建奴吗?”
孙承宗叹了口气:“非也。”
他走到巨大的堪舆图前,用干枯的手指点了点京城的位置。
“京城是我大明的心脏,京营则是护卫心脏的最后一道屏障。”
“皇太极此番入寇,其真实目的尚且不明。他是真为劫掠而来,还是声东击西,另有更大的图谋?”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众人:“若我等将八万大军悉数派出,远赴山西决战,则京师必然空虚。”
“万一,皇太极只派了一部兵力在山西佯攻,其主力却突然转向,趁虚直扑京师。届时我等回援不及,那便是土木堡之祸再现,后果不堪设想!”
“土木堡”三个字,像一桶刺骨的井水,让刚才还热血上头的将领们瞬间打了个寒颤。
那种可能性,绝非没有。
“所以,老臣建议。”孙承宗继续说道,“我等应当采取最稳妥之法,深沟高垒,坚守京畿及周边各大关隘要冲。”
“后金军劳师远征,后勤补给必然困难。只要我们拖下去,不出月余,他们必然因粮草不济而自行退去。”
“如此,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将风险降至最低。”
孙承宗这番话有理有据,四平八稳,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所能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
大部分将领都开始点头称是,觉得这才是万全之策。
然而,御座之上的朱由检,却再次摇了摇头。
“孙师傅。”
“你的这个法子,朕也不能同意。”
这一次,轮到孙承宗愣住了。
“陛下,这……这是为何?”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他同样走下丹陛,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地图上那片属于山西的区域。
“我们固守不出,拖上一个月,建奴确实会退兵。”
“可是,这一个月里,山西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里的几十个州县,数百万大明子民,难道就要在这一个月里,任由建奴像宰杀牲畜一样肆意屠戮和劫掠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朕的江山,朕的子民!”
“朕,一寸一分,都不能放弃!”
“这一仗,我们必须打!不但要打,而且要打出我大明的国威!打出京营的军魂!”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都迷惑了。
全军出击不行,固守不出也不行。
这位年轻的皇帝,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朱由检看着他们茫然的表情,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算了一整夜的大胆计划。
“朕的办法,是分兵!”
“京营主力五万人,由孙师傅你亲自坐镇,联合三大营提督,固守京城及周边防线,以防万一!”
“同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另抽调一支最精锐的‘快速反应兵团’!”
“以一万名装备了‘玄武铳’的神机营精锐为核心!”
“配上那六十门机动性最强的‘朱雀炮’!”
“再给他们配上三千最精锐的关宁铁骑,作为斥候和侧翼!”
“组成一支共计一万五千人的独立机动兵团!”
“这支部队,不以和皇太极主力决战为目的。”
朱由检的眼中闪动着光芒。
“它的任务只有一个,就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用最快的速度插入山西战场!不求杀伤多少敌人,只求像一根钉子一样,狠狠地钉在八旗军的行军路线上!袭扰他们,拖住他们,让他们无法安心劫掠!”
“为朕从全国调集兵马,完成最终合围,争取宝贵的时间!”
这个战术太大胆了。
用区区一万五千人,去硬撼数万凶悍的八旗铁骑,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孙承宗的眉头紧紧锁起,浑浊的眼中飞快地闪过无数兵棋推演的盘算。
许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陛下,此计虽险,却不失为眼下唯一两全其美的办法。”
“只是……”他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把‘手术刀’太过锋利,也太过脆弱。对执刀人的要求,高到了极致。”
“他必须勇猛无畏,深得陛下信任。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懂得如何最大化地发挥出‘玄武铳’和‘朱雀炮’的威力!”
“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大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朱由检的身上。
谁能当此重任?
谁有这个资格,来当这把决定大明国运的“手术刀”的执刀人?
朱由检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
赵率教,太冲动,是为将之才,非为帅之才。
孙承宗,太老成,堪为中军砥柱,却少了那股千里奔袭的锐气。
至于其余的勋贵将领,不过是些样子货罢了。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大殿角落里,一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但脊背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殿内昏暗的年轻将领身上。
那人三十岁出头,身材魁梧,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几道早已愈合的浅浅伤疤,一看便知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将。
他不是什么名门之后,只是一个从大同边军最底层,一步步靠着军功爬上来的参将。
正是朱由检在整编京营时,意外发现并破格提拔起来的心腹。
朱由检看着他,沉声唤道:
“周遇吉。”
那名叫周遇吉的将领浑身一震,立刻从队列中大步走出,在殿中单膝跪地,甲胄轰然作响!
“末将在!”
朱由检看着他那张坚毅如铁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现在给你一万五千京营最精锐的兵。”
“给你全部的六十门朱雀炮。”
“再给你先斩后奏之权。”
“朕只问你一句。”
“你,敢不敢替朕,去会一会那不可一世的皇太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