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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分蛋糕的学问

作者:坚持自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武英殿内,一片死寂。


    地龙烧得极旺,暖意融融,但户部尚书毕自严却觉得官袍下的脊背有些发凉。


    他和工部尚书宋应星、兵部尚书袁崇焕,已经在这压抑的沉默中站了快半个时辰。


    皇帝陛下就坐在上首的御案后,一言不发,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份来自山西的奏章。


    没人敢揣测圣意。


    毕自严心里像是被一百只猫爪子在挠。


    那份抄家清单,他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一辈子见过的银子加起来,都没有纸上的零头多。


    两千万两!


    老天爷!


    他当了半辈子户部尚书,国库最充盈的时候,账面上也不过三百多万两。


    有了这笔钱,九边欠了数年的军饷、年久失修的河道、一拖再拖的官员俸禄……所有难题,迎刃而解!


    大明朝的财政,能活过来!


    他激动,但也焦虑。


    这么大一笔钱,陛下会怎么用?


    会不会真如传言那般,悉数纳入内帑,一文钱都不给国库?


    若真是那样,他今天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头磕在这金砖上。


    旁边的宋应星,则在飞快地盘算着另一笔账。


    他不需要太多,只要能从这笔钱里抠出一百万两,不,哪怕五十万两也行。


    他就能把几处要紧的河工修好,再多开几个煤窑铁矿,为陛下的军器总局提供源源不断的原料。


    至于袁崇焕,他的脸色最为复杂。


    他被软禁在京,名为兵部尚书,实则兵权尽失。


    辽东的军报如今都绕过兵部,直达御前,他成了京城里最大的一个空架子。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


    现在,机会来了。


    两千万两!


    只要能拿到一半,不,三分之一!


    他就有信心在五年之内,彻底平定辽东!


    届时,他要用泼天的战功,向天下人证明,谁才是大明朝真正的擎天玉柱!


    就在三人心思各异,几乎要被沉默压垮时。


    朱由检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章。


    那份详细的抄没清单,被他轻轻地放在了御案一角。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三位爱卿,山西的清单,想必你们都看过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让三人的心都猛地一跳。


    “都说说吧。”


    “这笔钱,该怎么用?”


    来了!


    毕自严几乎是抢着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躬身长揖,语气恳切到近乎悲壮。


    “陛下!此乃天佑我大明!臣以为,此等巨款,理应悉数归入国库,方能统筹调度,用于国计民生之根本!臣恳请陛下,将此款项,至少拨付八成入国库!”


    “臣附议!”


    袁崇焕紧随其后,声音洪亮如钟。


    “毕大人所言极是!不过,国库用度亦有轻重缓急。如今我大明外患未除,辽东糜烂,此乃心腹大患!臣恳请陛下,将此款项拨付一千万两用于辽东军务!有此军费,臣敢立军令状,五年之内,必将建奴逐出辽东!”


    宋应星见状,也急忙出列。


    “陛下,辽东固然重要,但民生亦是国本!黄河数段堤防已是千疮百孔,运河淤塞导致漕运艰难,若不及时修缮,恐生大乱!臣恳请陛下,拨付三百万两,用于兴修水利,以安天下!”


    一时间,大殿里嗡嗡作响。


    毕自严觉得袁崇焕简直是疯了,张口就要一半。


    袁崇焕觉得宋应星鼠目寸光,不知边事为重。


    宋应星觉得这两人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朱由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看不出喜怒。


    等殿内的争论声稍歇。


    他才伸出手指,轻轻地敲了敲御案。


    咚。


    一声轻响,却让整个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三人都有些惴惴不安地望向皇帝。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朱由检缓缓开口。


    “国库要充实,辽东要平定,水利要兴修。”


    “但朕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站起身,踱步走下御阶,来到三人面前。


    “西北的流寇,该怎么办?”


    三人都是一愣。


    “陕西、河南,数百万流离失所的灾民嗷嗷待哺,他们,又该怎么办?”


    朱由检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语气陡然转厉。


    “是让他们继续饿着肚子,等着被李自成、张献忠裹挟,变成更大的乱子吗?”


    “攘外必先安内!”


    “这个道理,你们不懂吗?”


    “一个从根子上烂掉的国家,就算有再多的钱,也守不住边关!”


    这几句话,如冰水泼面,三人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齐齐渗出冷汗。


    朱由检重新走回御案后,坐下。


    “这笔钱,朕已经想好了怎么用。”


    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宫笺上,写下了几个数字。


    “第一,拨付六百万两,交由五省总督孙传庭。”


    “其中三百万两为军费。朕要他用这笔钱,将秦军扩编至五万!用最好的装备,吃最好的军粮!给朕把西北的匪患,彻底剿干净!”


    “另外三百万两为赈济款。朕要他以工代赈,让所有灾民都有活干,有饭吃!朕要从根子上,断了那些流寇的兵源!”


    六百万两!


    直接就划走了三成!


    毕自严和袁崇焕的眼角都抽动了一下。


    但他们不敢反驳。


    因为皇帝说得对,安内,确实是当务之急。


    “第二,拨付四百万两,注入军器总局。”


    朱由检继续说道。


    “朕要宋爱卿,用这笔钱,给朕把火枪、火炮的产量,翻上十倍!”


    “朕还要你成立一个‘皇家科学院’,招揽天下能工巧匠,给朕研究新东西!无论是打仗的,还是种地的,只要有用,朕都重重有赏!”


    宋应星整个人都僵住了,似乎没听懂。


    过了好几息,他才反应过来,激动得浑身轻颤,立刻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臣……臣叩谢陛下隆恩!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由检点了点头,示意他起来。


    “第三,拨付两百万两,交由户部。”


    毕自严眼睛一亮,刚要躬身谢恩。


    朱由检却接着说道:“这笔钱,是专项款项。朕要你,立刻派人去湖广、江南,秘密收购粮食。有多少,收多少。然后,给朕悉数运往西北,平抑粮价!朕要让那些发国难财的,血本无归!”


    毕自严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


    军事、民政、经济,三管齐下,环环相扣。


    “臣,遵旨!”


    朱由检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脸色越来越难看的袁崇焕身上。


    “至于剩下的八百万两,将全部存入内承运库,作为朕的战略储备金,以备不时之需。”


    一分钱,都没给辽东。


    袁崇焕的拳头在袖中猛然攥紧。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


    “陛下!辽东军民,亦是陛下子民!为何……”


    “袁爱卿。”


    朱由检打断了他。


    “朕把西北的匪患根除了,辽东的压力,自然就减轻了。”


    “你这个兵部尚书,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去辽东打仗。”


    朱由检盯着袁崇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而是留在京城,帮朕好好看着天下兵马的操练和钱粮的调度。这,才是统筹全局。”


    袁崇焕从皇帝平静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不容置喙的警告。


    他明白了。


    皇帝这是在告诉他,安分守己地待着,别有不该有的心思。


    他胸中翻腾的不甘与怨愤,最终还是化作了喉头的一丝苦涩。


    他缓缓躬下身,声音嘶哑。


    “臣……遵旨。”


    朱由检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


    三人行礼告退。


    走出武英殿,殿外的冷风一吹,三人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已被冷汗浸透。


    ……


    大殿内,只剩下朱由检和王承恩。


    “陛下,您真的一分钱都不给辽东吗?”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御案上的笔墨,轻声问道。


    “常规的粮饷,国库会按时足额拨付。”


    朱由检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但朕的钱,只会用在朕信得过的人身上。”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


    “只会用在能立刻见到成效的地方。”


    王承恩垂手侍立,不敢再多言。


    朱由检的手指,在那张巨大的舆图上缓缓划过,从山西,到陕西,再到富庶的江南。


    他忽然停下,转过身。


    “王承恩。”


    王承恩心中一凛,急忙上前几步,垂首聆听。


    “朕交给你一个秘密任务。”


    朱由检的声音压得很低。


    “从朕的内库里,拨出五十万两。”


    “你亲自去挑一些可靠、机灵的小太监,再招募一些商贾好手。”


    “给朕组建一支商队。”


    “一支,只听命于朕的皇家商队。”


    王承恩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都在发颤。


    “陛下……这……这万万不可!奴婢……奴婢是个阉人,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箩,更不懂什么买卖经营。这么大的事,奴婢……奴婢怕办砸了,辜负了陛下的天恩啊!”


    朱由检看着跪在地上,惶恐不安的王承恩,眼神却异常平静。


    他缓缓走下台阶,亲自将王承恩扶了起来。


    “朕知道你不懂。”


    朱由检的语气缓和了下来。


    “朕也不需要你懂。”


    “朕需要你做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忠诚。这支商队,是朕的。里面的一针一线,赚来的一文钱,都只能是朕的。除了朕,谁也不能碰。”


    “第二,用人。你自己不懂,就去找懂的人来做。大胆地用!但你要像狼一样盯着他们,谁敢有二心,谁敢中饱私囊,不用奏报,直接交给东厂!”


    “第三,保密。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朱由检拍了拍王承恩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


    “朕信不过外朝的那些大臣。”


    “朕只信得过你。”


    “你,明白吗?”


    王承恩的惶恐,渐渐被一种巨大的、滚烫的情绪所取代。


    他是个残缺之人,无家无亲,活着的唯一指望,就是眼前的主子。


    陛下信不过满朝文武,却把这样要命的差事,交给了自己这个奴婢。


    这是何等的天恩!


    王承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重新跪下,无比坚定地磕了一个响头。


    “奴婢……明白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掷地有声。


    “奴婢就算拼了这条贱命,也一定为陛下,办好此事!”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匍匐在地的王承恩,收回了手。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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