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们赶到临时的简易机场时,一架运-5运输机的螺旋桨已经慢悠悠地转了起来,那巨大的风噪震得我耳膜发紧。
老周,截住它!我冲着前面狂吼。
周卫国二话不说,直接一个横甩,偏三轮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稳稳横在跑道正前方。
他动作利索得不像话,跳下车,反手就掏出腰间的五四式,斜指天空扣了扳机。
火光在黎明前的一抹鱼肚白里格外扎眼。
那架“大蜻蜓”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鹅,发动机猛地收了油门,带着一股不甘心的尾气滑停下来。
我跳下车,鞋底在冻得梆硬的地面上磕得生疼。
几个穿着军大衣、眼神闪烁的搬运工正围在后舱门,带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手里还拎着把沉重的撬棍。
看什么看?
咱们是保卫处直接调拨的民用配件,西南那边急等着下锅,耽误了生产,你们担得起吗?
那壮汉梗着脖子,试图用高嗓门掩盖内心的虚。
老周,拦住他们,谁动我崩谁。
我没理会他的叫嚣,转头看向后面气喘吁吁跟上来的苏晚晴。
晚晴,把我让你从实验室拎出来的那个宝贝拿过来。
那是我们厂刚研制出来不久,用来检测铸件内部气孔的便携式工业探伤X光机。
这玩意儿在62年绝对是稀罕货,外壳刷着绿漆,沉得像块磨盘。
苏晚晴也没废话,利索地接上备用电池,调整好感光屏。
我深吸一口气,隔着那几层厚实的红松木箱子,把探头的焦点死死对准了那一堆标着“高精度齿轮”的木箱。
随着机器发出的嗡鸣声,那块简陋的荧光屏上逐渐显现出一层层灰白的阴影。
林工,你看!苏晚晴惊呼一声,指尖有些颤抖地指向屏幕中心。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即冷笑出声。
申报单上写的是镂空的轻质齿轮,可图像里那一个个黑得发亮的方形块状物,密度高得吓人。
最阴损的是,这些钢锭的中心位置居然被钻了孔,里面塞进了一截截灰色的重金属——那是铅。
我用手指在那冷冰冰的屏幕上划拉了一下,对周卫国说:老周,这帮孙子算得可真精。
特种钢比铅轻,他们把值钱的钢材偷走,换成这种带铅块的‘空心钢锭’,整箱的分量不仅没轻,反而跟出厂过磅的数据一两都不差。
如果不是用X光,这批货到了工地,哪怕是神仙也看不出问题。
我转头盯着那个叫王大柱的司机,他正躲在卡车驾驶室旁边,脸色比脚下的积雪还白。
王师傅,聊聊?我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想往我手里塞:林……林总师,我也只是执行命令。
这是李副厂长亲笔签的‘实验废料转运单’,说是这些钢锭含杂质太多,要运去三线仓库封存回炉……
我接过那张单子,还没凑近,就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带着某种化学制剂的油墨味。
我用指尖在李民德的签名处轻轻一抹,那黑亮的墨迹居然在我的指纹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拖痕。
单子是五分钟前刚签的吧?
我把指头伸到他鼻子底下,声音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张德志被抓的时候,李民德就在楼上指挥你灭迹。
这油墨连秦岭的冷风都没吹干,你跟我说是调拨单?
我没工夫看他瘫在地上装死,直接从腰间拔出一把随身携带的乙炔焊枪。
你要干什么!
周围几个特务伪装的搬运工想冲上来,却被周卫国冷森森的枪口逼了回去。
我拧开气阀,蓝色的火苗瞬间蹿起。
我对着其中一块被撬开的钢锭边缘开始猛烈加热。
钢锭在高温下没有表现出正常的红热态,反而随着温度升高,表面开始析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淡紫色烟雾。
咳咳!苏晚晴被呛得连连后退。
我屏住呼吸,眼神死死盯着那些紫烟。
果然。
我关掉焊枪,随手一扔,那声音在这空旷的停机坪上显得格外突兀。
这不是简单的偷梁换柱。
这些钢锭在装箱前,全都用高浓度的强腐蚀性药剂浸泡过,这种药剂能顺着金属晶格渗进去。
只要这批钢锭进入西南工地进行热处理,哪怕只是稍微一加热,整台机床的关键部位就会像酥油饼一样瞬间脆裂。
这哪里是贪污物资,这是要咱们大西南的重工业直接‘心肌梗死’。
就在这时,周卫国那边又有了新发现。
他从货车备胎的缝隙里,居然抠出了一枚泛着蓝光的针头,那工艺,跟李民德钢笔里藏的那支一模一样。
王大柱被老周一脚踹在膝盖窝,终于吐了实:这……这是要我到成都后,刺在接头人的车座上的……
老周正要处理这枚毒针,我却突然心头一动。
等等。我夺过那枚针头,对着阳光仔细打量。
在针头内壁那个细微的空腔里,我隐约看到了一抹极其细小的黑影。
我用精密镊子小心翼翼地将其夹出,展开在放大镜下。
周卫国听完我的话,那双总是眯着的猎人眼猛地张开,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天才。
你想玩这一手?
将计就计?
周卫国把玩着那把五四式,嘴角扯出一丝玩味的笑,这要是玩脱了,那几吨毒钢锭进了车间,咱们可就是千古罪人。
所以我需要你的技术支持,不,是你的‘暴力’支持。
我没工夫跟他废话,直接转身钻进了偏三轮的侧斗,从工具箱里翻出了那几个还没来得及扔掉的废旧气压计。
这时候的苏晚晴已经很有默契地把便携式X光机的电源切断,凑到了我身边。
那是半张比指甲盖还小的微缩胶片。
随着显影液的浸润,胶片上的线条逐渐清晰。
那一刻,我的瞳孔猛地收缩——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的,竟是西南502工地的防空火力分布和核心地库的防御布防图。
冷汗,顺着我的鬓角流了下来。
这一盘棋,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深得多。
林钧,这事儿得赶紧上报部里,这批货绝不能发!
周卫国脸色铁青,大手一挥就要叫人。
不。
我死死盯着那些散发着淡紫色幽光的钢锭,脑子里一个疯狂的念头疯狂跳动,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
老周,先别公开。
我转头看向远方已经渐渐亮起的群山,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又狠戾的弧度。
既然他们这么喜欢这批‘带毒’的钢锭,咱们要是不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他们,岂不是显得红星厂太没礼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