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鱼肚白刚爬上窗棱,我就听见赵振肚子里传出一声雷鸣般的咕噜声。
这小子,折腾了一宿,估计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各就各位。”我把那枚来自1942年的黄铜电感器揣进兜里,狠劲搓了把脸,试图把脸上的油泥和疲惫一起搓掉,“哪怕是为了早饭那顿肉包子,这雷达也得给我转起来。”
老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火燎的大黄牙,伸手合上了总电源的闸刀。
“嗡——”
沉睡的巨兽苏醒了。
变压器的低频震动顺着地板传到脚底板,让人骨头缝里都跟着发麻。
但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苏晚晴那边就炸了锅。
“林工!不对劲!”
苏晚晴的声音很少这么尖锐。
我两步跨到显示屏前,只见那原本应该是一条平直基线的绿色荧光屏上,此刻正疯狂地跳动着一排排杂乱无章的波纹。
像是一根被剔得乱七八糟的鱼骨头,横亘在屏幕中央。
“增益调到最低也没用,这是同频阻塞干扰!”苏晚晴急得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有人在跟我们抢频道,而且功率很大!”
我盯着那诡异的波形,脑子里的那张手绘地图瞬间浮现出来。
乱坟岗,解放牌卡车。
看来马文的那辆接应车不光是为了逃跑,它是座移动的信号干扰站。
这帮人是铁了心,要么炸毁雷达,炸不成也要把它变成瞎子。
“周卫国,这就是你那个‘瓮中捉鳖’的鳖。”我冷哼一声,指了指屏幕,“它正在向我们吐口水。”
周卫国没说话,抄起那台沉重的无线电测向仪就冲出了操作间。
“林工,要不关机吧?这么强的干扰,磁控管会过热自激的!”老罗的手已经搭在了电闸上。
“关机就是认怂。”
我一把按住老罗的手腕,目光死死锁住屏幕,“他们想玩电子对抗?行,那我就给他们上一课,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我把那本写着《苏式P-12雷达操作规程》的手册一把扫到地上。
“晚晴,放弃自动追踪,切到手动调谐模式。”
苏晚晴愣了一下:“手动?这可是模拟电路,频率漂移很难控制的!”
“听我指挥。”我甚至没时间解释,直接闭上眼,在脑海里迅速构建出一个伪随机数的跳频序列,“我说一个数,你拨一个数。老罗,你盯着电压表,频率一变,负载就会波动,你得把电压给我咬死了!”
这在后世叫“频率跳变扩频技术”,是抗干扰的祖宗。
但在1962年,没有芯片,没有算法,我就是那个CPU,苏晚晴就是那个执行器。
这是一场拿人脑当电脑用的赌博。
“准备……72.5兆赫,转!”
苏晚晴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在胶木旋钮上猛地一拧。
滋啦——屏幕上的鱼骨纹扭曲了一下。
“74.2!快!”
“71.8!”
“69.5!”
我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报菜名。
苏晚晴的手快得甚至出现了残影,那一个个精准的刻度在她指尖下飞速流转。
操作间里的气氛紧绷得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老罗咬着牙,两只手死死把着巨大的调压手轮,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额角的青筋随着电压指针的每一次抖动而突突直跳。
这种配合,只要有一环掉链子,磁控管就会瞬间烧成废铁。
但我们做到了。
屏幕上那恶心的鱼骨纹,随着频率的疯狂跳动,开始变得支离破碎,最后像烟雾一样消散。
“有了!”苏晚晴惊喜地叫出声。
在绿色荧光的背景深处,一个清晰锐利的光点,正稳定地停留在扫描线的两百公里刻度处。
那是我们在无人区预设的反射靶标。
与此同时,步话机里传来了周卫国带着风声的吼叫:“锁定了!在西北方向三公里的土坡后面!那是辆改装过的工程车,这帮孙子发现干扰失效,正准备撤!”
想跑?
我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既然来了,不留下点什么怎么行。
“晚晴,锁定那个干扰源的方位角。”我盯着雷达的天线指向仪表,“老罗,给你个机会过过瘾。”
“啥?”老罗一脸懵逼。
“把发射机的阳极高压,给我推到一万二千伏。”
“你疯了?!”老罗吓得手一哆嗦,“额定才一万伏,这一把下去,电子管寿命得折一半!”
“只要一秒钟。”我眯起眼睛,声音低沉,“把雷达所有的能量汇聚成一束,给我照着那个方位狠狠地轰一下。”
这就叫定向能攻击。
虽然这种老式雷达做不到后世微波武器那种瞬间熔化金属的效果,但要在短距离内烧毁对方没有任何屏蔽措施的民用电台电路,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干了!”老罗也是个暴脾气,大吼一声,双手猛地将推杆推到了顶。
嗡——!
那一瞬间,整个操作间的灯光都暗了下去。
空气中似乎都能闻到电荷烧焦的味道,那是巨大的能量正通过抛物面天线,像一把无形的利剑,刺破黎明的薄雾,直插西北荒野。
虽然看不见,但我仿佛能听到几公里外,那辆卡车里所有电子元件集体爆浆的脆响。
几秒种后,步话机里传来周卫国兴奋到变调的声音:“神了!真的神了!那车刚起步就突然死火,直接冲进了沟里!还冒了一股黑烟!抓到了!两个活的!”
操作间里瞬间爆发出赵振和老罗的欢呼声。
苏晚晴瘫坐在椅子上,揉着酸痛的手腕,看着我笑得眉眼弯弯。
但我没有笑。
我走到记录仪前,撕下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信号强度日志。
在那条代表胜利的平滑曲线末端,也就是我们发动高能过载攻击、全场电磁环境最混乱的那一秒钟里,有一根细若游丝的针状波峰,极其突兀地刺了出来。
它太微弱了,微弱到如果不是我盯着看,绝对会被忽略。
但这信号的频率……不在我们的工作频段,也不属于那辆卡车。
我顺着信号的入射角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了一条延长线。
笔尖划过厂区平面图,穿过车间,穿过食堂,最后不偏不倚,死死地钉在了一栋红砖小楼的二层窗口。
那是厂长办公室。
我感觉脊背上刚干透的冷汗,又一次渗了出来。
真正的幽灵,根本不在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