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国没废话,半蹲下身子,带血的手指直接捏住了孙德胜的下颌骨,微微一用力,嘎巴一声,脱臼了。
孙德胜疼得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惨叫,像个破风箱。
周卫国从兜里掏出一块冷冰冰的行军表,往他面前一横,声音像刀尖刮过冰面:“你还有三分钟。三分钟后,如果我们拿不到东西,我会把你送到边境线上的采石场,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太阳。”
孙德胜崩溃了。
他这种搞技术的,骨子里就没那股子硬气,刚才那点自杀的劲头全是被逼出来的。
他眼神涣散,拼命点头,口水顺着歪斜的嘴角往下淌。
周卫国手往上一托,又是一声闷响,把他的下巴给复了位。
“在……在老厂区,3号通风管道盲区。”孙德胜缩在地上,抖得像筛糠,“马副科长说……那里没监控,也没人查账。”
听到“马副科长”四个字,我心里那块拼图咔哒一声,彻底对上了位。
老厂区的3号车间是当年苏援时期建的,早些年因为地质沉降成了危房,平时除了野猫,连耗子都不愿意进去。
我带着周卫国、老罗和赵振直奔目的地。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大门,一股霉味混着陈年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车间里晃动,带起无数飞舞的尘埃。
“林工,这通风管在房梁上,少说也有四米高,怎么找?”赵振仰着头,脖子都要断了。
我没说话,从包里翻出一个土法研制的“音频放大器”——其实就是用废旧的收音机线圈改的感应器。
我把它贴在冰冷的铅皮管壁上,戴上耳机。
起初,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金属扭动声。
我微调着旋钮,脑子里的现代工业频谱图飞速过滤着杂音。
突然,一阵极其细微、却有着极强规律的交流电磁鸣声钻进了我的耳朵。
“嗡——滋——嗡——”
不是50赫兹的民用电频率,是高频调频的声音。
“找到了。”我指着斜上方一个拐角处的管道盲区,“赵振,上!那里面的东西还在吃电。”
赵振利索地套上牵引绳,像只猴子一样顺着脚手架爬了上去。
没两分钟,上面传来他闷声闷气的喊声:“林工,有个大块头!被焊死在管道支架上了!”
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切割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一台灰头土脸、约莫半人高的机器被吊了下来。
我蹲下身,手掌在机器粗糙的铸铁外壳上抹了一把。
这东西表面刷着伪装用的黑漆,但这分量、这散热片的走向,我太熟悉了。
“这不是普通的配电箱。”我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螺丝刀,三两下拆开了外壳。
里面的布局让人头皮发麻。
密密麻麻的电子管散发着暗红的光,像是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怪兽。
“这是功率补偿器改装的信号发射机。”我指着内部一根被剥开皮的动力电缆,“这帮孙子,利用厂里的动力电线路做天线,正往外发脉冲信号呢。这种频率能完美掩盖在机器运转的噪音里,外面的无线电测向根本抓不住它。”
“这东西发往哪儿?”周卫国脸色铁青。
我盯着电缆的走向,闭上眼,大脑里瞬间浮现出全厂的地下线缆分布图。
这就像是一道简单的逻辑题,信号需要中转,更需要一个稳定且能避开保卫科巡逻的发射点。
“信号的反馈路径在北面。”我睁开眼,目光穿过黑暗,“那里只有一栋建筑。后勤办公楼,副科长室。”
周卫国带人走在前头,军靴踩在戈壁滩的碎石地上,发出咔咔的杀气。
马文的办公室门是虚掩着的,里面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我们冲进去的时候,这位平日里见谁都笑呵呵的“马二财神”正坐在写字台后面,手里端着个搪瓷杯,神情泰然自若。
“哟,林工,周干事,这大半夜的,上我这儿讨水喝?”马文放下杯子,笑容依旧,但那双藏在高度近视镜片后的眼睛,却冷得像毒蛇。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他的办公桌前。
这桌子是老红木的,包浆很厚。
我曲起手指,在侧面的隔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沉闷。
再敲。
清脆。
“马副科长,这夹层里藏的东西,不打算拿出来晒晒太阳?”我用力一抠。
咔嚓。
暗格弹开。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把它拿出来,跟之前在车祸现场捡到的那半截对在一起。
断茬处严丝合缝,连纤维的走势都像是一对失散多年的兄弟。
“这就是那笔消失的高纯度紫铜丝申请单。”我盯着马文,“你利用后勤审批权,一边偷料,一边让孙德胜在通风管里搞干扰。马文,你这手艺不去当特工,真是屈才了。”
马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嘴角抽搐了一下,突然猛地掀翻桌子,转身就往窗外跳。
“想跑?”
周卫国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单手一撑窗台,一个凌空的侧踢,结结实实地闷在了马文的胸口上。
马文像只破麻袋一样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眼镜碎了一地。
就在这时,老罗拎着一大串钥匙,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林子!找到了!在马文的私人储物柜里,整整十五箱,一箱都没少!”
我顾不上理会瘫在地上的马文,直奔走廊尽头的储物间。
十五个木箱子整齐地堆在那里。
我抄起撬棍,砰砰几下撬开了其中一个。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继电器。
这种型号是雷达控制系统的“神经中枢”,极度精密,也极度脆弱。
我拿起一个,借着手电光观察。
“不对劲。”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些继电器的触点处,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亮晶晶的光泽。
那种光泽不是金属的冷光,而是一种像透明指甲油一样的质感。
“怎么了?”周卫国凑过来。
“触点被涂抹了绝缘清漆。”我感觉后脊梁阵阵发凉,声音都有些变了调,“这不仅是偷窃,这是要把咱们的整个自动化生产线给废了。一旦这些继电器装上机床,通电的一瞬间,触点不通,但强电压会击穿漆膜产生电弧。到时候,整个车间的控制柜会瞬间爆炸,神仙也救不回来。”
我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被反绑着的马文:“你不是为了钱,你是要炸了咱们的雷达标定场!”
马文此刻已经彻底放弃了伪装,他吐出一口血痰,狞笑道:“林钧,你以为你赢了?看看表吧。两小时后,全国最顶尖的专家都会到场,标定实验一旦开启,那些涂了药水的继电器就是最好的催命符。你现在就算想把这些漆刮掉,也来不及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表。
凌晨四点。
距离标定实验正式开始,还有最后一百二十分钟。
冷汗顺着我的额头流进了眼角,杀意在心里疯狂滋长。
我蹲下身,伸出大拇指,指甲死死扣在那个继电器的触点上。
指甲盖处传来一种粘稠而坚韧的阻力。这种手感,这种透明度……
我脑子里的化学知识库疯狂旋转,一个名字跃然而出。
高分子酚醛绝缘漆。
这玩意儿防腐、耐热、绝缘性能极佳,最要命的是,它在自然环境下极难溶解。
马文说得对,十五箱,上千个触点。
靠人工去刮,别说两个小时,就是二十个小时也弄不完。
我看着那一箱箱“毒药”,再抬头看向窗外已经微微泛青的天空。
那是大国重器腾飞的前夜,却有人在黎明到来前,给我们准备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我咬着牙,指甲在漆面上划出一道白痕。
“老罗,给我找一桶工业酒精,还有……”我顿了顿,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狠辣,“还有两斤工业盐酸。”
周卫国愣住了:“林子,你这是要化了它们?那继电器底座也会被腐蚀掉的!”
“谁说我要化了它们?”我站起身,目光如炬,“我要让这些‘毒药’,变成送给那帮藏在暗处的老鼠的一道索命符。”
我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不仅仅是因为愤怒,更是因为那股在绝境中被迫激发的疯狂灵感。
那种漆层的质感,那种特有的气味,正在向我揭示一个连马文都没意识到的、致命的物理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