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头。”
我盯着那张半截单据,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两下,声音冷得像是刚从液氮罐里捞出来的。
司机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周卫国。
“听林工的,回厂里!”周卫国把手里的烟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脸色铁青,“有人拿着咱们的粮票,在咱们的锅里拉屎,这事儿没完。”
吉普车在狭窄的戈壁土路上甩出一个暴躁的漂移,扬起的沙尘把那辆还在冒烟的解放牌卡车狠狠甩在了身后。
不用审那个跑掉的司机了,那就是个不知情的替死鬼或者是外围的小虾米。
真正的核心线索,在那张纸的断茬上。
回到红星机械厂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厂区里静得只有锅炉房排气的嘶嘶声,像是一头沉睡巨兽的鼻息。
我们没去保卫科,也没惊动厂办,一行人直奔后勤部档案室。
值班的老头正披着大衣打瞌睡,被周卫国一脚踹开大门的动静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来。
“把今年所有的物资领料存根都拿出来,特别是特种金属类的。”我没废话,直接亮出了工作证。
老头哆哆嗦嗦地捧出三本厚厚的账册。
那纸张因为受潮,带着一股霉味和陈年墨水的臭气。
我带上手套,把那张从车祸现场抢回来的半截单据平铺在桌面上,然后翻开账册,开始寻找它的“另一半”。
这是一项比绣花还精细的活儿。
每一张单据被撕下时,都会因为手劲、角度和纸张纤维的走向,留下独一无二的锯齿边缘。
这在刑侦学上叫“边缘形态匹配”,但在我这儿,这就是最基础的机械契合原理。
翻到第042号存根时,我的手停住了。
存根上只剩窄窄的一条边,我拿起那半截单据,屏住呼吸,慢慢地凑了过去。
咔哒。
虽然没有声音,但我脑子里却自动补全了这完美的咬合声。
纸张纤维严丝合缝,就连右上角那个因为受潮而产生的微小卷曲,都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找到了。”我低声说。
周卫国立刻凑上来,手电筒的光柱死死打在那张存根的签名栏上。
那里本该有领料人的签名,但此刻,那一栏却是一片模糊的淡黄色水渍。
纸张表面起了毛,显然被人用什么东西反复擦拭过。
我低下头,凑近那块水渍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带着微甜的化学味道直冲鼻腔。
“工业酒精。”我直起腰,冷笑了一声,“这人挺讲究,怕留下指纹,也怕留下字迹,特意用酒精棉球把签名给溶了。可惜啊,他忘了物理定律——力是相互的,物质是守恒的,他擦掉了墨水,却留下了酒精腐蚀纸浆的痕迹。”
“这是欲盖弥彰。”周卫国咬着牙,“查这笔料是什么!”
我看了一眼存根上的品类代码:TC-09。
“高纯度紫铜丝。”我念出这个名字,心头猛地一沉,“这是做高频线圈的核心材料,咱们厂一共就申请了五十公斤,原本是给新雷达做原型机的。”
“去仓库。”
后勤仓库的大门是那种老式的双重大锁。
保管员李大海被我们从被窝里揪出来的时候,裤腰带都没系好,一张蜡黄的脸上满是惊恐,眼神飘忽得像是受惊的耗子。
“打……打开。”周卫国指着大门。
李大海哆嗦着掏出一串钥匙,试了三次才捅进锁眼。
门一开,一股混杂着机油、锯末和金属氧化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径直走向角落里标注着“贵重金属”的货架。
那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三个木箱,封条完好,上面的红章看着跟真的一样。
但我只是扫了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老罗,搭把手。”
我和老罗一人一边,抬起最上面的箱子。
入手的一瞬间,我就笑了。
“这就是所谓的紫铜丝?”我看着满头大汗的李大海,“李保管员,这物理常识没学好啊。紫铜的密度是8.9,铸铁的密度是7.2。这箱子虽然做了配重,但这手感上的重心分布,明显偏散。”
紫铜丝是盘绕的,重心在中心轴;而散碎的废铁,重心是随机的。
我抄起旁边的撬棍,根本没理会李大海那句微弱的“不能私拆”,直接插进木箱缝隙,用力一压。
嘎吱——!
木板崩裂,盖子被掀开。
没有金红色的铜丝光泽,只有黑乎乎、油腻腻的一堆废弃生铁边角料,还是车床上车下来的那种螺旋状铁屑,为了凑重量,里面甚至还塞了两块破砖头。
更要命的是,箱底渗出了一滩黑色的油迹。
我用手指蘸了一点那油迹,捻了捻。黏稠,带着极细的微粒。
“还是热的。”我把手指伸到周卫国面前,“这机油里混了刚切削下来的铁粉,氧化反应还在放热。这箱东西被掉包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三个小时。”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门口没说话的老罗突然“咦”了一声。
他正趴在工具间门口的那块黑色防滑胶垫上,手里拿着一把镊子,像是从伤口里取弹片一样,小心翼翼地从胶垫的缝隙里夹出了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枚螺母。
只有指甲盖大小,六角形,但表面泛着一种诡异的蓝光。
“这是啥?”赵振凑过去看。
老罗把螺母举到灯光下,在那满是老茧的手心里,这枚小小的零件显得格外精致。
“这是‘反扣自锁母’。”老罗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老工匠特有的凝重,“而且是英制的牙口。咱们厂的机床全是苏制标准,公制螺纹。这种螺母,只有以前支援‘三线’的西南九厂用过,专门用来改装那批进口的瑞士精密车床。”
我心头一震,接过那枚螺母。
果然,在螺母的侧面,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钢印——那是西南九厂的厂标,一朵抽象的梅花。
这东西出现在这里,性质就全变了。
如果只是偷铜丝卖钱,那是贪污;但如果出现了这种专门用于精密改装的特种零件,说明这帮人根本不是为了钱。
他们是在利用我们的仓库做掩护,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用偷来的材料和外来的零件,组装某种见不得光的东西!
“西南九厂……”周卫国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杀气腾腾,“那是搞无线电测向设备的。”
就在我们被这枚螺母吸引注意力的时候,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翻找声,紧接着是火柴划燃的嗤响。
“住手!”赵振反应极快,像头猎豹一样窜了出去。
在仓库最里面的那个烧煤球的炉子旁,李大海正发疯似地把一叠纸往炉膛里塞。
火苗已经舔上了纸边,卷起黑色的灰烬。
赵振一脚踹在李大海的手腕上,李大海惨叫一声,手里的纸散落一地。
我几步冲上去,顾不上烫手,直接把已经着火的那几张纸从炉口抢了出来,用脚狠狠踩灭。
剩下的一半纸片上,黑灰斑驳,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这是一份手写的值班表,准确地说,是一份“私下调班记录”。
我顾不上手心的灼痛,借着昏黄的灯光快速浏览。
在过去的三天里,有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高得离谱。
“孙德胜。”我念出这个名字,脑海里迅速浮现出一个戴着厚底眼镜、平时话不多、总是捧着一本《无线电》杂志的技术员形象。
我把这张残页拍在李大海脸上,他的脸此时已经白得像一张白纸。
“解释解释。”我指着纸上的时间点,“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孙德胜来仓库干什么?这个时间段,既不是交接班,也不是盘点期。而且,根据这张表,每次他来的时候,都是你李大海把他放进来的。”
李大海哆哆嗦嗦地瘫在地上,嘴唇乌青,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突然,他猛地捂住肚子,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咕噜声。
“想装病?”周卫国冷哼一声,伸手去抓他的衣领。
“哇——”
李大海没忍住,一股酸臭的呕吐物直接喷了出来,溅了一地。
赵振嫌恶地退后一步,但我却皱起了眉头。
在那滩黄白色的秽物中,有一团黑色的、纠缠在一起的东西显得格外扎眼。
那不是食物,也不像是胃出血的血块。
我强忍着恶心,从旁边找了根树枝,拨开了那团东西。
是一截被嚼得稀烂的胶带。
不,准确地说,是磁带。那种开盘式录音机用的棕色磁性胶带。
“这小子够狠啊。”老罗在旁边嘬了嘬牙花子,“这都敢吞?也不怕肠穿孔。”
我盯着那团被胃酸腐蚀过的磁带,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
李大海这种胆小如鼠的人,绝不可能有这种吞磁带自毁情报的觉悟。
除非,这磁带里的东西,比死还可怕。
或者说,有人逼着他吞下去,作为一种控制手段或者惩罚。
我用树枝挑起那一点点残片,上面依稀还能看到几个被牙齿咬出的白印。
“带走,送医务室洗胃。”我站起身,扔掉树枝,目光投向窗外微微发白的天空,“洗出来的东西,一点渣都别漏,全给我留着。”
周卫国挥了挥手,两个保卫科的干事立刻冲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李大海拖了出去。
仓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那一箱子废铁还在散发着机油的余热。
“林子,现在怎么办?抓孙德胜?”周卫国问,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不行。”我摇摇头,眼神变得深邃,“抓了他一个,线就断了。这枚螺母说明他们背后还有技术支持,这团磁带说明他们有严密的信息传递渠道。孙德胜只是个干活的技师,我们要找的,是那个给他图纸、给他零件、甚至教他怎么规避审查的‘老师’。”
我走到那个装废铁的箱子前,看着里面那些螺旋状的铁屑。
这些铁屑的切削纹路非常均匀,说明车床的转速极稳,刀具极快。
能在这种废料上都保持这种工艺水准的,绝对是个顶级钳工。
孙德胜虽然是技术员,但他的手艺偏向理论和电路,这种精细的机械加工活儿,他干不出来。
还有第三个人。
一个藏得更深,手艺更好,就在我们身边的“幽灵”。
我转过身,看着周卫国和老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老周,去广播站发个通知。”
“通知什么?”
“就说新雷达的原型机测试出了重大故障,数据全乱了,需要全厂八级工以上的师傅,还有所有电子组的技术员,立刻到三号车间集合,进行……”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残缺的存根,“进行‘设备紧急调试’。”
“你要干什么?”周卫国皱眉。
“既然他们喜欢偷零件改设备,”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带着“梅花”钢印的螺母,在指尖轻轻一弹,“那我就给他们一个展示手艺的舞台。这枚螺母是特制的,能拧上它的螺栓,全厂只有一根。谁要是能在这场‘调试’里露出马脚,谁就是那个要把这枚螺母拧上去的人。”
天彻底亮了。
红星机械厂的大喇叭里,传出了紧急集合的刺耳电流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厂区回荡,像是一声无形的集结号,也像是给某些人敲响的丧钟。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张存根和螺母揣进兜里,大步走出了仓库。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