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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冻手旋钮里的苏援密码

作者:飞奥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个箱子像是被时光呕吐出来的,全是霉味和铁锈气。


    我屏住呼吸,手指在一堆发脆的图纸里扒拉,终于摸到了那个硬皮本子。


    封面上印着烫金的俄文——《Р-105Д调频电台野战维护手册》,莫斯科1954年版。


    我这蹩脚的俄语水平,也就够看懂个标题。


    但翻到中间,我的心猛地跳了一拍。


    第42页到44页被撕掉了。


    断口处还留着胶带反复黏贴过的痕迹,那是被人翻烂了之后特意粘上,最后又被粗暴扯下的。


    残留的页边角上,有一个用红蓝铅笔画的醒目感叹号,还有半个单词:“Температу...”(温度)。


    这一刻,周振邦那晚把电台揣进怀里焐热的动作,在我脑海里像电影回放一样清晰。


    我把手册扔在桌上,那缺失的一页,和周振邦肌肉记忆里的那个诡异波形,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那根本不是什么野路子,那是被撕掉的“低温冷启动标准作业程序”!


    “秀云姐,得委屈你一下。”我转身,从角落里拎出一桶早就备好的冰盐水。


    水面上还漂着碎冰碴,看着都牙疼。


    陈秀云看了一眼那桶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那只完好的右手直接插了进去。


    “嘶——”旁边的小学徒倒吸一口凉气,像是那水泼到了他身上。


    “三分钟。”我盯着手表,秒针走得像蜗牛,“我要模拟零下二十度时,手指僵硬、触觉迟钝的极限状态。”


    三分钟一到,陈秀云的手抽出来时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上台,摸旋钮。”我指着教学板上的那个仿苏制旋钮。


    陈秀云咬着牙,那只冻僵的手搭上旋钮。


    平时她那堪比游标卡尺的手感此刻全废了,手指僵硬得像几根胡萝卜。


    但就在她转到七点钟方向时,那只一直在颤抖的手突然顿住了。


    “这里……”她吐出一口白气,声音发颤,“有坎儿。不像平时的阻尼那么顺,像是……像是齿轮咬合了一下。”


    “别动!保持住!”


    我抄起螺丝刀,像拆炸弹一样,飞快地拆开了旋钮的外壳。


    里面的结构露出来的瞬间,我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帮老毛子,真鸡贼!”


    旋钮内部的复位弹簧下面,竟然垫了一片极薄的双金属片。


    常温下它是平的,不起作用;但在极低温下,它会发生微量形变,增加特定角度的摩擦力,强行卡住操作者的手,防止用力过猛拧断已经脆化的调谐轴。


    这哪是阻尼突变,这是给莽撞大兵准备的“防呆设计”!


    “这玩意儿说明书上没写啊。”小学徒探头看了一眼。


    “写了,被人撕了。”我冷笑一声,“估计当年苏联专家撤走的时候,连这种保命的招数都带走了。”


    一直蹲在角落抽烟的老罗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说话,默默走到那堆废铁山后面,哼哧哼哧地拖出一个大家伙。


    一台墨绿色的Р-105背负式电台,那是50年代这帮老兵蛋子的命根子。


    老罗把电源一接,电子管预热的嗡嗡声像一群困在罐子里的苍蝇。


    “秀云,别看表,听声。”老罗指了指电台的外壳,“那年冬天,连长说这玩意儿也是活物,怕冷。你得敲门,它才给你开。”


    陈秀云那只还没缓过劲儿来的手,在电台绿色的烤漆外壳上轻轻叩击。


    “笃、笃……笃笃笃。”


    两短三长。


    这节奏甚至带着点韵律。


    神奇的一幕出现了。


    伴随着敲击引起的微弱震动,那个原本因为润滑油凝固而卡死的频率微调旋钮,竟然借着这股共振的劲儿,像活过来一样缓缓滑向了锁定位置。


    喇叭里的沙沙声突然消失,变成了一声清脆的电流通断音。


    “通了。”老罗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极其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苦笑,“苏联人教我们看仪表读数,但我们在死人堆里学会了听机器喘气。”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才是所谓“手感”的真相——这是在没有说明书的绝境里,拿命试出来的物理外挂。


    当晚,我熬着夜,把那个“阻尼突变点”的数据像刻碑一样写进了《无仪表维修操作指引》的附录。


    为了让这帮大字不识几个的学徒工能记住,我搞了个“冻手校准法”。


    我让他们去冷库里待着,直到手冻麻了,再凭触觉去摸旋钮外壳上的七个微小凸起点。


    “记住了,这不是乱摸。”我拿着教鞭敲黑板,“这是北斗七星的排列。这一勺子舀下去,刚好卡在双金属片的形变点上。”


    试训的时候,一个操着浓重东北口音的新徒弟摸着摸着,突然一拍大腿:“妈了个巴子的,这不就是俺爷教俺的‘摸星定频’嘛!俺爷说以前打猎,黑灯瞎火看不见准星,就靠摸枪管子上的坑!”


    我乐了。这就叫殊途同归,这就叫劳动人民的智慧。


    凌晨两点,车间里的蒸汽管发出咔哒咔哒的热胀冷缩声。


    我揉了揉酸胀的眼角,正准备把那一沓厚厚的资料归档。


    眼角的余光扫过示波器,那上面的绿色光点还没熄灭。


    原本应该是一条直线的残留波形里,突然夹杂了一段极其规律的跳动。


    如果是外行,肯定以为是电压不稳的杂波。


    但我这双眼睛在上辈子那是看过雷达图谱的。


    这跳动的节奏,和昨天陈秀云敲击电台外壳的“两短三长”完全一致!


    但更诡异的是,这信号里叠加了一层每秒50赫兹的工频谐波——这是只有苏联原产的高功率变压器漏磁才会产生的特征指纹。


    这废料车间哪来的苏联变压器?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我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雪下大了,路灯昏黄的光圈下,那片还没被踩乱的雪地上,竟然有两个人影。


    老罗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烧剩下的黑炭条,在洁白的雪面上画着什么。


    那一笔一划,横平竖直,竟然是一张复杂的电路图。


    而陈秀云就蹲在他旁边,那只残疾的左手死死按在雪地上的某个位置,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了霜花。


    她在充当那个电路图的“接地端”。


    我推开窗户想要喊他们,却猛地顿住了。


    借着月光,我看清了老罗画在地上的那个核心元件符号——那根本不是Р-105电台的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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