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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图纸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作者:飞奥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油印机的嗡鸣停了有半月,我正对着工具包装配清单核对数量,后窗突然被拍得咚咚响。


    抬头就见林小川扒着窗框,蓝布工服前襟沾着机油,额角汗珠子顺着下巴往领口滚:"林总!


    橡胶圈断货了!"


    我放下铅笔,他整个人已经从窗台上翻进来,带得桌上的图纸哗哗乱响。"国营化工厂说原料被上级调拨,"他抓过我搪瓷缸灌了半口水,喉结上下滚动,"技术科刚查过,那厂上月划归中央直管,前天悄悄退出火种协作网了。"


    我捏着装配清单的手指顿了顿。


    首批工具包原定后天发车,三百套里有一百五要装这种特种橡胶密封圈——那是防油渗的核心部件。


    窗外的杨树叶子沙沙响,我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车间的汽锤。


    "苏科长呢?"我问。


    "在档案室翻旧合同,"林小川抹了把脸,"她说就算走法律程序也得半个月,可咱们等不起。"他忽然攥紧清单边角,指节发白:"要不...先把带密封圈的工具包紧着发?


    剩下的..."


    "剩下的送到山沟里,工人师傅拆开发现关键部件缺着,"我替他说完,"比断货更寒心。"


    他不说话了,喉结动了动。


    我站起身,工装口袋里还装着陈铁柱送的羊角锤,锤柄磨得发亮。"去把朱师傅、老罗喊到旧仓库,"我拍了拍他肩膀,"咱们搭张作战图。"


    旧仓库的霉味混着铁锈味涌进来时,朱卫东已经蹲在地上画草图了。


    他裤脚沾着焊渣,见我进来,从帆布包里摸出块黑黢黢的橡胶片:"刚从旧雨靴上剪的,当年修冲床漏液压油,我们用这招顶过三天。"


    老罗背着他那宝贝工具箱,掀开搭扣时金属碰撞响成一片:"青海队去年来信说,骆驼蹄子熬的胶能堵油管裂缝,就是低温容易脆。"他掏出个玻璃罐,里面凝着块深褐色胶状物,"我让儿子托人捎了点过来。"


    林小川抱着《火种日志》跑进来,封皮磨得起了毛边:"湘西点!"他翻到折角的那页,手指重重敲在字迹上,"六二年大旱,他们用猪膀胱晾干熏制,给水泵做过密封垫,弹性跟橡胶差不多!"


    我扯下墙上的旧挂历,用粉笔在中间画了个圈:"图纸上写的是"橡胶O型圈","粉笔尖敲了敲圈心,"可咱们要的到底是什么?"


    朱卫东眯起眼:"弹性形变,不漏油。"


    "耐油腐蚀,"老罗补充,"普通橡胶遇油会膨胀。"


    "还有温度适应,"林小川指着青海、内蒙古的协作点标记,"北方零下三十度,南方梅雨季湿度大。"


    我在圈里写下三个词,粉笔灰簌簌落在手背:"所以不是非橡胶不可,是要能满足这三个条件的材料。"我转头看老罗,"骆驼胶的脆度能不能改良?"


    "掺牛筋!"老罗一拍大腿,"牧民补皮袋常用牛筋增强韧性,我前儿还听老陈说,他们组锻打时加废钢渣能增硬度——"


    "朱师傅,"我转向他,"旧雨靴橡胶硫化过,耐油性应该比生胶好,"我指了指草图上的尺寸,"能不能按不同厚度分类?"


    "明早就能让锻工组开剪,"他搓了搓粗糙的掌心,"陈铁柱那小子最会变废为宝。"


    林小川突然拽我袖子,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灯泡:"我去把各协作点的土办法全筛一遍!


    去年云南用竹筒内膜做过临时密封,甘肃拿马鬃混蜂蜡堵过裂缝——"


    "小川,"我按住他肩膀,"挑出九种最有潜力的,让苏科长连夜写指南。"我掏出怀表看了眼,"今晚必须印出来,明早随急件发下去。"


    后半夜的技术科灯火通明。


    我推开门时,苏晚晴正伏在桌上写注解,镜片上蒙着层雾气。


    她面前摊着九张草图,猪膀胱的处理流程写了满满三页:"三煮三晒,每遍加明矾水防霉变..."


    "要注明风险,"我抽过她的钢笔,在"骆驼胶"那栏添了行小字,"低温脆化,禁用于北方冬季。"


    她抬头时,眼尾沾着墨点:"我正想这个。"灯光下,她发梢沾着碎纸片,"刚让小王去油印室守着,天亮前能印三千份。"


    我摸出兜里的密信稿,是给所有协作点的:"寻一种会"呼吸"的皮——能伸缩、不怕油、扛零下三十度,找到者,记入火种贡献榜。"


    "要盖你的私章吗?"她问。


    "盖火种研究所的章,"我把信纸推过去,"这是大家的事。"


    三天后的清晨,林小川踹开办公室门时,我正对着窗外的杨树抽芽发呆。


    他举着电报单,声音抖得像汽笛:"内蒙古!


    牧民拿羊胃加牛筋缝了复合垫,在拖拉机上试了半个月,没漏一滴油!"


    电报纸上的字被他捏出褶皱,我却看得清楚:"羊胃内层弹性好,牛筋外层抗撕裂,涂羊油防腐蚀..."


    "现在怎么办?"林小川搓着手,"工具包组装计划全乱了。"


    我翻出装配清单,用红笔把"单一橡胶圈"改成"多材质混装":"每套配猪膀胱垫、羊胃复合垫、再生胶圈各一个,"我指了指新画的测试卡,"让使用者自己记哪种好用。"


    "那反馈表..."


    "加三栏:温度、湿度、介质类型,"我把笔递给他,"你不是总说要数据说话?


    现在让工人师傅当研究员。"


    一个月后,回收的反馈表堆了半张办公桌。


    我捏着河南点的报告笑出了声——他们把旧自行车内胎剪成条,用废机油硫化,做出的"再生胶圈"在三十个测试点里稳定率排第一。


    "林总,科委批复下来了!"小王举着文件袋冲进来,封皮盖着鲜红的公章,"不仅恢复橡胶供应,还批了"民间智慧转化基金"!"


    窗外传来广播声,林小川的破锣嗓子混着电流杂音:"图纸是死的,人才是活的,脑袋一转,天地宽阔——"


    我翻开新起草的《火种夜校教学大纲》,钢笔在"第一课"标题下重重顿了顿:"你手里的破烂,可能是明天的宝贝。"


    月光爬上窗台时,桌角的批文泛着暖光。


    忽然,桌上的电话叮铃铃响起来,小王接起后脸色微变:"林总,西南厂来的急电..."


    我放下笔,听筒里传来模糊的杂音。


    窗外的杨树叶子沙沙响,像极了当年废料堆里翻找零件的动静。


    有些火刚烧旺,有些事,才刚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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