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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名字可以没有

作者:飞奥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我站在西南协作厂的质检台前,手指轻轻抚过刚出炉的新型动力阀体。


    金属表面还带着车床切削后的微温,密封环与阀座的契合处连半根头发丝都插不进——两个月前我们蹲在漏雨的车间里画草图时,可不敢想能摸到这么光滑的成品。


    "林工,报告出来了!"林小川举着蓝皮质检单冲进来,白大褂下摆沾着机油,"密封性能12.8兆帕,超原设计标准30%!"


    围过来的技术员们哄地炸开了。


    朱卫东拍着我的肩直喘气,他那常年沾着铁屑的手掌硌得我生疼;老罗从工具箱里摸出半块月饼,硬塞到我手里,月饼皮簌簌往下掉,混着他嗓子里的哑:"可算没白熬这六十个夜。"


    技术科的姑娘们挤在门口笑,阳光从玻璃窗斜切进来,把她们胸前的工牌照得发亮。


    我低头咬了口月饼,麦香混着陈油味在嘴里散开——和三年前刚进厂时,师傅偷偷塞给我的那块一模一样。


    "不过..."林小川突然挠了挠后颈,声音低了些,"这密封工艺是按您去年在车间画的那套改进思路做的。


    要不...咱给它起个名?"


    屋里突然静了。


    朱卫东的手还搭在我肩上,掌心的温度慢慢凉下去;老罗的月饼举在半空,碎屑扑簌簌落在他磨破的袖口上;苏晚晴正整理桌上的图纸,钢笔尖在"工艺名称"栏顿住,墨水滴开个小团。


    我喉咙发紧。


    三年前在废料堆里捡旧轴承时,有人往我饭盒里吐口水;两年前改进锻造工艺拿了劳动竞赛第一,车间黑板报写着"黑五类走狗的歪门邪道";去年在技术科值大夜班,总有人悄悄把我的计算稿藏进碎纸机。


    可现在,这些曾和我一起啃冷馒头、在雪地里修设备、把冻僵的手揣进对方怀里焐热的人,眼睛里闪着我从未见过的光。


    "叫"钧式密封法"怎么样?"林小川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切,"就像苏联的"科洛廖夫火箭",美国的"卡门线"——"


    "小川。"苏晚晴突然开口。


    她放下钢笔,转身从档案柜最下层抽出个牛皮纸袋。


    我认得那袋子,边角磨得发白,是我上个月离厂前特意留给她的。


    她抽出一张纸,纸页边缘还留着我用铅笔写的批注:"技术属于所有人,名字只是负担。"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箱的嗡鸣。


    苏晚晴抬头看我,目光像车间里那盏总在深夜亮着的灯,"他最讨厌搞这套。"她拿起笔,在"工艺名称"栏重重写下:"DF1型通用密封环工艺(西南现场法)"。


    老罗突然笑出了声。


    他把月饼塞进我手里,指节敲了敲桌上的阀体:"这就对了,咱们干活,又不是为了刻碑。"朱卫东跟着笑,他的手重新搭上来,这次带着温度;林小川抓了抓后脑勺,忽然冲我挤眼睛:"那下次要是搞出更好的,我就提议叫"西南现场改进法"。"


    笑声里,兜里的电报机震了震。


    我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北京来的:"东风项目转入封闭研发阶段,参与人员需签署保密协议,对外注销身份信息。"


    车间的阳光暗了暗。


    苏晚晴的钢笔尖在纸上洇开个更大的墨团,林小川的笑僵在脸上,老罗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工具箱的铜锁——那是他师傅传给他的,和我的旧工装一样,都带着上一代工人的体温。


    "我去交工作证。"我把电报递给苏晚晴,转身往厂部走。


    路过工具房时,老周头正给新学徒讲锉刀用法,看见我便招招手:"小林,把你那件蓝工装带回去吧,洗过了,补丁都缝结实了。"


    我接过工装,布面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左胸口袋上的补丁是苏晚晴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右肘的破洞是去年修冲床时刮的,当时老罗骂我"不要命的傻子",却偷偷塞给我半卷胶布。


    厂部办公室里,负责人把保密协议推过来时,我指了指协议最后:"能加条吗?


    下一阶段的培训教材,发给西南厂"影子工程师"轮训班。"负责人抬眼,我补了句:"他们里有个小孙,记工况日志时连食堂蒸包子的时间都记——这种脑子,该多看看新资料。"


    他没说话,提笔在备注栏写了"同意"。


    我在保密协议上签完字,把磨得发亮的工作证推回去。


    塑料封皮上还留着当年进厂时的照片,年轻的脸皱巴巴的,像块被揉过的草纸。


    回程的卡车颠簸着穿过厂区。


    路过那间老厂房时,我让司机停了车。


    几个年轻技工正拆最后一段导轨,锈迹斑斑的钢铁在阳光下泛着暗红。"慢点左移!"有人喊,声音清亮,"三点定位——一!


    二!


    三!"


    我站在墙根下,喉咙又发紧了。


    那是我在实训课上教的口令法,为的是让新手能记住机械移动的三个支点。


    带头的小伙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左胸口袋鼓着,像是装了本硬壳笔记本——和当年的我一样,总把计算纸塞在里面。


    他们没看见我。


    卡车司机按了声喇叭催我,我摸出兜里半截铅笔,在烟盒背面写下:"方法还在传。"字迹歪歪扭扭,像学徒工第一次握锉刀。


    招待所的台灯昏黄。


    我铺开信纸,笔尖在"晚晴同志"四个字上顿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上像把尺子——量着从废料堆到密封环的距离,量着从"黑五类"到项目总师的十年,量着那些在雪地里哈气搓手的夜,和在车间里啃冷馒头的晨。


    "若有一天人们问起东风是谁造的,"我写道,"请告诉他们——是一个每天提前两小时到岗的锻工,是一个总爱多记一组数据的学徒,是无数个在深夜翻看《重建手册》的人。


    至于我?"


    笔尖在"我"字上洇开个墨点。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有人在走廊停了停,又慢慢走远。


    我抬头,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当年师傅拍我肩膀时的力度。


    台灯突然闪了闪。


    我起身去拉窗帘,月光漏进来,照见桌上的保密协议,还有那个装着旧工装的布包。


    布包没系紧,露出半截补丁——苏晚晴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极了希望。


    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响了。


    这次更近,停在了门口。


    我摸了摸兜里的烟盒,上面的字迹还没干。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敲,声音很轻,像车间里零件落在铁盘上的闷响。


    我放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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