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教室里弥漫着一股艾草的淡淡味道。
孙法邈让学员们两人一组,互相练习扎针。针是那种细细的银针,第一次上手的人手心都冒汗。
“别怕,扎不坏。”孙法邈端着搪瓷缸子,在课桌间走来走去,“自己身上先找感觉,以后才能给病人扎。”
刘向阳和赵小曼分到了一组。
赵小曼把针捏在手里,看着刘向阳伸过来的手臂,吞了吞口水。
“我……我扎了啊。”
刘向阳点头。
赵小曼拿着针,对着他手臂上的合谷穴比划了半天,手抖得厉害,愣是没扎下去。
刘向阳笑了一声。
“你抖什么?”
赵小曼瞪他一眼:“我怕扎疼你。”
“疼一下又不会死。”
赵小曼咬咬牙,针尖凑上去,轻轻刺进皮肤。
刘向阳眉头都没皱一下。
赵小曼扎完,松了口气,抬头看他。
“疼不疼?”
“不疼。”
赵小曼笑了,伸手在他扎针的地方轻轻摸了摸。
刘向阳看着她。
赵小曼的手指在他手臂上慢慢滑过,从合谷穴摸到手肘,又摸回来。
“这儿是哪儿?”
“手三里。”
“这儿呢?”
“曲池。”
赵小曼一边问,一边摸,手指在他手臂上这儿按按,那儿捏捏,慢得像是在描一幅画。
刘向阳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头看她。
赵小曼一脸无辜:“我在认穴位呢。”
刘向阳笑了一下,没说话。
轮到他给她扎了。
刘向阳拿起针,赵小曼把手伸过来,眼睛却盯着他,眨都不眨。
刘向阳握着她的手,针尖轻轻刺进合谷穴。
赵小曼轻轻“嘶”了一声,却没躲。
刘向阳扎完,没松手。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从虎口滑到手腕,又从手腕滑回指尖。
赵小曼的脸慢慢红了,却没抽回去。
旁边王大柱那一组正扎得鬼哭狼嚎,没人注意这边。
刘向阳的手在她手心里轻轻捏了捏,又放开。
赵小曼抿着嘴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他的手,嘴角翘得老高。
——
正练着,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目光落在孙法邈身上。
“孙医生。”
孙法邈抬头,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
“王主任。”
那人点点头,没多说。
孙法邈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教室。
“刘向阳,跟我来。”
刘向阳愣了一下,站起来。
赵小曼拽了拽他的袖子,压低声音:“干嘛去?”
刘向阳摇摇头,跟着孙法邈出去了。
门诊部二楼,一间单独的诊室。
屋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脸色不太好,额头上沁着细汗。
旁边站着刚才那个王主任,还有一个年轻点的秘书模样的人。
孙法邈进去,那人勉强笑了笑,想站起来。
“老孙,又麻烦你了。”
孙法邈摆摆手,让他坐下。
“牛主任,你别动,我看看。”
刘向阳站在旁边,目光扫过那人。
坐姿很直,眉宇间有股子压不住的锐气,不是一般干部那种和气。
灰中山装洗得发白,但料子好,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孙法邈问了几个问题,又按了按那人的后背和腰,那人眉头紧皱,疼得直抽气。
“还是老毛病?”
那人点头,声音有点虚:“最近疼得厉害,晚上都睡不好,去京城301医院查了,那些专家也看了,片子拍了一堆,就说是老伤,没办法。这不回冰城养着,还得麻烦你。”
刘向阳眼皮跳了一下,301医院可是如雷贯耳。
孙法邈沉默了一会儿,从针包里取出几根银针。
“我先给你扎几针,缓解一下。”
那人点头。
孙法邈下针很快,几根针扎在那人后背和腰上,轻轻捻动。
刘向阳站在旁边,没出声,但他的精神力已经把牛主任给笼罩住了。
他“看见”了,那人腰椎旁边,有一小块不规则的金属异物,嵌在骨头和神经之间。
位置很深,周围的神经组织有些发炎、粘连。
弹片。
刘向阳不动声色,继续看着孙法邈施针。
十几分钟后,孙法邈把针起了。
那人长出一口气,脸色好了些。
“老孙,你这手真是绝了,每次扎完都能舒服几天。”
孙法邈摇摇头,把针收好。
“治标不治本。你这毛病,得想办法把根除了。”
那人苦笑:“他们也这么说,说那位置太危险了,硬取可能会伤到神经,风险太大,建议我保守治疗。”
“就这么着吧,这么多年也过来了,我可不能向他认输,再说了,不是还有你老孙吗。”
“我实在顶不住了,就过来找你治治它。”
孙法邈苦笑道:“这都怪我学艺不精咯,只能是帮你舒缓一下疼痛,根治我是没办法了。”
“嗨,不说这个了,这个小伙子是?”牛主任看了眼刘向阳问道。
“我们院最近在做赤脚医生的培训嘛,我这不是响应主席号召吗,去给他们上上课,这孩子悟性不错。”
“那不耽误你的教学任务了,为人民培养好的医生是有大功德的。”
“嗯,牛主任那我们先走了。”说完带着刘向阳走了出来。
下楼的时候,刘向阳忽然开口。
“孙老师。”
孙法邈回头看他。
“那人腰上,是卡了弹片吧?”
孙法邈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刘向阳没直接答。
“位置很深,压着神经了。所以才会疼,才会睡不好。”
孙法邈看着他,眼神变了。
“你能看出来?”
刘向阳沉默了两秒。
“我能治。”
孙法邈脚步停住了。
他看着刘向阳,脸上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信还是不信。
“你知道那是什么位置吗?脊柱旁边,神经丛。一个不小心,人就瘫了。301的专家都不敢动。”
刘向阳点头。
“我知道。”
孙法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你凭什么说你能治?”
刘向阳看着他,没躲。
“我有办法。不是开刀。”
孙法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那个师傅韩济世,到底教了你什么?”
刘向阳没说话。
孙法邈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那人姓秦,以前是部队的,打过抗美援朝,后来转业到外事部门,现在在省革委会管外事。每周来我这儿扎一次针,能舒服几天。下周他再来,你跟我一起进去。”
刘向阳抬头看他。
孙法邈没回头。
“试试吧。反正也没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