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北麓,博勒部落。
凛冽的北风卷着枯草,像刀子一样刮在人的脸上。
老牧民巴图裹紧了身上那件散发着膻腥味的破旧羊皮袄,眯着浑浊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不远处的那群人。
那是一群汉人。
或者按他们现在的说法,是“瀚海都护府工作队”的人。
他们没骑马,也没带刀枪,而是赶着一辆辆那种不用马拉也能跑的“怪车”(实际上是简易的蒸汽拖拉机牵引的大板车),车上堆满了灰扑扑的粉末袋子,还有红通通的砖头。
“爷爷,那是啥?”
巴图的小孙子帖木儿,吸溜着被冻得通红的鼻涕,好奇地探出头。
“别看!”
巴图一把将孙子按回身后,粗糙的大手在孩子脑袋上拍了一下。
“那是汉人的笼子。”
巴图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低声咒骂道:“这帮汉人,杀了可汗还不够,现在又想把我们也像羊一样圈养起来,让我们忘了怎么骑马,忘了怎么射箭!”
在巴图的认知里,草原人就该逐水草而居。
天当被,地当床。
盖房子?那是软弱的汉人才干的事儿。
一旦住了房子,人的骨头就软了,马儿也就跑不动了。
这时,部落的贵族,那个挺着大肚子的百夫长阿史那·土门骑着马过来了。
他挥舞着手里的马鞭,对着围观的牧民大声吆喝:
“都散了!都散了!”
“别听这帮汉人忽悠!”
“长生天在上,谁要是敢去领他们的东西,就是背叛祖宗!就是部落的罪人!”
土门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远处的汉人工作队,眼里满是仇恨。
自从颉利可汗被抓,突厥亡了国,他们这些昔日的贵族老爷,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以前他们可以随意驱使牧民,抢夺牛羊。
现在?
那个叫江宸的汉人头领发了话,要在草原上搞什么“众生平等”。
这简直是反了天了!
巴图缩了缩脖子,拉着孙子赶紧回到了自家的毡房。
那是一顶破了好几个洞的黑毡房,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
不远处,工作队的营地里。
瀚海都护府第一行政公署的主任马周,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冷硬的馒头,就着热水往下咽。
他身上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灰色棉大衣,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主任,这工作不好开展啊。”
旁边的一个年轻干事苦着脸说道:“咱们带来的水泥、红砖,还有那些过冬的豆饼饲料,都堆在空地上三天了,硬是没一个人敢来领。”
“那个叫土门的贵族,天天派人在盯着,谁敢靠近咱们,回头就要挨鞭子。”
马周嚼着馒头,目光却越过人群,看向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破旧毡房。
“急什么?”
马周笑了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笃定。
“委员长说过,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
“同理,嘴皮子磨破了,不如做出个样子给他们看。”
“他们不领,咱们自己建!”
马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传令下去,就在水源边上,先建十座‘样板房’!”
“还有,把那两座集体暖棚也给我搭起来!”
“记住了,要用咱们最新的双层火墙技术,还要把沼气池给通上!”
“是!”
……
接下来的半个月,博勒部落的牧民们,看到了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那些汉人并没有像以前的官兵那样强征暴敛,也没有挥舞刀枪杀人。
他们就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
挖地基、和泥、砌墙。
一座座整齐方正的红砖房,像变戏法一样在草地上拔地而起。
房子不大,但看着就结实。
更奇怪的是,那些汉人还在房子后面挖了大坑,填进去一堆乱七八糟的牛粪和秸秆,然后用管子通到了屋里。
巴图每天放羊回来,都会忍不住偷偷瞄上几眼。
他看到那些汉人住进了新房子。
即使是晚上,那房子的窗户里也透着亮光,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白烟,看着就……暖和。
而更让巴图心惊的是,有几户部落里最穷、最受排挤的“贱民”,因为实在活不下去了,大着胆子投靠了工作队。
他们不仅分到了房子,还领到了一种发黄的、散发着怪味的“豆饼”。
那些贱民的羊,吃了那种豆饼,哪怕是在枯草期,也一个个长得膘肥体壮。
“哼,那是把灵魂卖给魔鬼换来的!”
巴图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
直到那一天。
……
那是草原上最恐怖的“白灾”。
毫无征兆。
傍晚的时候,天边突然涌起了一团黑紫色的云,像是一头张开大嘴的巨兽。
紧接着,狂风呼啸,气温骤降。
鹅毛般的大雪,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葬一样,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不好!白毛风!”
巴图脸色大变。
他疯了一样冲出毡房,想要把羊圈里的羊赶进避风的角落。
但是,风太大了。
雪太大了。
那是能冻死人的寒冷。
“咩——”
羊群在风雪中发出凄厉的哀鸣,一只接一只地倒在雪地里,很快就被大雪覆盖。
“我的羊!我的羊啊!”
巴图跪在雪地里,绝望地嚎叫着。
这是他全家过冬的指望啊!
如果没有这些羊,这个冬天,他和孙子都得饿死!
“咔嚓!”
一声脆响。
他那顶破旧的毡房,终于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在大风中轰然倒塌。
“爷爷!”
孙子帖木儿的哭喊声从废墟里传了出来。
巴图发疯一样扒开积雪和毡布,把孙子抱在怀里。
孩子的小脸已经被冻得发紫,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冷……爷爷……冷……”
巴图抱着孙子,环顾四周。
风雪茫茫,一片死寂。
周围的邻居,大多也在风雪中挣扎,自顾不暇。
难道……就要这么死了吗?
就在这时。
透过漫天的风雪,巴图看到了一束光。
那是从不远处的工作队营地射出来的光。
那些红砖房,在狂风暴雨中纹丝不动,就像是长在地上的一样。
窗户里透出的橘黄色灯光,在黑夜中显得那么温暖,那么刺眼。
那是生的希望。
巴图咬了咬牙。
去他妈的祖宗规矩!
去他妈的贵族老爷!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抱起孙子,深一脚浅一脚地,顶着能把人吹飞的狂风,向着那片光亮走去。
……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马周正在屋里和几个干事商量明天的救灾计划,听到声音,立刻打开了门。
一股寒风夹杂着雪花涌了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快要冻成冰雕的老人,怀里紧紧护着一个孩子。
正是巴图。
“救……救救孩子……”
巴图的声音颤抖着,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一双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老人家,快进来!”
马周一把将巴图拉进了屋里。
一进屋,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那不是火盆那种烟熏火燎的热,而是一种从脚底板升起来的、温润的暖意。
屋里亮着煤油灯,墙角的炉子上坐着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几个之前投靠工作队的突厥牧民,正坐在热乎乎的炕头上,手里捧着热茶。
看到巴图进来,他们并没有嘲笑,而是赶紧腾出了位置。
“快,上炕暖和暖和!”
马周递过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又拿来一床厚实的棉被给孩子裹上。
巴图捧着姜汤,手还在不停地抖。
他看着这个干净、明亮、温暖得像天堂一样的屋子,又看了看外面呼啸的风雪。
就在刚才,他差点就冻死在外面。
而这里,却温暖如春。
“这……这是怎么弄的?”
巴图摸着身下热乎乎的床铺,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是火炕。”
马周笑着解释道:“下面通着烟道,只要烧火做饭,这炕就是热的,一晚上都不凉。”
“还有那边的暖棚。”
马周指了指窗外隐约可见的一排大棚子。
“那是给牲口住的。里面烧着沼气灯,温度能保持在十度以上。”
“那几户牧民的羊,都在里面呢,一只都没冻着,正吃着青贮饲料呢。”
巴图愣住了。
他的羊,在风雪里冻死了一大半。
而这些住进“笼子”里的羊,却活得好好的?
到底谁才是傻子?
到底谁才是真的对牧民好?
这一刻,巴图心里那道坚固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放下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这一次,马周没能拦住。
“大人!求求你!”
巴图老泪纵横,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帮帮我们吧!”
“我们想过这样的日子!我们不想再住毡房了!我们不想再让孩子冻死了!”
马周扶起巴图,看着老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郑重地说道:
“老人家,不用求。”
“这里是华夏共和国,是瀚海都护府。”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部落的奴隶,你们是共和国的公民。”
“公民有难,国家管!”
……
第二天,风雪停了。
太阳照常升起,照在白茫茫的草原上。
博勒部落变天了。
不是天气的变,是人心的变。
昨晚那场白灾,成了压垮旧秩序的最后一根稻草。
无数冻坏了牛羊、塌了帐篷的牧民,拖家带口地涌向了工作队的营地。
他们看着那些完好无损的红砖房,看着那些在暖棚里悠闲吃草的牲畜,眼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警惕和排斥,只有羡慕和渴望。
那个叫土门的贵族百夫长,骑着马在人群外围转圈,声嘶力竭地喊着:
“不许去!都不许去!”
“那是汉人的圈套!”
可是,这一次,没人理他。
甚至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牧民,对着他投去了愤怒的目光。
如果不是听了他的话,自家的羊也不会冻死那么多!
在生存面前,贵族的威严,脆弱得像一张纸。
……
三个月后。
春暖花开。
博勒部落已经大变样了。
原本散乱的毡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红砖瓦房定居点。
一条宽阔的碎石路,一直通向远方。
在定居点的中央,竖起了一根高高的旗杆。
鲜艳的五星红旗,在草原的蓝天下迎风招展。
旗杆下,是一所刚刚建好的小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朗朗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了出来。
巴图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棉布工装,蹲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杆旱烟袋,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
透过窗户,他看到了自己的孙子帖木儿。
小家伙剪掉了乱糟糟的辫子,留着精神的小平头,穿着干净的校服,正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跟着那个从洛阳来的女老师念书。
他现在有了个大名,叫“巴铁生”。
意思是,像铁一样结实,生在好时候。
“巴图大爷,看孙子呢?”
马周夹着公文包走了过来,笑着打招呼。
“哎!马主任!”
巴图赶紧站起来,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一脸恭敬。
“这日子,真像做梦一样啊。”
巴图指着远处那片绿油油的草场,那里是新开辟的苜蓿种植基地。
“以前做梦都不敢想,咱们牧民还能种草,还能住上不怕风雪的房子,娃还能念书。”
“马主任,您说得对。”
“咱们这好日子,才刚开始呢。”
马周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是啊,刚开始。”
“等明年,铁路修通了,洛阳的罐头厂就要来收肉了,到时候,大伙儿的日子会更红火。”
两人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巴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那是土门。
那个昔日的贵族老爷,此刻正带着几个心腹,阴沉着脸从学校门口路过。
看着那些背着书包进进出出的牧民孩子,土门的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以前,只有贵族的孩子才能识字。
现在,连放羊娃都能念书了。
一旦这些孩子读了书,明了理,知道了什么是“人权”,什么是“剥削”。
那他们这些贵族,以后还怎么骑在牧民头上作威作福?
“走着瞧。”
土门低声嘟囔了一句,狠狠抽了一鞭子,策马离去。
马周看着土门离去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看来,有些人还是不死心啊。”
巴图有些担忧地问道:“主任,他们会不会……”
“放心。”
马周拍了拍巴图的肩膀,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在共和国的土地上,谁要是想开历史的倒车。”
“那他就得做好被车轮碾碎的准备。”
“巴图大爷,您只管过好您的日子。”
“天塌下来,有共和国顶着。”
巴图看着马周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飘扬的红旗,心里那最后一点担忧,也随风散去了。
他重新蹲下身,吧嗒吧嗒地抽起了旱烟。
这烟,真香。
这日子,真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