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人民广场。
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打着旋儿。
三十万人。
整整三十万人聚集在这里,却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高台之上。
那里,共和国最高法院院长魏征,正缓缓合上那份沉甸甸的案卷。
就在刚才,由工人、农民、士兵、商人和知识分子组成的十二人陪审团,递交了最终的裁决书。
只有两个字——有罪。
但量刑的结果,还需要中央执行委员会的最终批复。
魏征抬起头,那双透过老花镜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
“休庭一刻钟。”
“本庭将把陪审团意见呈报中央执行委员会,进行最终量刑裁定。”
随着法槌落下,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微松动了一些。
广场上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无数只蜜蜂在振翅。
铁笼里。
颉利可汗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冰冷的铁栏杆上。
他虽然听不懂那个黑袍法官刚才说了什么,但他看懂了周围那些汉人眼中的光。
那种光,他在草原狼群捕猎前的眼睛里见过。
那是对死亡的渴望。
……
人民大会堂,后台临时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烟雾缭绕。
几名中央委员手里的香烟已经烧到了手指,却浑然不觉。
这是一场关于生与死的辩论。
也是一场关于利益与原则的博弈。
“我反对处死颉利!”
说话的是外交部副部长,也是前朝的一位纵横家,名叫孙伏伽。
他激动地敲着桌子,唾沫星子横飞。
“委员长,各位委员!你们要清楚颉利的价值!”
“他是突厥的可汗!是草原名义上的共主!”
“只要他活着,哪怕是关在洛阳的一条狗,我们就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孙伏伽快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在阴山以北的广袤区域重重画了个圈。
“突厥虽然败了,但那些部落还在!”
“突利、执失思力、契丹、奚族……这些势力错综复杂。”
“如果杀了颉利,草原就会陷入彻底的混乱,甚至可能催生出新的强权!”
“留着他,让他写信招降,让他发布命令,我们可以兵不血刃地控制草原!”
“这是政治!这是最大的国家利益!”
孙伏伽的话,让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用一个废人的命,换取边疆几十年的安稳,这在历朝历代的政治账本上,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就连一直沉默不语的李世民,此刻也不禁微微动容。
作为曾经的大唐统帅,他太懂这其中的军事价值了。
“委员长……”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孙部长的话,不无道理。”
“杀一个颉利容易,但要平定整个漠北,若是靠刀枪去打,恐怕还要死不少弟兄。”
“若是能利用这废人……”
李世民的话没说完,但他看向江宸的眼神,带着询问。
他在等。
等这个缔造了共和国的男人,做出最后的决断。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长桌尽头。
江宸坐在那里,手里夹着半截香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
他没有看地图,也没有看孙伏伽。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看到了外面广场上那三十万双期盼的眼睛。
“说完了?”
江宸轻轻弹了弹烟灰,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
孙伏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说……说完了。”
“啪。”
江宸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缓缓站起身。
他这一站,整个会议室的气压仿佛瞬间低了几度。
“孙部长,世民兄。”
江宸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看着窗外飘扬的赤星旗。
“你们算的账,很精明。”
“从政治上讲,从军事上讲,留着颉利,确实是一张好牌。”
“甚至可以说,是一本万利。”
孙伏伽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然而,下一秒,江宸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刀锋般锐利,狠狠地刺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是!”
“你们有没有算过另一笔账?”
江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雷霆般的怒意。
“你们有没有算过,定州那三万四千六百二十一个冤魂的账?!”
“你们有没有算过,那几十万被突厥铁骑践踏过的百姓心里的账?!”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孙伏伽的脸色瞬间惨白。
江宸大步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我们建立的是什么国家?”
“是共和国!”
“共和国的基石是什么?”
“是法治!是公理!是人民!”
“如果我们今天为了所谓的政治利益,为了所谓的兵不血刃,就放过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屠夫。”
“那我们和李唐王朝有什么区别?!”
“那我们和那些把百姓当做筹码随意交易的封建帝王,有什么区别?!”
江宸抓起桌上的那份判决书,狠狠地摔在孙伏伽面前。
“如果今天颉利不死。”
“明天,百姓就会对我们的法律失去信心!”
“如果杀人者可以因为政治价值而活命,那还要法律干什么?还要法院干什么?!”
“我们不仅要杀颉利!”
“还要杀给全天下看!”
“我们要告诉所有人,在这个国家,不管你是皇帝还是可汗,不管你有多少利用价值。”
“只要你犯了反人类罪,只要你屠杀平民。”
“天王老子也得死!!”
江宸的话,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每个人耳膜生疼。
李世民浑身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愤怒的男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输。
以前的他,是在权衡利弊,是在玩弄帝王心术。
而江宸,是在捍卫底线,是在铸造信仰。
一种名为“公平”的信仰。
这种信仰的力量,比百万大军还要可怕。
“我错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向着江宸深深一鞠躬。
“委员长教训得是。”
“法治尊严,不容交易。”
孙伏伽也满头大汗地站了起来,羞愧地低下了头:“委员长,是我……是我思想狭隘了。”
江宸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环视众人,举起了右手。
“现在,表决吧。”
“同意判处颉利死刑的,请举手。”
“刷!”
没有任何犹豫。
李世民第一个举起了手。
紧接着是魏征、裴宣、房玄龄……
最后,孙伏伽也颤抖着举起了手。
全票通过。
江宸看着那一只只举起的手臂,点了点头。
“很好。”
“既然决定了,那就做得彻底一点。”
江宸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不需要砍头,也不需要凌迟。”
“那是野蛮人的做法。”
“我们要用文明的方式,送这位旧时代的霸主上路。”
“给他准备一颗子弹。”
“一颗共和国造的子弹。”
……
广场上。
一刻钟的时间,对于等待的人群来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终于。
那扇紧闭的大门再次打开。
魏征手里拿着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判决书,大步走上了高台。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全体起立!”
三十万人再次起立。
风停了。
云住了。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审判。
魏征走到麦克风前,展开判决书。
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遍了洛阳城的每一个角落。
“经华夏共和国中央执行委员会最终核准!”
“被告人颉利,反人类罪、战争罪、屠杀平民罪,罪名成立!”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国法!”
“判处——死刑!”
“立即执行!!”
“轰——!!”
这一声宣判,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开了压抑已久的天空。
“好!!”
“杀了他!!”
“共和国万岁!!”
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爆发,声浪直冲云霄,甚至震散了天边的流云。
无数人相拥而泣。
无数顶帽子被抛向空中。
那个抱着拨浪鼓的老妇人,跪在地上,早已哭成了泪人。
铁笼里。
颉利听到“死刑”两个字,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他像是疯了一样冲向栏杆,拼命地摇晃着,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我是可汗!!”
“你们不能杀我!!”
“我要见李世民!我要见江宸!我有用!我可以帮你们管草原!!”
然而。
没有人理会他的哀嚎。
两名身材魁梧的法警打开铁笼,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出来。
没有囚车游街。
也没有押赴刑场。
就在这广场的一侧,有一面专门为了这一刻而砌起的红砖墙。
墙上,写着八个大字:
“正义审判,永不缺席。”
颉利被拖到了墙根下。
他拼命地挣扎,双脚乱蹬,甚至想要去咬法警的手。
“我不服!!我不服!!”
“我是草原的狼!我不能死在这里!!”
“咔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打断了他的嚎叫。
颉利惊恐地抬起头。
在他面前十步远的地方。
一排身穿墨绿色军装的士兵,正整齐划一地举起手中的步枪。
那黑洞洞的枪口,像是死神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没有刽子手的鬼头刀。
没有血腥的断头台。
只有这冰冷的、充满工业美感的钢铁线条。
这一刻,颉利终于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死亡。
而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对抗的新时代。
在这个时代里,没有个人英雄主义的挽歌,只有冷酷而精准的秩序。
“预备——”
行刑官手中的令旗高高举起。
颉利看着那些枪口,看着远处那些冷漠而愤怒的百姓,看着高台上那面鲜红的国旗。
他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他的草原,他的金狼帐,他的霸业……
就像是一场梦。
如今,梦醒了。
“我是……长生天的……子……”
颉利喃喃自语。
“放!!”
令旗猛然落下。
“砰!砰!砰!砰!砰!”
一阵清脆而密集的枪声,在广场上骤然炸响。
几缕青烟从枪口冒出。
几只惊鸟从钟楼上飞起。
颉利的身体猛地一颤,胸口瞬间炸开几朵血花。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湛蓝得令人心碎的天空。
然后。
黑暗降临。
这位纵横草原几十年,让大唐两代帝王都头疼不已的枭雄,就这样软绵绵地倒在了红砖墙下。
没有悲壮。
只有尘埃落定。
枪声的回音还在广场上空回荡。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紧接着。
“共和国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三十万人齐声高呼。
这呼声,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深沉。
这是对正义的欢呼。
也是对一个旧时代彻底终结的宣告。
……
人民大会堂露台上。
江宸静静地看着那具被抬走的尸体。
他没有欢呼。
他的脸上,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
“结束了。”
身后的李靖轻声说道。
“是啊,结束了。”
江宸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想要点燃,手却微微有些颤抖。
李世民走上前,掏出火柴,划燃,双手捧着火苗,凑到了江宸面前。
江宸看了李世民一眼,凑过去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气。
“世民兄,谢了。”
李世民甩灭火柴,看着江宸,眼神复杂。
“委员长,刚才那一枪,打死的不只是颉利。”
“哦?”江宸吐出一口烟圈,“还打死了什么?”
“还打死了我对‘帝王’二字的最后一点幻想。”
李世民苦笑一声,转头看向广场上欢腾的人群。
“以前我觉得,帝王一怒,伏尸百万,那是威风。”
“现在我才知道,法律一怒,天下归心,那才是大道。”
“这一枪,把几千年的规矩,都给崩碎了。”
江宸笑了。
他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碎了好。”
“碎了,才能在那废墟上,盖起新的大厦。”
江宸转过身,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
那里,阴山依旧巍峨。
那里,草原依旧广袤。
但那里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药师兄。”
江宸突然开口。
“到!”李靖立刻立正。
“颉利死了,草原上的狼群没了头狼,肯定会乱。”
“那些部落首领,估计现在正在为了争夺草场和牛羊,打得不可开交吧?”
李靖点了点头:“情报显示,突利和执失思力已经开始互相攻伐,草原确实出现了权力真空。”
“真空好啊。”
江宸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真空,就意味着机会。”
“以前我们是防守,是被动挨打。”
“现在,轮到我们去给这片草原,立立规矩了。”
江宸走到栏杆前,指着北方那片苍茫的天地。
“单纯的军事占领,那是下策。”
“那是无底洞。”
“我们要想让这片土地永远成为华夏的版图,要想让这里的人永远不再南下牧马。”
“光靠枪炮是不够的。”
“我们要输出文明。”
“我们要输出经济。”
“我们要让他们学会种土豆,学会开矿,学会用我们的钱,说我们的话。”
江宸转过头,看着身后的魏征、房玄龄、杜如晦等人。
“各位。”
“仗打完了,但建设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比战争更难的课题。”
“那就是——如何把一个游牧的世界,改造成文明的牧场。”
江宸深吸一口气,掐灭了手中的烟头。
“准备一下。”
“明天召开中央扩大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
“《关于北疆特别行政区的设立与草原经济开发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