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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信息的血脉

作者:恰师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业十五年。


    也就是华夏共和二年。


    腊月。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上几分。


    洛阳,这座刚刚新生的共和国心脏,此刻正被一场漫天大雪无情地笼罩。


    政务院。


    顶层的一号办公室。


    这里的暖气烧得很足,温暖如春,与窗外那个冰封的世界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时空。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


    江宸负手而立。


    他穿着一件没有肩章的旧军大衣,手里端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热气腾腾。


    模糊了他那张年轻却充满威严的脸庞。


    他的目光,没有看窗外那银装素裹的洛阳美景。


    而是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幅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华夏共和国全图》。


    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像是一个解不开的结。


    “慢。”


    “太慢了。”


    “还是太慢了!”


    江宸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寒意。


    他猛地转过身,将手里的茶缸重重地顿在桌子上。


    “当!”


    一声脆响。


    站在办公桌前的交通部部长张亮,浑身猛地一颤。


    这位曾经的前隋工部侍郎,如今共和国的高官,此刻却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


    “委员长……”


    张亮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您是说……咱们去长安的复线铁路,修得慢了?”


    “那是冻土层啊,工程兵的铲子下去就是一个白印子,实在是……”


    “我说的不是铁路!”


    江宸直接打断了他。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如刀,狠狠地划过地图北边那条红色的国境线。


    “我是说,信息!”


    “是情报!”


    “是咱们共和国的眼睛和耳朵,反应太慢了!”


    江宸转过身,从桌上抓起一份红头文件,直接甩在了张亮的面前。


    纸张飞舞。


    “你自己看看!”


    “前天下午未时,雁门关外三十里,突厥的一支百人斥候队,摸到了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甚至还跟咱们的巡逻队交了火,打伤了咱们三个战士!”


    “这么大的事!”


    “这么重要的军情!”


    “这份战报,居然是今天早上才送到我的桌子上的!”


    江宸伸出三根手指,在张亮面前晃了晃。


    眼神如刀。


    “三天!”


    “整整三天啊张亮!”


    “这还是在咱们铺设了部分电报线的情况下!”


    “这也就是个小摩擦。”


    “如果是突厥人的二十万铁骑南下呢?”


    “如果是颉利可汗的主力大军压境呢?”


    “三天时间,足够他们的骑兵把雁门关啃下来一半了!”


    “到时候,等我看到战报,黄花菜都凉了!突厥人的马刀都架在咱们老百姓的脖子上了!”


    张亮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掏出手帕,胡乱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一脸的委屈和无奈。


    “委员长,这……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咱们接手的是前隋的烂摊子。”


    “以前的驿站体系,早就瘫痪了。”


    “那是给朝廷送八百里加急用的,换马不换人,跑死马是常事,除了皇上的圣旨和紧急军情,别的什么都不送。”


    “可现在呢?”


    “咱们是共和国啊。”


    “咱们不仅要送军情。”


    “还要送各地的公文,送《人民日报》,送物资调配单。”


    “更要命的是,还得送老百姓的信!”


    “这驿站的马匹本来就少,不少还是劣马,人手更是奇缺。”


    “这就像是让一头老驴去拉火车,它……它实在是拉不动啊!”


    张亮的话里带着哭腔。


    他是真难。


    现在的共和国,百废待兴,到处都要用人,到处都要用马。


    江宸看着张亮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眼中的怒火慢慢平息了一些。


    他知道,张亮说的是实话。


    旧的制度,已经配不上新的国家了。


    这就像是给一台蒸汽机装上了马车的轮子,非得散架不可。


    江宸沉默了片刻。


    他重新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从里面拿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甚至修改过无数次的文件。


    “张亮。”


    江宸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以前的驿站,那是给皇帝用的。”


    “那是给官老爷用的。”


    “咱们是共和国,咱们是人民当家作主。”


    “咱们的网,得让老百姓也能用!”


    “得让这个国家每一个角落的声音,都能第一时间传到中央!”


    江宸把文件递给了张亮。


    封面上,几个黑体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关于建立华夏邮政总局的决定》。


    “看看吧。”


    张亮双手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只看了几眼,他的眼睛就瞪大了。


    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委员长,这……这是要彻底推翻驿站制度?”


    江宸点了点头。


    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风雪,看向了遥远的未来。


    “张亮听令!”


    “到!”


    张亮猛地立正,挺直了腰杆。


    “即日起,撤销全国所有旧式驿站!”


    “成立‘华夏邮政总局’!”


    “你张亮,兼任第一任局长!”


    “我要你把以前那些只为官府服务的驿卒,全部整编!”


    “不够?那就招!”


    “退伍军人优先,贫苦农民优先!”


    “组建一支全新的队伍,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邮递员!”


    江宸一边说,一边在屋子里踱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历史的节点上。


    “我要在全国所有的县、所有的乡,甚至是大一点的村庄,都设立邮局和代办点!”


    “我要让邮路,像血管一样,铺满咱们的每一寸国土!”


    “不管是高山,还是海岛。”


    “不管是雪原,还是沙漠。”


    “只要有中国人的地方,就要有咱们的邮路!”


    张亮听得热血沸腾,但心里的算盘也在噼里啪啦地响。


    “委员长,这得花多少钱啊……”


    “钱?”


    江宸冷笑一声。


    “刘政会那边我去说。”


    “再穷,不能穷国防;再苦,不能断了信息的腿!”


    “还有,服装要统一。”


    江宸指了指窗外那几棵在风雪中依然挺立的松柏。


    “就用绿色!”


    “橄榄绿!”


    “那是和平的颜色,也是希望的颜色。”


    “更是生命的颜色!”


    “我要让老百姓一看到那一抹绿,心里就踏实!”


    “我要让共和国的政令,像血液一样,在最短的时间内,流遍全身!”


    “我要让一封家书,能抵万金,也能跨越万水千山!”


    江宸走到张亮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神炽热。


    “张亮,这是一场仗。”


    “一场没有硝烟,但关乎国运的仗。”


    “能不能打赢,就看你的了!”


    张亮感觉肩膀上一沉。


    那不是手的重量。


    那是泰山的重量。


    他深吸一口气,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只要还有一个人,只要还有一匹马,咱们的邮路,就断不了!”


    ……


    大业十五年。


    腊月二十三。


    小年。


    按理说,这该是家家户户扫尘祭灶,准备过年的日子。


    可是,老天爷似乎并不想让人过个好年。


    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雪,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北方。


    气温骤降。


    太行山脉,这条北方的脊梁,此刻已经被裹进了一片苍茫的白色之中。


    这就是一个冰雪的地狱。


    狂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道白色的龙卷。


    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甚至是石头,都能被这风吹得满地乱滚。


    通往雁门关的官道,早已被大雪彻底封死。


    积雪最深的地方,足足有一人高。


    别说是车马了,就算是飞鸟,在这个鬼天气里也都绝迹了。


    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


    呜呜咽咽,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


    但是。


    就在那蜿蜒曲折、险象环生的山道上。


    就在那连野狼都不敢出没的绝境里。


    却有一个绿色的身影。


    正在艰难地蠕动。


    是的,蠕动。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只在雪海中挣扎的绿色蚂蚁。


    他叫赵大眼。


    华夏邮政总局,河北分局的第一批邮递员。


    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个在家里刨食的庄稼汉。


    是村口的招工告示,改变了他的命运。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招工的干部说:“穿上这身绿皮,你就是国家的人了!就是替委员长送信的使者!”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此刻。


    赵大眼正牵着一匹瘦马,艰难地在雪地里跋涉。


    他的眉毛、胡子上,全都结满了厚厚的冰凌。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烧红的刀子,火辣辣地疼。


    那匹瘦马,背上驮着两个巨大的绿色邮包。


    那是这一批要送往雁门关守军的家书、包裹,还有最新一期的《人民日报》。


    那是几百个家庭的牵挂。


    那是国家的嘱托。


    “得儿……驾!”


    赵大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吆喝了一声。


    声音沙哑,瞬间就被狂风吞没。


    马不走了。


    积雪已经没过了马膝盖。


    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这匹老马,已经陪着赵大眼走了三天三夜。


    它早已到了极限。


    它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两道浓重的白烟,长长的睫毛上结满了冰霜,遮住了它的眼睛。


    它哀鸣了一声。


    那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和歉意。


    “扑通!”


    前腿一软,老马重重地跪倒在了雪地里。


    再也没能站起来。


    “老伙计!老伙计!”


    赵大眼慌了。


    他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他连忙扑过去,也不管雪地有多冷,用那双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拼命地去搓马的脖子。


    “起来啊!”


    “别睡!”


    “求求你,别睡啊!”


    “再走二十里……就二十里……咱们就能歇着了……”


    赵大眼哭喊着。


    眼泪刚流出来,瞬间就冻成了冰碴,挂在脸上,生疼。


    但是,这匹马太老了。


    这一路,又是风又是雪,又是山路。


    它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


    它努力地睁开眼睛,看了赵大眼最后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痛苦。


    只有一丝淡淡的温情,和一丝深深的歉意。


    仿佛在说:兄弟,我尽力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


    然后。


    它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体温,在肆虐的风雪中,迅速流逝。


    很快,就变得冰冷僵硬。


    赵大眼跪在雪地里,抱着马头,嚎啕大哭。


    这几天,这匹马就是他唯一的亲人,唯一的依靠。


    现在,它走了。


    把赵大眼一个人,丢在了这茫茫的雪原上。


    孤独。


    绝望。


    像潮水一样涌来。


    “啊!!!”


    赵大眼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但是。


    他没有时间悲伤。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埋葬这位老伙计。


    他看了一眼马背上的邮包。


    那上面,印着一行金字,在风雪中依然清晰可见——


    “华夏邮政,使命必达”。


    这是他在入职宣誓时,对着那面鲜红的五星红旗,举着拳头喊过的话。


    那是誓言。


    是比命还重的东西。


    “不能停。”


    “这包里,是几百个当兵的念想。”


    “那是娘给儿子的鞋,是媳妇给男人的信。”


    “要是这信送不到,他们在关上,这年怎么过?”


    “要是让委员长知道,我赵大眼是个孬种,连封信都送不到,我还有什么脸穿这身皮?!”


    赵大眼狠狠地咬了咬牙。


    甚至咬破了嘴唇。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让他那已经麻木的神经,恢复了一丝清醒。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用来防身的短刀。


    手抖得厉害。


    好几次差点割到自己的手。


    “崩!”


    绳索被割断了。


    两个大邮包,加起来足有一百多斤。


    在这个平地走路都费劲的鬼天气里,这就是两座山。


    他试了试。


    根本背不动。


    “妈的!”


    赵大眼骂了一句娘。


    他红着眼睛,打开其中一个邮包。


    把里面的信件、包裹,一股脑地掏出来,死命地往另一个包里塞。


    塞不下的,就往自己的怀里塞。


    往棉袄的夹层里塞。


    往裤腰带里塞。


    直到他整个人变得臃肿不堪,直到那个剩下的邮包被塞得快要炸开。


    最后。


    他用绳子把邮包死死地绑在自己的背上。


    那个重量,压得他一个踉跄,差点栽进雪堆里。


    他扶着老马冰冷的尸体,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匹死去的战马,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伙计,你歇着。”


    “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做马了。”


    “剩下的路,我替你走!”


    ……


    一步。


    两步。


    赵大眼感觉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那是两根灌了铅的木头。


    每拔出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风雪越来越大。


    能见度不足五步。


    天地间,除了白,还是白。


    这种白,让人绝望,让人发疯。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他仿佛看到了家里的热炕头,看到了老娘给他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饺子。


    “大眼啊,回来吃饭了……”


    “娘……”


    赵大眼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傻笑。


    他想睡。


    眼皮子像是挂了千斤的秤砣,怎么抬也抬不起来。


    只要躺下。


    只要往这雪窝子里一躺,就再也不冷了,再也不累了,就舒坦了。


    “不行!”


    就在他膝盖发软,即将倒下的那一刻。


    他猛地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头。


    剧痛!


    这股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不能睡!”


    “睡了就成冰棍了!”


    “赵大眼!你是个爷们!”


    “想想你爹,当年就是死在戍边的路上,连封信都没留下,你娘哭瞎了眼……”


    “你不能让那些当兵的娃,也收不到信……”


    “你是邮递员!”


    “你是国家的信使!”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


    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诅咒。


    这是支撑他不倒下的唯一动力。


    天黑了。


    又亮了。


    赵大眼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


    他摔倒了无数次,又爬起来无数次。


    他的手套磨破了,手指冻得发紫,甚至失去了知觉。


    但他始终死死地抓着那个邮包的带子。


    就像抓着自己的命。


    终于。


    在第三天的清晨。


    风雪稍歇。


    一座巍峨的关隘,像一头趴伏在群山之巅的黑色巨兽,隐约出现在了风雪的尽头。


    那一刻。


    赵大眼以为自己又出现幻觉了。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那是……


    红旗!


    那是红星旗!


    在城楼上,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雁……雁门关!”


    赵大眼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回光返照的光芒。


    他想笑。


    但脸部肌肉已经僵硬得做不出任何表情,比石头还硬。


    他想喊。


    但嗓子里早就干得冒烟,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像是破旧的鼓风机。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


    向着那面在风雪中飘扬的红星旗。


    向着那个代表着国家、代表着希望的地方。


    挪了过去。


    一步,一跪。


    ……


    雁门关。


    城楼之上。


    守备团团长王二虎,正裹着厚厚的羊皮大衣,手里拿着望远镜,在城墙上巡视。


    风太大了。


    吹得人站都站不稳。


    王二虎是个老兵,跟过李靖打过突厥,什么苦都吃过。


    但这种鬼天气,他也忍不住骂娘。


    “这贼老天,是要把人冻成冰雕啊!”


    “团长!团长你看!”


    旁边的警卫员突然惊叫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关下的雪地。


    “那是个啥?”


    “那是狼?还是熊?”


    “怎么绿乎乎的?”


    王二虎眉头一皱,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


    风雪迷蒙。


    一个几乎被雪埋了一半的绿色身影,正一点一点,像虫子一样,往关门爬。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比他人还要大的包。


    那个包,也是绿色的。


    在这一片惨白的世界里,那一抹绿,显得是那么刺眼,那么顽强。


    王二虎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清了。


    那是个人!


    是个穿着制服的人!


    “是人!”


    “那是邮递员!”


    “那是给咱们送信的兄弟!”


    王二虎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


    他扔下望远镜,拔腿就往楼下冲。


    连帽子跑掉了都顾不上。


    “快!”


    “开城门!”


    “救人!快救人!”


    ……


    当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地把赵大眼抬进温暖的哨所时。


    所有人都沉默了。


    屋里的炉火烧得很旺。


    但这股暖意,却怎么也化不开大家心头的寒意。


    这个汉子,已经不能叫人了。


    他成了个雪人。


    全身都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


    他的鞋跑丢了一只,脚上全是血泡和冻疮,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骨头。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惨白得吓人。


    但是。


    他的手,依然死死地攥着那个邮包的带子。


    指关节发白,僵硬得像铁钩子。


    几个身强力壮的战士用力去掰,竟然掰不开!


    那是死都不会松开的力气啊!


    军医拿着热毛巾,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脸,给他复温。


    “水……”


    过了好久。


    赵大眼微微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了。


    嘴唇蠕动着,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王二虎连忙端来一碗加了红糖和辣椒的热姜汤,那是边关救命的方子。


    “兄弟,喝!快喝!”


    王二虎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下去。


    一口热汤下肚。


    像是一团火,流进了赵大眼的肚子里。


    他终于缓过了一口气。


    那一刻。


    他的眼神突然聚焦了。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最重要的事情。


    他猛地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信……”


    “信……”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但语气却急促得吓人,带着一股子疯魔劲儿。


    “这是……南方来的……家书……”


    “还有……报纸……”


    “别……别弄湿了……”


    “老马……老马死了……”


    “我……我把信……送到了……”


    说完这句话。


    赵大眼头一歪,彻底昏了过去。


    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王二虎看着那个被体温焐得温热的邮包。


    看着赵大眼那张惨白如纸、却又无比安详的脸。


    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汉,这个流血不流泪的团长。


    眼眶红了。


    他猛地转过身。


    对着屋里的所有战士,大吼一声:


    “全体都有!”


    “敬礼!”


    “刷!”


    十几只手,整齐划一地举到了眉边。


    那是对一位平凡英雄,最崇高的敬意。


    那是军人对战士的致敬。


    ……


    当晚。


    雁门关的营房里,彻底沸腾了。


    原本因为大雪封山、补给困难而有些低落的士气,此刻被这一包邮件,彻底点燃了。


    “王小山!有你的信!还有包裹!”


    “李铁柱!你娘给你寄鞋来了!”


    “张大彪!你媳妇的信!还有你儿子的照片!”


    指导员拿着名单,站在通铺中间,一个一个地念着名字。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


    都伴随着一声惊喜的欢呼,一声激动的怪叫。


    年轻的战士王小山,颤抖着双手,从指导员手里接过了那个布包。


    布包上,还带着赵大眼的体温。


    那是他娘寄来的。


    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


    黑色的鞋面,白色的鞋底。


    鞋底纳得密密麻麻,针脚细密得像艺术品。


    王小山仿佛看到了,在昏暗的油灯下,老娘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锥子,一针一线,把对儿子的思念,全都纳进了这鞋底里。


    还有一封信。


    信封有些皱了,还沾着一点血迹。


    王小山不识字。


    他拿着信,红着脸,找到了指导员。


    “指导员,能不能……帮俺念念?”


    指导员接过信。


    借着昏黄的马灯,清了清嗓子,轻轻念了起来。


    “儿啊,见字如面。”


    “家里一切都好,你别挂念。”


    “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家里的地分了!”


    “那个杀千刀的黄地主被斗倒了,咱家分了十亩好地,还是村西头的水浇地!”


    “今年麦子收成好,交了公粮,还剩两大仓,够咱们吃两年的!”


    “你在部队好好干,听长官的话,多杀几个突厥鬼子,给咱老王家长脸!”


    “这双鞋,是你走的时候说想要的,娘给你做好了。”


    “国家现在好了,邮局的人说,这信十天就能到你手里……”


    听着听着。


    王小山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砸在鞋面上,晕开了一片水渍。


    他一把抱住那双布鞋,把脸深深地埋进鞋里。


    闻着那熟悉的泥土味,闻着那久违的娘的味道。


    “娘……”


    “俺想你了……”


    这一刻。


    不仅仅是王小山。


    整个营房里,此起彼伏的,全是压抑的抽泣声。


    有的战士在读信,边读边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有的战士在看报纸,指着上面的照片给战友吹嘘:“看!这就是洛阳!这就是咱们保卫的首都!”


    有的战士在抚摸着家乡寄来的土特产,一块腊肉,一包红枣,都成了稀世珍宝。


    窗外。


    寒风依旧呼啸,大雪依旧纷飞。


    但这间营房里。


    却温暖如春。


    那种因为距离而产生的孤独感,那种因为风雪而产生的隔绝感,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被那个叫赵大眼的邮递员,用命给击碎了。


    他们虽然身在千里之外的边疆。


    但他们的心。


    却和家乡,和亲人,和这个国家,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这就是“天涯若比邻”。


    这就是信息的血脉。


    ……


    三天后。


    洛阳,政务院。


    雪已经停了。


    久违的阳光洒在洛阳城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给这座城市披上了一层金纱。


    江宸的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人民日报》。


    头版头条。


    不是什么国家大事,也不是什么会议精神。


    而是一张手绘的插图。


    画上,是一片茫茫的雪原。


    一个在大雪中艰难前行的绿色背影。


    那个背影,渺小,却伟大。


    标题只有八个大字,用最粗的黑体字印着——


    《风雪信使,共和国的脊梁!》


    这篇文章,是随军记者在雁门关连夜写出来的。


    字字血泪。


    它讲述了赵大眼的故事。


    讲述了那匹累死的老马。


    讲述了那封跨越千里的家书。


    讲述了战士们的眼泪。


    这篇文章,一夜之间,看哭了无数人。


    也让“华夏邮政”这四个字,让那一抹绿色,深深地刻进了老百姓的心里。


    原来,国家是真的在乎咱们的。


    原来,咱们的一封家书,国家也把它当成天大的事来办!


    “好。”


    “写得好。”


    江宸放下报纸,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角,竟然微微有些湿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那些穿着绿色制服、骑着自行车穿梭在人群中的邮递员。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才是国家机器该有的温度。


    “魏征。”


    “在。”


    一直站在身后的魏征,此时也是眼圈微红。


    他也是个感性的人,看了那篇文章,也是唏嘘不已。


    “赵大眼这种人,要重奖。”


    江宸的声音斩钉截铁。


    “给他发勋章!”


    “给他记一等功!”


    “把他树立成典型!号召全国各行各业向他学习!”


    “还有,以此为契机,让张亮那个大老粗别心疼钱了。”


    “把邮政网点,给我铺到每一个村子去!”


    “哪怕是只有几户人家的小山村,也要通邮!”


    江宸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深邃的光芒。


    那是一种布局者的智慧。


    “路通了。”


    “信通了。”


    “咱们的血脉,就算是连上了。”


    “接下来……”


    江宸重新拿起那份《人民日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报纸的版面。


    发出“笃笃”的声音。


    “该通一通思想了。”


    魏征一愣:“思想?”


    “对。”


    江宸指了指报纸。


    “这份报纸,是个好东西。”


    “它是咱们的喉舌,是咱们跟老百姓说话的筒子。”


    “可是,魏征啊。”


    “这报纸,以前只有城里人看,只有读书人看。”


    “这不行。”


    “咱们的道理,咱们的主张,咱们的政策。”


    “得让地里的老农,得让山里的猎户,得让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婆姨们,都能听得见,看得着!”


    “光靠他们自己看?他们看不懂!”


    “魏征,你是文化人,你想个办法。”


    “怎么才能让这份报纸,哪怕是不识字的人,也能听得懂?也能知道国家在干什么?”


    魏征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突然。


    他的眼睛一亮,像是黑夜里划过了一道闪电。


    “委员长,您的意思是……”


    “让人念给他们听?”


    “读报员?”


    江宸笑了。


    笑得很灿烂。


    他打了个响指。


    “聪明!”


    “就是读报员!”


    “既然咱们的邮路已经铺到了村子里。”


    “那就在每一个村的邮政代办点,设一个‘读报员’!”


    “找那些识字的,或者哪怕是识字不多的,只要能把报纸念顺溜就行。”


    “每天晚上,吃完饭,把村里人召集起来。”


    “就在打谷场上,就在大树底下。”


    “给他们念报纸!”


    “给他们讲国家的大事!讲哪里又修了铁路,哪里又丰收了,哪里又出了个赵大眼这样的英雄!”


    江宸越说越激动。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


    在无数个乡村的夜晚,灯火通明,老百姓围坐在一起,听着来自中央的声音。


    那声音,将把四万万人的心,紧紧地凝聚在一起。


    “我要让这红色的声音,顺着这绿色的邮路,传遍华夏的每一个角落!”


    “我要让每一个中国人的脑子里,都装着同一个国家,同一个梦想!”


    “这,才是真正的血脉畅通!”


    “这,才叫铁板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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