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政务院农林厅。
气氛有些凝固。
长桌的一头,坐着江宸。
他的面前摆着两份奏折。
一份是河南道报上来的《春耕计划书》,上面写着“惊蛰已过,宜下种”。
另一份是河北道发来的急电,上面却说“地气尚寒,惊蛰未至,下种恐烂根”。
同是黄河流域,相隔不过数百里,这“惊蛰”的日子,竟然差了整整五天!
“荒唐!”
江宸猛地把两份奏折拍在桌子上。
“一个国家,两个惊蛰?”
“老百姓到底听谁的?”
“要是按河南道的种下去,河北道的苗要是冻死了,这几百万斤的种子,谁来赔?!”
坐在下首的农林厅厅长,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委员长,这……这也不能全怪底下人。”
“河南道用的是前朝的《大业历》,河北道那边有些老人,用的是北齐的《天保历》。”
“还有些地方,用的是民间的老皇历。”
“这历法不统一,节气就对不上,咱们……咱们也没辙啊。”
江宸深吸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又是标准问题。
度量衡乱,他是知道的。
没想到这时间,比度量衡还要乱。
在这个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时间就是粮食,就是命。
如果连时间都搞不准,还谈什么科学种田?还谈什么工业化?
“不怪你们。”
江宸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修建的钟楼。
那是一座还没完工的红砖建筑,以后将悬挂共和国第一座大型机械钟。
“是时候,给这个国家,定个新规矩了。”
……
半个时辰后。
华夏科学院,天文研究所。
这里原本是洛阳的一座道观,现在被改造成了全天下最神秘的地方。
院子里,摆满了个奇怪的铜球、圭表,还有几架江宸凭借记忆画图、工匠们勉强敲打出来的原始望远镜。
王孝通和顾野王,这两个当世最顶尖的数学脑袋,此刻正对着一张巨大的星图抓耳挠腮。
“委员长来了!”
一声通报,两人连忙放下手中的炭笔,起身迎接。
江宸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
他直接走到那张星图前,拿起一支粉笔,在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这是太阳。”
然后,他又画了一个小一点的圆圈。
“这是地球。”
王孝通和顾野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迷茫。
虽然江宸之前提过“地圆说”,但那种颠覆性的认知,对于古人来说,冲击力实在太大。
“我知道你们还在怀疑。”
江宸没有废话,直接抛出了核心理论。
“不管你们信不信,地球是绕着太阳转的。”
“转一圈,就是一年。”
“地球自己转一圈,就是一天。”
“以前的历法,太注重月亮的阴晴圆缺,搞什么闰月,搞得乱七八糟。”
“我们要搞,就搞阳历!”
“以太阳为标准!”
江宸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把一年,定为365天,每四年设一个闰年。”
“把一天,划分为24个小时,不再用那模糊的十二时辰!”
“一个小时60分钟,一分钟60秒!”
“我要让共和国的时间,精确到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
顾野王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是个搞了一辈子算学的人,对数字最敏感。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飞快地推演着。
如果真按江宸说的这么分……
那种由于闰月造成的节气错乱,将彻底消失!
那种“午时三刻”的模糊概念,将变成精准的“12点45分”!
这是一场革命!
是对老天爷规矩的彻底重写!
“委员长……”
顾野王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发干。
“这法子……妙是妙。”
“可这……这是在改天数啊!”
“那些守旧的老臣,还有民间的百姓,能答应吗?”
“他们若是说咱们违背天意,这……”
江宸笑了。
笑得有些冷,又有些狂。
“天意?”
“顾老,咱们搞科学的,信的是数据,是真理,不是那个虚无缥缈的老天爷!”
“他们不信?”
江宸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在这个时代看来堪称精密的星图。
“王孝通。”
“到!”
王孝通挺直了腰杆。
“我记得你前几天跟我汇报,说根据最新的观测数据,下个月初一,可能会有天象异常?”
王孝通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是的,委员长。”
“根据我和顾老推算的轨道,下个月初一,月亮会正好挡在太阳前面。”
“也就是……日食!”
江宸的眼睛猛地亮了。
这简直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还有什么比一场众目睽睽之下的日食,更能证明新历法的权威性呢?
“算!”
江宸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
“给我算!”
“用新历法,用咱们的公式,给我算死它!”
“我要知道,日食开始的确切时间,食甚的时间,复圆的时间!”
“精确到分!精确到秒!”
“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到底是那个老天爷的嘴硬,还是咱们科学院的笔杆子硬!”
……
三天后。
一部名为《华夏共和历》的草案,被送到了中央执行委员会的案头。
果然,像一颗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政坛。
反对的声音,比江宸预想的还要大。
带头的,是前朝钦天监的监正,如今被返聘为天文顾问的袁守诚。
这老头须发皆白,据说精通易经八卦,在民间威望极高。
会议室里,袁守诚手持笏板,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不可!万万不可啊!”
“历法乃是天授!是圣人定下的规矩!”
“自古以来,只有改朝换代才能改元,哪有随便改历法的道理?”
“而且,把一天分成24份?把子丑寅卯改成什么1点2点?”
“这是数典忘祖!”
“这是要遭天谴的啊!”
他这一带头,几个出身儒门的老委员也跟着附和。
“是啊委员长,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百姓都习惯了看黄历过日子,这突然一改,怕是要出乱子。”
“这不符合祖制啊……”
江宸坐在首位,冷眼看着这群激动的老头。
他没有发火。
对于这些被旧思想禁锢了一辈子的人,光靠骂是没用的。
得打脸。
狠狠地打。
“袁老。”
江宸敲了敲桌子,打断了袁守诚的哭诉。
“你说新历法是违背天意。”
“那好,咱们就问问天意。”
袁守诚一愣:“问天意?怎么问?”
江宸笑了笑,从文件堆里抽出了一张纸。
“下个月初一,会有日食。”
“这是科学院用新历法推算出来的时间。”
“袁老,既然您代表的是‘祖制’,是‘天意’。”
“那不妨,您也算算?”
“咱们把两个结果都登在《人民日报》上,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着。”
“如果科学院算错一分一秒,这《共和历》,我江宸当场撕了,以后绝不再提!”
“但如果……”
江宸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袁守诚。
“如果是您算错了。”
“那就请您闭上嘴,乖乖回家抱孙子,别再耽误共和国的千秋大业!”
“敢不敢赌?!”
袁守诚被江宸的气势逼得退了一步。
但他毕竟是搞了一辈子玄学的权威,心里那股傲气还在。
而且,他对自己那套祖传的推演之术,有着绝对的自信。
“好!”
袁守诚脖子一梗,老脸涨得通红。
“赌就赌!”
“老夫倒要看看,是你们那些奇奇怪怪的西洋算术准,还是老祖宗留下的周天星斗准!”
……
大业十四年五月初一。
这是一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日子。
这一天的洛阳城,万人空巷。
所有人都涌向了城南的观星台。
因为今天的《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两份截然不同的“预告”。
左边,是钦天监袁守诚的预测:
“日食将于巳时发生,至午时结束。”
(注:巳时为上午9点到11点,是一个模糊的两个小时区间。)
右边,是华夏科学院的预测:
“日食初亏:上午9时42分。”
“食甚:上午10时51分。”
“复圆:中午12时03分。”
这种精确到具体数字的预测,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连老天爷打喷嚏的时间都能算这么准?
这还是人吗?
观星台上。
江宸、魏征、李靖等一众高层悉数到场。
袁守诚穿着一身旧式的八卦道袍,手里拿着罗盘,神神叨叨地念念有词。
而另一边。
王孝通和顾野王,穿着崭新的中山装(江宸设计的共和国干部服),神情肃穆。
他们的面前,摆着一座巨大的座钟。
那是邺城机械厂刚刚试制成功的“共和一号”摆钟。
巨大的铜摆,有节奏地摆动着。
“咔哒、咔哒、咔哒……”
这声音,在安静的观星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在给旧时代倒计时。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刺眼。
袁守诚抬头看了看天,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巳时已到!”
“日头正旺,哪有半点被吃的迹象?”
“委员长,看来这次,是你们……”
“还有三分钟。”
江宸看都没看他一眼,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座摆钟。
“还有两分钟。”
王孝通的手心里全是汗。
虽然他对自己的计算有信心,但毕竟是第一次公开实战,万一……
“还有一分钟。”
台下的几万百姓,也都屏住了呼吸。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咔哒、咔哒”的钟摆声。
“十、九、八……”
江宸开始低声倒数。
袁守诚嗤笑一声:“装神弄鬼!”
“三、二、一!”
“初亏!”
随着江宸这一声暴喝。
顾野王猛地指向天空:“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熏黑的玻璃片(报纸上教的观测方法)。
只见那轮原本圆润无暇的烈日,在右上角,毫无征兆地,缺了一小块!
就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神兽,轻轻咬了一口!
“缺了!真缺了!”
“神了!真的神了!”
“刚才钟一响,它就开始缺,一点都不带差的!”
人群瞬间炸了!
那惊呼声,如同海啸一般,瞬间淹没了观星台。
袁守诚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手里的罗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天空中那缺了一角的太阳,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这么准?
这可是天机啊!
难道这群人,真的能窥破天机?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随着摆钟的指针继续转动。
太阳一点一点被吞噬。
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原本喧闹的飞鸟,因为误以为天黑而惊慌归巢。
一阵凉风吹过,让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10时51分,食甚!”
王孝通看着钟面,大声喊道。
此时,天空中的太阳只剩下了一圈细细的金边,整个洛阳城仿佛笼罩在黄昏之中。
这一刻。
科学的威严,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重重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那些原本还对新历法心存疑虑的百姓,此刻心中只剩下了敬畏。
这哪里是算术?
这是神术!
当12时03分,最后一丝阴影从太阳表面褪去,阳光重新普照大地时。
观星台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江宸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面如死灰的袁守诚面前,没有嘲讽,也没有落井下石。
他只是平静地捡起地上的罗盘,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放在了袁守诚的手里。
“袁老。”
“罗盘没错,是看罗盘的人,该换个看法了。”
“天意不在天上。”
“在科学里。”
袁守诚捧着罗盘,老泪纵横。
他颤颤巍巍地对着江宸,对着那个巨大的摆钟,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夫……服了。”
“这《共和历》,老夫……举双手赞成!”
……
《华夏共和历》颁布了。
没有任何阻力。
那场精准到秒的日食,已经彻底击碎了所有守旧派的心理防线。
从此,华夏大地上,不再只有模糊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有了精准的“早八点上班,晚五点下班”。
火车站的钟楼,成了各地最准时的地标。
工厂的汽笛,按着秒表准时拉响。
整个国家,就像是一台刚刚上好发条的精密机器,开始有条不紊地全速运转。
入夜。
洛阳,中央办公室。
江宸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街道,听着远处钟楼传来的整点报时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时间给捋顺了。”
魏征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印出来的日历,脸上带着笑意。
“委员长,这新历法一下去,百姓们都说好。”
“种地的知道什么时候下种了,做工的知道什么时候上工了。”
“就连街边卖早点的,都知道看着钟点出摊了。”
江宸点点头,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把尺子。
那是工部刚刚送来的“标准尺”样板。
但江宸看着这把尺子,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时间是准了。”
“可这空间,还乱着呢。”
江宸把尺子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河北的尺,比江南的尺短了三分。”
“关中的斗,比河南的斗大了两成。”
“商人们做生意,光是为了换算这些斤两尺寸,就要吵半天架。”
“这怎么行?”
江宸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全国地图前。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一条条刚刚规划出来的铁路线和公路上划过。
“车同轨,书同文。”
“要是这度量衡不统一,咱们的火车零件,怎么在全国通配?”
“咱们的粮食,怎么在全国流通?”
江宸转过身,看着魏征,眼中再次燃起了那种名为“改革”的火焰。
“魏征。”
“准备一下。”
“下一场仗,咱们要对那些乱七八糟的尺子、斗、秤,下手了!”
“我要让这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一米就是一米,一斤就是一斤!”
“谁也不许缺斤少两!”